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氧》
十二点三十八分,对讲机里传来谢队长沙哑的声音。
“找到了,男性,二十七岁左右,陷在流沙沼泽里,还有生命体征,但意识不清。”
现场骚动,周所长立刻呼叫救护车,同时指挥第二组救援队带着医疗装备进入。
卫希礼也跟着进去了,作为“第一发现人”和刑警,这符合程序。
他们沿着第一组留下的标记前进,芦苇被踩倒,泥地上布满脚印和拖拽痕迹,越往深处,气味越浓。
十五分钟后,他们到达现场。
目之所见,比卫希礼预想的更具冲击力。
草甸中央裂开直径约三米的黑洞,粘稠的黑色泥浆在洞里缓慢流动。
海因茨如同一尊半掩雕塑,仅剩头颅与一截脖颈裸露在外。
泥浆已经在他脸上、头发上、脖子上,凝成一层布满裂纹的黑色硬壳,他仰着头,嘴唇发紫,瞳孔涣散,对周围的光线和声音几乎没有反应。
最诡异的是他的姿势,双臂向前伸出,手掌向上摊开,不知是在祈求,还是在展示掌心的空无一物。
救援队正在用绳索和充气艇搭建救援平台,两个人踩着充气艇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靠近海因茨,用软绳套住他的腋下和胸部。
“一、二、三——拉!”
缓慢地,艰难地,海因茨的身体开始露出,泥浆发出巨大的吮吸声,如同怪兽不情愿地吐出猎物。
腰部露出时,卫希礼看见了他的下半身——
双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裤子完全破烂,露出苍白浮肿的皮肤,上面布满了细小的伤口和水蛭吸盘留下的红斑。
“小心!他腿可能断了!”谢队长冲着他的队员喊。
救援人员改用担架,将海因茨平放在上面,医疗人员立刻上前。
“心率四十,血压70/40,严重低体温,脱水,可能还有吸入性肺炎。”医护人员快速汇报,“需要立刻送医。”
海因茨被固定好,担架开始往外抬,就在经过卫希礼时,上面的人突然动了一下眼睛。
他的瞳孔短暂收缩,类似灯泡寿命终结前的爆闪,聚焦在卫希礼脸上,随后嘴唇微动。
声音几不可闻,不过卫希礼读懂了唇语:“她……回来了……”
卫希礼面上波澜不惊,他甚至稍微侧过身,让担架通过,同时挡住了周所长可能投来的视线。
不想海因茨再度开口了,这次发出了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音。
“法条……无效……”
“自然……上诉……”
“程序……错误……”
担架远去,声音渐渐消失在芦苇丛卷起的风中,谢队长走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泥水。
“运气好,再晚一会儿,泥浆就淹到口鼻了,不过……这人精神好像不太对,一直念叨些听不懂的话。”
周所长看向卫希礼,似乎在征询他的意见。
卫希礼略一思忖,简单作答:“可能是长时间浸泡导致的精神紊乱,或者低温引起的谵妄,等医院检查吧。”
-
下午两点,霞湾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走廊挤满了人,派出所民警、救援队员、医护人员,以及闻讯赶来的媒体记者。
卫希礼坐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手里是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他没喝,只是握着,感受纸杯传来的冰凉。
周所长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医院初步诊断,多处软组织挫伤,左小腿胫骨骨裂,严重低体温症,轻度吸入性肺炎。”
他点了支烟——医院禁烟,可这时候没人管他。
“精神科医生来看过了,说有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伴有定向障碍和谵妄。”
“能恢复吗?”卫希礼抿了一口冷饮。
“身体上的能,精神上的……”周所长幽幽地吐出烟圈,“医生说,他现在跟卡带录音机似的,一直重复什么‘法条无效’‘自然上诉’,可能永远好不了了。”
短暂的沉默后,走廊那头传来记者们长枪短炮的“咔嚓”声和兴奋的低语:
“头条有了!”
“知名律师湿地遇险,生态开发再引争议!”
“标题我想好了:《法条败给自然法则》!”
卫希礼闭上眼睛,想象明天的报纸和新闻客户端会怎么写:
《知名律师北滩湿地考察意外迷路,六小时后获救》
《海因茨律师湿地遇险,生态安全警钟再响》
《专家呼吁:湿地考察需专业向导,勿擅自进入》
文章里会轻描淡写地提到“可能因浓雾迷路”“不慎陷入沼泽”,会强调“救援及时”“生命体征平稳”,会引用几句环保人士“湿地保护重要性”的套话,最后以“事件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结束。
也许有人会追问:他为什么清晨独自进入湿地?为什么偏偏走进了最危险的流沙区?为什么GPS和指南针同时失效?
但不会有定论。
因为“意外”是最好的解释,它简洁,合理,符合公众对倒霉的朴素认知,也符合部分人希望尽快结案的需求。
周所长掐灭烟,腾地站起身来,似乎犹豫了一下。
“卫队,你当时真的只是路过?”
卫希礼侧抬起头去看他:“周所什么意思?”
“没什么。”周所长摆摆手,“就是觉得太巧了,你路过,听到呼救,而且准确判断了方位,就好像……”
“我是刑警,听声音判断距离是基本技能,而且……”
卫希礼也站起身,直视周所长的眼睛,展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林闻韶死后,我对湿地相关的意外就特别敏感,可能有点职业病。”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周所长点了点头,表情松弛下来。
“也是,那辛苦你了,后续交给派出所处理吧,你先回去休息。”
“好。”
卫希礼转身离开,走过急诊室门口时,正好撞上谢队长在接受记者采访。
“请问当时情况有多危险?”
“很危险。那片沼泽是死亡陷阱,表面看是草地,踩上去才知道下面是流沙。”
“海因茨律师当时清醒吗?”
“不太清醒,一直说胡话,什么法律啊程序啊,听不懂。”
“您觉得这次意外能避免吗?”
“当然能。别去不该去的地方,别以为自己什么都能搞定,大自然不吃那一套。”
闪光灯次第亮起,卫希礼低头,快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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