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难渡》
屋子里静得人心发慌,怀中人渐凉,生者残念空执望。
“祈安,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承德帝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沁得人浑身发寒。
“你满意了?”
谢祈安恶狠狠瞪着他,双目猩红犯着股狠劲儿,袖中匕首出鞘,刀法快准狠厉,下一瞬便抵上了这天底下最贵的命。
承德帝颈上一凉,饶有兴致地问:“敢弑君?”
谢祈安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反问道:“有何不敢?君要亡我,又何必逆来顺受!”
“病秧子装得倒挺像,怎么不继续演下去?”承德帝讽刺道:“有把握活着出去?”
谢祈安闷声说:“先杀了你再说!”
承德帝一把攥住她细瘦的腕骨,冷色威胁道:“这院里院外都是朕的人,谁给你的胆子弑君?”
谢祈安咬牙切齿道:“那便试试看,是他们的身法快,还是我的匕首快!”
这些年,承德帝前前后后遣了不少人盯着她,谢祈安接人待物向来淡如止水,不急不躁。
承德帝原以为谢祈安虽作男儿般养大,骨子里不过是个柔弱女子,同她母亲一般,是只人畜无害的绵羊,温顺乖张适圈养。
非也。
羊性猎化,为狼为虎,深浅未定。
真是出人意料。
承德帝头一遭在这个不亲不熟的女儿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也好,省得再费心教了。
承德帝戏谑地看着她,反问:“你我父子尚未相认,朕又何来满意一说?”
“若我偏不呢?”
谢祈安说着,手中匕首又逼近几分,刃锋见了红。
承德帝不痛不痒道:“这潇湘阁里的小郎君、小女郎不少,个个儿天姿国色,每半刻了结一个,你在黄泉路上也好多些伴儿,太子意下如何?”
他顿了顿,又问:“从……文容开始,怎么样?”
谢祈安怒斥道:“草菅人命,这就是所谓的明君吗?”
“来人!”
话音刚落,只听剑、鞘相蹭,下一瞬,血渍飞溅,浸透了纸窗。
“阿容!不要……”
本以为她会崩溃,没曾想,他这好女儿,却是加重了力道,硬生生将刀锋刺入了他的皮肉之中。
“还要继续吗?”承德帝贴心地问。
“放了其他人,我跟你回去。”
话落,谢祈安腕骨卸了力,匕首垂悬落地,直挺挺刺进了地板里。
下一瞬,藏身已久的暗卫便将她钳制住,使她动弹不得。
“放心,朕没有杀你的阿容。”
谢祈安嘲讽道:“这么说……我还应该谢你不成?”
承德帝也不搭腔,用帕子擦了擦脖子上的血渍,冷声道:“朕在外头等你。”
-
谢祈安驻足于车马前,静观阁中人来去往,过往种种走马灯般闪过眼前。
花弄影,月流辉。
阁中人来影去,步履匆匆,不过是黄粱梦美,虚影晃人眼。
怀中这把丝桐,打她记事起学琴起从未离身,漆色温润,木纹清晰,琴声清越悠扬,是把倾世难寻的好琴。
宋漫桐及笄那年,叶蓁效仿古人削桐为琴,练丝为弦而成丝桐琴。
丝桐亦思桐。
叶蓁是个难寻的巧匠,凡她所制之琴,成色声韵极佳,定是顶顶好的稀罕物。
怎奈雨落故人嫁,匠人具难提。
去金陵前,少女间的情谊,连着这把倾世好琴,皆顺理成章传到了谢祈安手里。
那年,宋漫桐离世后,叶蓁去了趟姑苏。叶家被抄后,大多旧物都存在这处祖母留给她的宅院里。
叶蓁一把火燃了宅院里头存着的好琴,至此,世间出自她手之琴,独独留了谢祈安手中这一把。
承德帝望着谢祈安单薄清瘦的背影叹道:“长乐宫中桃树成林,年年花开醉春光。往日漫桐一站就是一下午,任谁也劝不住,朕知道你母后心里一直念着她。”
“呵。”
谢祈安的声音极轻,飘到承德帝耳中却讽刺难耐,怎也不是滋味儿。
承德帝摩挲着手中扳指,强压下心头的怒意,问:“你笑什么?”
