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难渡》
“殿下急什么?倘若在下没记错的话,这潇湘阁里头不还养着位贵人?”
沈长策盯着桌上那物什没接,耷拉着眼皮,不知在想些什么。
谢祈安眉头微蹙,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说:“走了。”
“走了?”沈长策又问:“走哪儿了?”
“死了。”
谢祈安面色如常,语气淡淡,叫人听不出端倪。
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死就死了?
沈长策满腹困惑,他捞起桌上的玉珏,随手揣进了内兜里,说起了风凉话,“我当殿下是什么孝顺子,原也是个薄情郎。”
“你又不嫁孤,何必如此在意?”
谢祈安直晃晃的目光瞧着他,“将军有这闲功夫同我斗嘴扯皮,不如多费些心思把国公府里的那位伺候满意了,好在这燕京城站稳脚跟。”
“这些个劳什子,左右不过是臣的家事,不敢劳殿下烦心。”沈长策一哂,“臣为君谋,天经地义。殿下有这闲功夫替臣考量,倒不如先操心操心自己,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里能苟活至几时为妙。”
用她的话来堵她?
谢祈安笑弯了眉眼,故作温和,道:“孤这儿可供奉不起您这尊大佛,而今将军刚吃了败仗,圣上既派您来东宫当差,还劳您耐心忍忍,指不定哪天就熬出头了不是?”
谢祈安话里话外,都在在提点他,别忘了自己为人臣的本分。
沈长策顺了顺心里的火气,咬牙道:“此等小事,不劳殿下操心。哪日殿下失势,在下自有去处。”
“臣告退。”
说罢,他抄起鸦九剑,头也不回出了屋子。
沈长策这些年变得寡言,懒趁口舌之快,偏就遇上谢祈安,这人惯会颠倒是非黑白,句句气得他牙痒痒,不回她两句,心中实在憋屈得难受。
文容正端着药碗要进来,恰巧迎上沈长策那张阴沉的脸,调侃道:“沈将军慢走,回府别忘了喝盏丝瓜汤,去去火!”
“咳…咳咳……”
待人走远,谢祈安再忍不住不适,咳出声来。霎时,血色染红了杯中清茶,她面上血色退去,白得吓人。
“殿下!”
文容撇了瓷碗,一个箭步上前托住了人。
“无碍。”
谢祈安撑着文容的小臂起身,瞧着落了一地的汤药叹道:“只是白白糟蹋了这药草,母亲留下的东西可处置妥当了?”
“殿下,当心隔墙有耳。”
文容刻意压低了声量,他们进宫不过一两日,他们的人行事处处遭人掣肘,里里外外不知安插了多少双眼睛盯着。
“我知晓。”
她嘴上应着,心中只觉得讽刺,说得好听是储君,不过是换了种方式将她圈禁,而今想唤一声母亲竟也成了奢侈。
“小姐交代之事,已悉数打点好,晚些时候阁里会遣人将登载册子送来。殿下常用的药根阁中还有余,那些草药属下也令人好生照看着,都是手脚伶俐的丫头。殿下若实在不放心,改日属下再找个由头挪些进宫来。”
文容悉数交代着阁中诸般事物,温润的话语混着窗口溜进殿内的凉风,却听得人心躁躁的,闷得慌。
谢祈安透过窗纸,隐约瞧见廊下挺拔的背影,他竟还没走。她叹了口气,吐了口中金叶,漱过口,这才躺了下来。
文容将盏中金叶冲泡干净,收拾妥当屋子,抬步欲出,谢祈安冷不丁开口道:“葬仪之事,劳烦了。”
“阁中一应事宜本就是属下内务,殿下无须言谢。”
可我从未拿你当下属。
但如今你我怎么想都不重要了……
除却护着你们好好活着,我别无所求。
谢祈安瞧着文容清瘦的身影悄声退出殿外,这才疲倦地阖了眼。
文容望着紧闭的殿门,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他心疼谢祈安。
没来由的。
文容头一遭见谢祈安,她尚是襁褓婴孩,病恹恹的,身子较同龄人孱弱。这些年,谢祈安一直以男子扮相示人,她的身子骨习武着实牵强,却精通博弈之术,写得一手好策论。唯一麻烦的,就是那张脸,生得愈发明艳媚人。
他深知阁主心里边有牵挂,那是天边皎皎明月,只可远而观之。纵使二人情谊深厚,天子脚下的四方红墙围着里边,隔着外边,宫内宫外谁也瞧不着谁。
罪臣之女,又如何能与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相论呢?
谢祁安打小不好争抢,倚着一身卓绝琴技,奏曲拿赏钱,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今朝入秋以来,她的身子似蕊花般枯垂下去,几经变故,再名贵难寻的稀罕药喝了也不见好。早已腐朽不堪的内里,盼甚么重获新生呢?
“文公子——不去休憩,想什么呢?”门口杵着的木头语气冷硬。
闻声,他这才回过神来,嘲弄笑道:“今日事毕,起风了,将军不赶趟儿回府,反倒来体恤同僚?”
“大晴天的,哪儿来的风?”沈长策毫不留情讥讽道:“你们家殿下那屋里门窗紧闭,跟暖炉似的。你要真觉得冷,何不歇在殿内?”
也是,钱二的朋友能是什么好东西?赖着不走必有猫腻。
文容无心与他纠缠,索性胡诹道:“里头热得慌,我出来凉凉。”
说罢粗略一礼,交代阁中暗卫墨柏在暗处盯着他,便疾步往宫外去了。
沈长策纳闷地往殿内瞅了一眼,里头人已睡下,文容走得这般急,究竟出了何事?难不成宫外有什么变故?
