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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诗官》

38. 召南·羔羊

从《行露》出来后,我的脚一直是湿的。

不是水,是那种从诗境里带出来的湿意。像有一层极薄极薄的露水,永远贴在我的脚背上,走多少路也干不了。我低头看了好几次,鞋子是干的,袜子也是,可那凉丝丝的触感就是不肯散。像那个站在泥里的女子,还把她脚上的露水,一滴一滴地往我身上渡。我知道,这余韵会一直跟到下一首诗,也许更久,久到我自己也分不清,脚上到底是水,还是她留给我的一点“不肯”。

那“不肯”不重,可它不掉。它像一颗极细极细的沙,嵌在我的鞋底和脚心之间,每走一步,就轻轻硌一下。不疼,就是让你知道,它在。那个女子的声音也会偶尔响起来,极轻,极亮,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剑一剑地划开雾气:“虽速我讼,亦不女从。”我走多远,都躲不开。到后来,我甚至觉得那不是她的声音了,是我自己的,是我的脚在替她说,是我的每一步,都在替这世上所有不肯跪下去的人,把路踩响。

路在变。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从灰白慢慢转向一种极淡极淡的黄。那黄不是夕阳,是土,是风从极远的地方刮来的细土,把半边天都染了。空气干得发脆,我每一次吸气,都觉得喉咙里像含着一小把磨碎了的沙。那沙不湿,是干的,干得从我的嗓子眼一路往下刮。我咳了几声,声音像被那黄风一口吞了。路两旁的草不再高了,它们矮下去,整整齐齐,像被什么刀割过。灰绿灰绿的,贴着地,不是那种有生命的绿,是那种被抽掉了汁水的、只剩一层皮的绿,像有人用一把极钝的刀,把这片土地的生气,一层一层地刮走了。

土路却宽了起来。不是那种人踩出来的宽,是修出来的。路面上铺了碎石子,那石子大小差不多,圆溜溜的,像被谁一颗一颗挑过,又用脚一颗一颗地磨过。踩上去“沙沙”响,我走一步,那声音就跟一步,像有什么东西在我鞋底轻轻嚼。我停下,那声音也停;我走,那声音又跟上来。像有只极小的兽,贴着地,不近不远地随着我。我回头看,什么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的脚印,歪歪斜斜地躺在灰白的土上。那脚印极浅,像连这路都不肯让我踩得太深。

路两边还挖了沟。沟不宽,水极浅,清亮亮的,映着灰黄的天。那水声轻极了,不是流,是渗,像从地底慢慢长出来的。水面上浮着几片烂叶,发黄,边都卷着。还有极细极细的虫,在水面上跳,一跳一个小圈,那圈散开,又没了。我蹲下看了一会儿,那水里的天,比头顶的天还黄,像有另一片更旧更脏的天地,正沉在这沟底,慢慢地流。我伸手想拨一下,手指刚碰到水面,那水凉得我一激灵。不是冰,是凉,凉得像从很深的地底、从那些见不到日头的地方,一捧一捧渗出来的。我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点水,那水极滑,像油。

我站起来,继续走。

然后,风里开始有味道了。

极荤,极油,像有人把一块陈年的肥肉放进锅里慢慢熬,熬到油花全浮上来,又不撇,就那么咕嘟咕嘟地翻。那味道不香,是腻,腻得人喉咙发紧。我吸了一口,胃里像被什么极滑极厚的东西裹了一下。我偏了偏头,那味道更重了,还混着一股子旧毛皮的气味。不是新皮,是那种被穿过、被汗浸过、被风吹过无数遍的老羊皮。那气味极沉,沉得发酸,像有什么活物在极远的地方一边喘气一边腐烂。我的后颈开始冒汗,那汗不热,是凉的,凉得我打了个寒颤。可那气味不散,它贴着我的皮肤,从我的领口、袖口、衣摆下面钻进来,像有无数只极细极细的、沾满油腥的手,正慢慢地摸我。

我继续往前走。

风小了,那气味却越来越近,近得像有个人正蹲在路边,把一整锅肉从头顶浇下来。我甚至能觉出那油花落在皮肤上的重量,看不见,可沉,像一层厚厚的、温吞吞的膜,把我整个人都裹住了。我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袖口上也沾了那味,像从空气里直接烙上去的。我试着拍,拍不掉。那东西没有形状,可它有根,根就扎在这条路尽头的某个地方。那地方正一口一口地往外吐着这气味,吐得天地都腥了。