谢祈安讥讽道:“人死了假深情,做戏给谁看?”
谢祈安向来对男女间的情事纠葛看得极淡,她知自个儿是个薄命的,没道理对旁人的情爱欢喜指手画脚,何况那人是她生母。
眼前的痴汉,也不见得真的爱她母后。不过是做做样子,哪天真牵扯到自身利益,他的刀落得比谁都快。
错就错在这世道,习惯性摆布人的一生。在它既定的规则里,容不得人离经叛道。
“走吧。”承德帝有些不满,抢先上了马车,待她坐稳,冷哼道:“朕一时不知是该判你欺君,还是弑君之罪。”
谢祈安一愣,语气有些生硬,“先后所为实非我愿,又与我何干?”
“你倒是撇得干干净净。”承德帝笑了笑,“那你觉得你母后凭何瞒天过海?”
“圣上即知晓各种缘由,又何必来问我?”
谢祈安实在是喜欢不起来这个便宜父亲,更是不愿与他多说一句,索性闭目养神,装聋作哑起来。
算不得宽敞的车厢内,气压骤降,父女二人就这么僵持着,一路无话。
-
“恭迎殿下回宫。”
车停帘起,掀帘的老太监身后乌泱泱跪了一大片。
那老太监笑细了眼,眼角纹路泛泛,他附身谄媚吆喝道:“诶呦,圣上!您可回来了!可让咱家好等啊!”
“李寅,东宫一应事物可安置妥当了?。”
“回皇上的话,奴才办事您放心!”李寅说着,抬眼瞧见双熟悉的眉眼,他心下一滞。
像!实在太像了!
轿撵里坐着位相貌出众的美人儿,不,公子。同长乐宫已逝的那位,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李寅心下有了数,眉峰一转,忙垂首道:“见过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咱家眼拙,多有怠慢,还请殿下恕罪”。
承德帝摆手道:“行了,好话赖话都让你给说了,领太子进去罢。”
“是。”李寅俯首应道,“殿下随咱家来。”
“咳……咳咳。”谢祈安道:“有劳李公公了。”
李寅龇牙一笑,“诶呦,您莫要折煞老奴了,这些个都是咱家分内的事。”
文容接过丝桐琴,话音未落手中雪白大氅已沉甸甸落在了谢祈安肩上,“殿下,外头天凉,当心身子。”
谢祈安没再与李寅扯皮,系紧肩上大氅,穿过一众人往里去了。
李寅眼瞧着承德帝的马车出了崇明门,谢祈安又不带等他的,忙狗腿跟上去,絮絮叨叨同这位东宫新贵聊闲。
“东宫里外三宫六殿属未央宫离长乐宫步程近,殿下可要去那处看看?”李寅哈腰瞧着谢祈安的脸色,“这宫里头的丫鬟小子都是些手脚勤快的,殿下放心使,若有不顺心的,尽管跟咱家说。”
未央宫?
谢祈安若没记错的话,这些年,那里头一直住着位替她守活寡太子妃,有意思。太子去而妃娶,何况她谢祈安是个女人。但眼下,也只能跟这太子之位一同笑纳了。
古往今来,从无此例。这些个荒不荒,唐不唐的稀罕事儿竟都被她碰上了。
谢祈安顿了顿步子,打断道:“不必了,去正殿。”
“是!”
李寅没再多嘴,相处半刻,他还未摸清谢祈安的脾气秉性。瞧着这副心比天傲,身比花娇的模样,想必也是位难伺候的主儿。
李寅说:“殿下这便是了,皇上还等着咱家回去复命,老奴就不在此处扰您清净了。”
“去吧。”谢祈安示意文容分了赏钱,便打发人出去了。
李寅前脚刚出门,殿门前一小太监不知从何处迎了上来,轻声问:“干爹,咱就这么走了?”
“不走等着主子赶人?”
“那,太子妃娘娘那边儿?”
李寅一听这话,脸色微变,忙捂住那小太监的嘴,“瞎说什么个劲儿!太子妃娘娘关心咱们太子殿下,那叫一个天经地义,有咱什么事儿?”说着,恶狠狠觑了他一眼,缩着脑袋四下张望后,压着尖嗓道:“你且记住,谁的礼能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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