他打死也不会想到,文容只是单纯嫌烦,懒得应付。
想着想着,他索性传信枭二跟紧文容,自己拉了张藤椅至院中,躺着晒夕阳,好不惬意。
就连守门那小太监瞧了,都忍不住艳羡道:“沈将军这差,当得属实快活!”
据墨柏说,他待到宫门将落,这才收椅回府,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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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守外殿门的小太监急匆匆来禀,“殿下,沈大人求见!”
“冒冒失失做甚?殿下难得睡个整觉……”文容压着声儿呵斥道。
那小太监脑袋埋得极低,颤颤巍巍回道:“文…文先生恕罪,那沈大人实属难缠,道是有要事相商,怎么劝都不依,非要在殿外候着。”
谢祈安睡眠浅,她随手摸了片金叶含于舌下,“阿容,什么时辰了?”说着撩起帘子望了望窗外,天刚蒙蒙亮。
文容掀帘应道:“未到卯时,殿下再睡会儿。”
谢祈安狐疑问道:“沈大人?还未至当差的时辰,沈长策有何要事?”
他可不信沈长策会这个点儿来点卯上任,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不成?
那小太监回道:“回殿下的话,不,不是沈将军,是近日户部新上任的那位。”
文容俯身提醒道:“殿下,是沈确,殿试新晋的探花郎,其才学胆识颇受圣上青睐。”
宫里宫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东宫,新科考试的状元郎,官儿椅还没坐热乎,没道理敢做到这个份儿上。
虽说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火怎么也烧不到东宫来。
沈确大清早的不着手准备上朝,御前大红人明目张胆来东宫求见她,闲得发慌不成?谢祈安被逼回宫少不了他的手笔,能有此番成算,绝非等闲之辈。
“殿下,见了此人,便没有回头路了!”文容附耳提醒。
谢祈安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说:“无碍,圣上想在孤身边塞什么人,塞几个,岂有咱拒绝的份儿?唤他进来罢。”
既然有人生怕百官抓不到她的尾巴,索性她便顺水推舟,借了这势,不怕她那好老子打鬼算盘,就怕他没动静,背地里来阴的那套。
至于后事,见招拆招吧。
“是。”
那小太监应声麻溜退了出去。
“殿下见他做甚?”文容有些恼,这一个二个的,无利不起早,能有什么要事。
谢祈安笑了笑,说:“咳了半宿,我也睡不着,何不见见?”
沈确既敢来,定是得了承德帝的首肯,可惜这算盘打错了人,她谢祈安可不傻。
两人谈笑间,沈确已掀帘入了殿内,作揖道:“臣户部侍郎沈确,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连同他一块儿进来的,还有件檀木箱子。
“沈大人,坐。”
谢祈安遣散屋内众人,单刀直入问道:“大人与孤素不相识,何故特来拜会?”
沈确似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听闻殿下爱琴,近日臣在金陵巧得一把绝世好琴,殿下可否赏脸一观?”
“大人倒是消息灵通,沈确,你不是不顾时宜的蠢人,今日赶着朝会前来拜会,是圣上的意思吧?若孤没猜错,想必今日参孤的本子早就在御案上堆积成山了。”
此言问得沈确一愣,圣上这点儿心思明眼人谁都能看出来,没曾想,她仍能淡然处之。
说来,这父子俩也是怪人,一个恨不得昭告天下,东宫住着的太子朕很是看重,御前一个两个红人都往那处推。东宫这位更是来者不拒,眼下圣意未明,她却敢照单全收,是个狠角色。
“罢了,是何原因不重要。”谢祈安见他不吭声,眼波淡淡,道:“大人既费了好一番功夫把这物件抬进来,孤岂有不看之理?”
侍从掀开箱盖,一把成色极佳的绿绮琴躺在箱中,谢祈安一愣,问:“这东西你哪儿来的?”
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次见这东西,是在楚王府府库,如今又怎会落在沈确的手上?
沈确送的礼,承德帝不可能不知,是不知这绿绮琴来处,还是有意试探?御前新贵同番地王爷勾结,眼下宫里这盘棋,远比她想象的来得更有意思。
“殿下不必忧心,不过是个老物件,能讨您的欢心便是它的福气。”
谢祈安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继续点他,“孤这一宿没睡好,困得很,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沈确抿了口茶,摊牌道:“实不相瞒,臣确有一事相求。”
“孤凭何帮你?”谢祈安漫不经心地给手上的黑猫顺毛,笑脸打量着沈确,“说来听听。”
“回殿下的话,乃臣之私事。”沈确说着又直立立跪在了堂前,“殿下放心,臣今日前来除却东宫守门的各位,无人知晓。”
这番话摆明了是在告诉谢祈安,他沈确屁股擦得干净。日后就算要清算今日之事谁抖落出去的,也算不到他头上,定是东宫有内鬼泄密。
在这儿给她挖坑呢。
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沈确几时入宫,又去了何处,他沈大人可以不记得,宫里的卷宗可是替他记得清清楚楚。
沈确向来一袭素衣长衫,身形板正,面容和煦,品行才学更是没得挑,怎么看都是个骨直气清的刚正儿郎。
谢祈安以为,这样的人,当如君子,当似竹,没想到也是个凡夫俗子,那句“人不可貌相”在此体现得淋漓尽致。
“孤凭何帮你?早听闻沈大人刚正不阿,怎么没讨个大理寺卿当当?”谢祈安放下猫,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像是要窥出什么花儿来,“沈大人好盘算,倒是白瞎了这一脸正气。”
“殿下说笑了,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能为我大燕效力,哪里都是好去处。”沈确被瞅得面色通红,偏又躲不开谢祈安赤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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