然后,我听见了脚步声。

极齐,极缓,像一群人踩着同一只鼓点走。那步子不重,每一下都像用皮面裹着的鼓槌,从地上轻轻弹起来。可那轻里,有一种极沉极沉的东西,不是重量,是底气,是那种走到哪儿都有人让路的底气。我站在路边,脚底都能觉出那脚步声顺着地面传过来,一下,一下,像这土地在替他们打拍子,像这路上的每一颗石子,都在他脚下自动躺平。那节奏不紧不慢,却一点不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天地之间稳稳地敲着一面极大的皮鼓。我的心跳也跟着那鼓点,不自觉地,像连我的心,也开始给那走在前头的人让路。

我抬头。

一队人,正从路那头慢慢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极胖的男人。极高,极阔。不是壮,是肥,那种被几十年油水从里往外泡透了的肥。他穿着一身极白的羊皮袍子,那袍子太大了,大得像一顶会走的帐篷。袍摆拖在地上,像一小片被人赶着往前走的雪。那羊皮极白,白得发亮,不是新白,是那种被油脂和岁月养出来的、温润的、熟透了的白,像把几十只肥羊的命,全披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白在灰黄的天光里,亮得发腻,像有人把一整锅羊油泼在了一头活物上。那活物还会走,还会喘,还会用那对极小极黑的眼睛,慢慢地看这世上的一切。

袍面上用素丝绣着极密极密的花纹。五紽、五緎、五总。那些纹路亮闪闪的,像从皮肉里长出来的光。不是金线,是素丝,可那素丝比金线还亮,白亮白亮的,一道一道,像从羊皮下面透出来的油花。风一吹,那些纹路就跟着他身上的肉一起颤,像整座肉山,在极慢极慢地跳一支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舞。那舞没有名字,可它每动一下,路边的草就矮一分;每动一下,他身后那些人的腰就弯一点。像这天地间有一套极古老的规矩:他动,别人就矮下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需要快。每走一步,他身上的肉就晃一下,不是风,是肉在晃,是他身上那层厚厚实实的油光在晃。那油光映着天光,映得他整个人都像刚从一锅白汤里捞出来的。他的脖子上堆着三四层肉褶,下巴和锁骨连成一片。他的嘴极小,不是小得秀气,是那满脸的肉把嘴挤成了一个小小的窝,那窝里像随时能流出油来。他的眼睛也小,像两粒嵌在肉里的黑豆,那黑豆极亮,亮得发凉,像在看着一切,又像什么都懒得看。

他的手上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垂着。那手也胖,手背上有五个极深的肉窝,像五个长在手上的小嘴。那五张小嘴随着他的步子,极轻极轻地开合,像在吃空气,又像在嚼着这路上所有人的沉默。他的脚极慢地抬起来,又极慢地落下去。鞋是黑的,不是布鞋,是一种极厚极软的皮靴。那皮靴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像连地面都被他的重量驯服了,像这路也在怕他,怕得连半点响动都不敢出。

他身后跟着一群人,有捧盒子的,有提酒壶的,有牵马的,有拿扇子的,有弯腰小跑的,有低头数着什么的。每个人的脸都极恭敬,那恭敬里没有表情,像被同一把刀刻出来的。他们走在他的脚印后头,隔着一丈远,不敢近,也不敢远,像一群围着神像转的小鬼。他们连呼吸都是齐的,极轻极浅,像生怕自己多吸了一口,就把前头那人的空气用少了。

路两旁,不知何时多出了好些人。

是附近的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远远地站在田埂上、树后、土坡边,没有一个人敢站到路中间来。他们看着那队人经过,没人说话,连孩子都不哭。一个极小的孩子,被妇人抱在怀里,眼睛睁得溜圆。他的嘴刚刚张开,那妇人就用手极快地捂住了,捂得极轻,像怕连孩子的呼吸都惊了那抬脚的神。那孩子的手还伸着,小小的,五根指头张着,像要抓点什么。可他能抓住的,只有风,和被风卷起来的、极细极细的土。那土落在他手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慢慢把指头合上,像把这一小把土,当成了这世上唯一能握住的东西。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

有人低低地唱了起来。那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了那胖男人的步子,又像这歌已经唱了太多年,早就没人敢放声了。那调子滑腻腻的,像也被油泡过。路边的那些人,一听见歌声,头都垂得更低了些。有几个人甚至开始慢慢地往后缩,像这歌声比那男人本身还可怕。可他们又能缩到哪儿去?路就这一条,天就这一片,地就这几亩。他们能缩的,只有自己的脖子,缩进那件早就该换的旧衣裳里,像一群被风吹得发灰的、会喘气的石头。

