《话本里的世子爷》
时序临到秋分,路上晓雾还未散尽。
沈氏自沈信阳考中秀才,又走运娶到了唐氏后,连带着全族都跟着发达。祖宗祠堂规制阔大,重檐高脊,门前两株古桂繁花垂枝,浓香漫过长巷。
檐下悬着素纱灯笼,素白灯罩映着晨光,望过去整肃盛大。朱红祠门大开,殿内楠木梁柱打磨得温润生辉,案几、拜垫、礼台一一陈设妥当。
仆妇、管事们身着素净淡雅衣裙,往来奔走却不敢喧嚣,只余低低的答应声。
巷口马车络绎不绝,本族长辈及亲眷们依次抵达,仆从列于道旁迎候,晨光漫过雕花窗柩,斜斜落在祖宗牌位上。炉中沉香初燃,偌大祠堂沉浸在肃穆之中,只待吉时鸣磬,大礼将成。
沈以颜身着素衣,头上只余一只银簪斜斜绾着,立在丹墀之上总领诸事。
族长沈智两袖清风,大摇大摆走进宗祠:“祭拜先祖乃是重中之重,唐氏既然将事情交于你,身为沈氏嫡女,应当守礼自持,谨记尊卑次序。你父亲功名有瑕遭人闲话,这场秋祭就是你为自家立名,万不可出差错。”
沈信阳当年考上秀才之后,也试过乡试,屡次不中便也歇了这份心思。可在这些族人付以重任的眼里,就是沈信阳不思进取,以为娶了个商贾之女便万事大吉。
在他们眼中,沈信阳是能考状元的苗子,都是被唐氏母女给耽误了。
沈以颜乖顺应是,他说的话再不可理喻,也念在对方是长辈,幼时也的确帮了阿父许多的份上不与他多争论。
族长沈智,育有四子三女,有一子一女是老来得子,妾室所生。沈容珠便是他家大房沈信永所出,还有两个嫡亲兄弟,和两位庶出姐妹。
二房沈信明妻子孱弱,生了三个女儿后一直缠绵病榻,前几年它纳了妾室,生了两个庶子,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纪。
三房沈信常,只有原配所出的龙凤胎。只余四房小儿子,只是个庶出,年纪还不大。
沈氏一族就数族长这一大家子人丁兴旺。
“哟,阿颜办事真是周到,处处井井有条,颇有你阿娘的风范。”沈信阳大步走进,嘴里赞许的话源源不绝。
王氏附和着:“颜丫头行事周全,调度从容真是咱们沈氏的好姑娘。”
其他旁支也跟着附和夸奖。
沈容珠的眉头不自觉拧起,从小就是这样,她沈以颜无论做什么都会有一圈人围着她恭维。不就是会投胎,若自己是从唐氏肚子里出来的,一定做得比她更好。
族人齐集,依次盥洗,迎神上香。
沈智在迎神前,巡案查看,迎神准备的祭品自内院库房送来,新宰的牲醴、刚收的栗枣菱芡、蜜渍时果、精制的脯肉,满满当当盛在漆盒里。各类供器分门别类,依次摆放。
沈智捋了一把胡须,眼神四处闲睇,倏地盯住:“这是怎么回事!”
沈以颜的心一跳,众人的目光也随之望去。
沈智大步上前,去了那盛着肉醢面前:“这肉中怎会有蒜韭?”
唐清禾闻声连忙去看,那肉醢颜色深,那点蒜韭在其中根本看不出来,但凑近闻,还是能依稀闻到那辛辣味。
王氏唇角一勾:“哎呀,祭祀要禁五辛,这里头怎会有蒜韭!”
沈以颜上前,这肉里果然被人掺了东西:“库房管事何在,我今晨检查时分明没有,怎么上了祭台,又掺了这等东西。”
沈容珠小题大做:“天,快叫人撤下去,这荤辛之物乃是对祖宗不敬。堂妹事忙,看漏了也未可知,如今要紧的是赶紧弥补过错,一会多上两炷香给祖宗赔罪。”
有仆妇连忙上前撤下:“是下人将祭祀之物与午膳备菜弄混了,老爷夫人恕罪。”
庭中一时有些冷凝,沈信阳上前摆摆手:“日后做事警醒着些,下去吧,罚半个月月例。”
沈智脸上已有不快:“罢了罢了,幸亏在大礼之前发现了。”
唐氏暗自握了握女儿的手,眼神像鹰一般锐利地扫过下人们。
吉时已到,赞礼正要唱礼,各支族人依辈分立于丹墀两侧,依次执取案前礼器,预备随礼跪拜。
可指尖触到器物的一瞬间,沈智甚至眯起眼细看,不可置信地反复确认:“等等,这是何物?”
因着沈智身为族长是第一个拿到的,众人听到声音也纷纷看起了手中的东西,原本嫡系支脉执掌的青铜素爵,变成了黑漆粗陶器。
他们手上的陶器样式还精致些,祀礼纹样还算周全,可站在末列的旁支手上拿的粗陶器,釉色不均,器身轻薄,一眼就知滥竽充数。
本该依照礼制准备的祀具,被胡乱替换,一时之间,丹墀之上窃语骤起。
“这不对啊,咱们的礼器,怎么换成了庶支粗陶?”一时间议论纷纷。
沈智之子沈信永站出说话:“颜丫头,前面的事我们还当你无心之失,这又是怎么回事,你采买之前没有问过你阿娘器物用具都是如何准备的吗?”
沈以颜虽然早知道会有这么一遭,但事情真落在她头上时,那一道道指责的目光,确实有些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是按照阿娘的指示买的,怎会如此。”
唐清禾站到女儿面前:“阿颜绝不可能犯这等错误,定是下人们中饱私囊。”
王氏掩唇笑出声:“方才肉里有五辛就怪责下人,如今这么严重的差错也要怪下人做事不周。弟妹啊,要我说当你家的下人可真不容易。”
“你!”唐清禾这么些年忍气吞声,还是起了要与这群人撕破脸皮的冲动。
沈信阳又拦在唐清禾面前:“堂嫂慎言,事情如何还未调查,你这话是直接给阿颜定罪了不成?”
“还有什么好说的,今日秋祭由她一手打点,器物颠倒粗制滥造,这是明目张胆不分尊卑!”沈信明愤愤道,“可笑!堂堂司马参军嫡长女,竟在家祭大典上以次充好、糊弄先祖?”
“我还听闻唐家前些日子出了事,被查封了大半家产,怕不是咱们沈家的钱被你拿去贴补。铺子亏空过大,你就以家祭之名中饱私囊吧!”
还有几名族人义愤填膺,唐氏吝啬,历年送往族中的钱越来越少,今年甚至少了大半。他们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没了银子,和要了他们的命什么区别。
“她一个女人,嫁进沈家,所有的东西就都是我们沈家的,把持着中馈像什么样子。教出的女儿也越发不成样子,祭祀这么大的事,也敢谋取私利。”
这话越说越过分,似要将唐氏母女二人在祖宗面前定下死罪。
沈信阳敬重这些叔伯幼时关照,不代表自己妻女可以如此任人践踏,伸手摔了手中的陶器:“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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