我站在路边,那队人从我面前走过去。风带着他们的气味扑过来,极浓极腥,像把一整条羊膻路都卷在了风里。我的胃又翻了一下,我没有动。我知道,这个诗境已经开了,而眼前这个被羊皮裹着的男人,就是它最中心的东西。

他经过我面前时,忽然停了一下。

不是看我,他朝路边看了一眼。我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草丛里,有一朵极小的野花,蓝紫色,五瓣,被几片灰草叶子挤在中间。很小,可开得极用力,像把整片灰扑扑的路边都点了一下。那花上还沾着一点露,不是露,是刚才那阵风里带过来的、极细极细的水汽。它落在花瓣上,像一颗还没睁开的眼睛。

那胖男人看着我身边的那朵花。

他“哼”了一声。

那一声极短,极沉,像有人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然后他继续走,步子还是那么慢,那么稳。他的脚踩在路边的草上,那些草被踩烂了,茎叶和泥混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轻的“吱”声,像有几十张极小的嘴,被踩得同时闭上。他的脚印陷进泥里半寸,立刻渗出一层极细极细的油光。那油光在灰黄的天色里,亮得像一小片被轧出来的猪油。他身后的那些人,极小心地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一步,像走一条被神蹚出来的路。没有人踩偏,没有人踩到那朵花,可也没有人绕开它,因为那朵花已经沾了他的泥。

我看了看那朵野花。它还在,可叶子已经贴到了泥里,花瓣边上沾了一层从他鞋底甩出来的泥点。我蹲下去,想把它扶正,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算了。这路边的花,本就不该指望谁能绕开它。

我跟着他们走。

不是我想跟,是脚自己动的,像这路在把我往前推,像那羊膻味在拉着我的手腕。我跟在那队人后面,隔得不近,也不远,刚好能看清那白袍子上的每一道油光。那油光在风里颤,一下,一下,像那男人走一路,就把这天地间的活气都粘走了。

路边的田埂上,那些村民没有散。他们也跟着,远远地,低着眉,像一群被风吹着的灰影子。我听见有人在极轻极轻地说。

“今年又加租了。”

“还说那三亩水浇地要收回去,给他侄儿种。”

“我家的牛,上个月让他牵走了,说抵去年的粮。”

“别说了,快走,让他听见……”

那声音被风一吹,就散了,像从没说过一样。可说的人并没有走。他们还在,远远地跟着,像一群已经不会反抗、却又不肯散去的羊。他们不叫,也不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队人马,朝路的尽头走。那尽头,他们都知道,是那扇朱门,是那口铜鼎,是他们每年都要把命往里填一点的地方。

走了很久,路尽了。

一座极大的宅子,蹲在路的尽头。

那宅子和《鹊巢》里的大院不一样。《鹊巢》里的院子是人住的,这座不是。它太大,太沉,像一头吃得太饱、趴下来再也不想动的巨兽。院墙极高极厚,灰砖,黑瓦。墙头上长着草,那草不是青的,是灰的,像被里面漫出来的油烟熏过了。那灰从墙头挂下来,像有无数条极细极长的旧布,从墙里往外淌。门也极大,朱红色,可那红不鲜,是暗下去的,像被油腥气和香火气腌了几十年。门板上钉着一排排铜钉,铜钉极亮,像从门里长出来的金眼。那一排排金眼齐齐地看着外头,看着那些跪着的人,站着的人,缩着的人。它们不眨,不转,只是看。

门前跪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极老,老得像两捆被风干的柴。衣服灰黑,单薄得能看见肩膀的骨头。他们跪在门前的石板地上,头抵着地,不说话,也不动,像两尊被摆错地方的小像。他们的手撑在身体两边,十指张开,按在石板上。那手背上的皮又干又皱,青筋像几条死蛇。风从他们背上吹过去,那灰黑的衣裳被吹得贴紧了身体,能看见他们的脊梁,一节一节,全凸着,像两串被串起来的石头。那石头像随时会散,可他们没散。他们跪着,像这地底有千千万万只手,正把他们死死地往下按。

那胖男人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跪着的那两个人,头抵得更低了,像要用额头把石板压碎。那老男人的后颈上,有一道极深极深的旧痕。不是刀伤,是扁担压出来的,从脖子根一直横到肩膀,像一条被磨得发亮的沟。那沟里积着土,不是这一天的土,是几十年攒下来的。那沟像要把他的脖子慢慢割断,可他还没断,他还在跪。

“老爷。”那老男人开口了,声音极哑,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求老爷宽限几天,就几天。今年那三亩田全让水泡了,打不上来粮。明年的租子,我们开春就补。”

那胖男人没低头,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他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掸了掸自己的羊皮袍子。那动作极慢,像要弹掉什么看不见的灰。他掸了两下,那袍子上的油光跟着他的手背一颤一颤。然后,他开口了。

“饭呢。”他说。

只两个字,极轻,轻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可那两个老人听见了,浑身都抖了起来,像被这两个字从头顶浇了一盆冰水。那老太婆先动了,她抬起头来。她的脸极瘦,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那眼睛里却还亮着一点极弱极弱的光。那光像从两口快干了的井底,极艰难地往上浮。她朝后指了指。

一个极小的女孩,从墙根处跑出来。

她手里捧着一只碗。那碗大极了,比她的脸还大。碗里盛着半碗稀饭,饭极稀,米粒少得数得清。那米粒一粒一粒,散在清汤里,像几粒从天上掉下来的、极小极小的白石子。女孩赤着脚,那脚极小,黑黑的,像两截从泥里挖出来的炭。她的脚趾全张着,像要抓住地面。她跑得歪歪倒倒,可碗端得极平。那碗里的稀饭,平得像一面黄黄的小镜子,一滴都没洒出来。

那胖男人终于低了一下头。

不是看人,是看碗。

他“哼”了一声,然后从女孩手里把碗拿过来。那碗在他手里像一枚小酒盅。他看也不看,朝后一递,后头立刻有人接过去。那接碗的人极恭敬,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极脆弱的玉器,可那碗里装的,不过是半碗照得见人影的稀饭。

又有人极快极稳地递上来另一只碗。那碗是玉的,极温极润。碗里有汤,乳白色的,上面漂着几片极嫩极薄的羊肉,热气腾腾,香得发腥。那香气和这整条路上的羊膻味不同,它是新鲜的,是刚从鼎里舀上来的。那腥香极冲,冲得人鼻子发酸,像有人把一只羊身上的所有精华,都熬进了这一小碗汤里。

“喝。”他说。

那老太婆不敢接。她看着那碗玉汤,那汤的热气在她面前散开。她的眼睛被那热气熏得发湿,她的嘴唇极轻极轻地动了动,像在说“不”,又像在说“不敢”。那胖男人笑了,那笑极轻,像用刀在油里划了一下。

“给他送进去。”他朝那碗玉汤抬了抬下巴。

有人捧着汤,绕到两个老人身后,朝院里走。门开着,院里极静。我朝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铺满青砖,正中央,摆着一口极大的铜鼎。鼎里煮着东西,奶白色的汤,正“咕嘟咕嘟”地翻。那热气升得极高,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雾里。那雾是荤的,是一层由油星和羊骨熬成的气。人走进去,就像被吞了。

“老爷,我们真的……”那老男人还要说话。

“这汤,好喝。”胖男人打断他,“你家孙女端得好。以后,就让她每天端。”

他说完,就朝门里走了。那身白袍子拖在地上,像把整条门槛都擦了一遍。那门槛极亮,像被他的袍摆擦了太多年,已经分不清是木头还是油了。

那女孩站在那儿。她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个老人,又看看那扇慢慢合上的朱门。她不说话,只是把手背到身后,用另一只手极轻极轻地搓了搓,像那碗的烫,烫到了她的骨头。那烫从她的指尖一直往手腕上爬。她的手腕极细,细得能看见皮肤下面那根极细极细的骨头,像一根快要被折成两截的、白生生的竹签。

而那只玉碗,正被另一个人端着,朝院中那口大鼎走。碗里的汤,还在冒气。

像一口从活羊身上刚舀出来的呼吸。

宅门缓缓合上。那一声“吱”极长极细,像从地底拉出来的一根丝。门上的铜钉最后亮了一下,然后一切都暗下来。门口重归沉寂,只有那对老人还跪着,像两块被这宅子吐出来的渣。他们的影子被斜阳投得极长极淡,两条影子并排伏在石板地上,像两片被踩得极薄极薄的、灰黑灰黑的皮。

我走到那女孩面前。

她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红红的,不是血,是烫,烫得发亮,像有人在她掌心点了一盏极小的灯。那灯不灭,反倒越烧越旺。她没有哭,她只是把手背到身后,用衣摆轻轻擦。擦一下,那红就更亮一点,像要把那层烫从皮肉里磨掉。她擦得极专心,像这世上除了擦手,再没有别的事。

“你疼吗?”我问。

她抬头看我。那脸极小,像一颗被风吹瘦的枣。眼睛黑极了,黑得发亮,和这灰扑扑的门前、灰扑扑的天完全不一样。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害怕,像这世上的灰,从来没有落进去过,又像所有的灰都已经沉到了底,只剩两汪清水。

“不疼。”她说。

“你叫什么?”

“小碗。”她说。

“谁给你起的?”

“奶。”她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老太婆,“奶说,我抓周的时候,抓了只碗。她说,以后给老爷端碗,也是条活路。”

我喉咙发紧。

“你爹娘呢?”

“没了。”她说,“去年,我爹去给老爷家修屋顶,从梁上摔下来。老爷说,是他自己不小心,不管。我娘去讨药钱,被赶出来。她在门口跪了一天,后来下雪了,她就没起来。”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擦自己的手,擦得极用力,像要把那层烫掉,又像要把自己搓成更小一点,小到不会再被人看见,小到不会再被人叫去端碗。可那手越擦越红,像被谁在掌心点着了一簇极细极细的火。那火不灭,它顺着她的掌纹,慢慢地、慢慢地,往她全身烧。

“你每天都要来端碗吗?”我问。

“嗯。”她点头,“奶说,我端得稳。老爷喜欢。端稳了,明年就能少交点租。我爹娘就值这个。”

我看着她。她那么小,小得连那碗都比她更像这宅子里的东西。她的影子极短,被夕光投在石板地上,像一小截被人踩断的草。她的脚趾还蜷着,像还在用力抓住什么,可这石板地极硬,她抓不住,她什么都抓不住。

“你恨他吗?”我问。

她抬起头,那黑眼睛极亮。她看着我,很久很久,然后她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恨没用。”她说,“奶说,活着就好。端好碗,别洒。洒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什么都没了”时,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轻里,有一种极重极重的东西,像她把所有力气都用来端碗了,已经没有力气去恨了。恨太沉,她端不动。她只能端碗,端那半碗稀饭,端那碗玉汤,端她自己那条细小细小的、被烫得发红的命。

我回头看了看那扇门。门里隐隐约约传出歌声,还是那支,滑腻腻的,像有人把油倒进了笙管里。

“羔羊之皮,素丝五紽。

退食自公,委蛇委蛇。”

那歌声被铜鼎里的白气托着,从高高的墙头一丝一丝地飘出来,像这宅子本身也会唱。那调子从门缝、墙根、瓦当上慢慢渗出来,混进风里,混进那满地的羊膻味里,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羊,正围着这宅子,一边走,一边唱。

我没有再问,我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我绕到宅子后头。那后面是一条极窄极窄的巷,墙极高,日光照不进来。地上全是青苔,滑得厉害。我走得很小心,那青苔极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被水泡烂了的旧毡子上。墙两边的砖缝里,长着极细极细的草,那草是黄的,不是枯黄,是被油烟子熏出来的黄,像这宅子里的气味,已经把这些草也腌透了。

走了一段,我看见一扇极小的门。不是给人走的,是给送菜、倒水、抬垃圾的走的。门开着,门板极薄,已经裂了好几道。上头没有铜钉,只有几块发黑的木板,被两根麻绳潦草地绑着。我走进去。

后院里全是人。

不,不是人,是像人一样的影子。他们在昏暗的天光里忙成一团,有劈柴的,有打水的,有洗菜的,有推磨的,有蹲在地上刮锅底的。他们的脸全是灰的,动作极快,却没有声音。没有人说话,连咳嗽声都没有,像一群被抽掉了舌头的人。只有那口大鼎在响,咕嘟,咕嘟,像给这整座宅子熬着一锅不会停的汤。那声音是这后院里唯一的响动,它不休息,它像这宅子的心脏。那颗心脏太大了,大到这些影子一样的人,全是它的血,被它一遍一遍地往各处送。

我看见一个极瘦极瘦的女人,正拎着一只极大的木桶。桶里是羊血,暗红色的,半凝着。那血面上结着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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