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氧》
三百米外的一处矮丘上,何黛拉坐在岩石上,双腿屈起,下巴抵着膝盖。
单筒望远镜的镜头里,沼泽中央的小黑点在雾中微微起伏,那是海因茨的头颅。
她已经观察了六个小时,从最初他的理性挣扎,到系统的溃败,到幻觉的侵蚀,到最后的彻底崩溃。
她回归老本行——一个坐在实验室单向玻璃后的研究者,记录着实验对象在极端环境下的行为变化。
她的神色尚算平静,只是呼吸频率比平时稍快,瞳孔也微微扩张着,足见对观测对象细节的贪婪程度。
见泥水终于淹没到海因茨的下巴,她放下了望远镜。
雾在她身边流动,远处传来几声白鹭的鸣叫,清冷,悠长,与这片沼泽正在发生的缓慢死亡形成诡异的和谐。
她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个蜷缩在芦苇荡里,浑身泥水,被绝望彻底淹没的叶默尔。
那时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不记得了。
那种感受太过庞大、太过彻底,已经超出了记忆能够承载的范畴。她历经十一年的努力,才让它变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与器官和骨骼并存,一如血液里难除的毒素。
现在,她让另一个人体会了同样的感受。
不,不完全一样。
海因茨的绝望是六个小时的浓缩体验,而叶默尔的绝望持续了整整两年,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最终在那个暴雨夜达到顶点,然后延续了十一年。
所以这公平吗?她不知道。结果摆在眼前,绝对的公平好像失去了追究的必要。
她收起望远镜,站起身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背起背包。背包很轻,大部分道具都用掉了,或者丢在了撤离的路上。
她转身准备离开,动作却突然顿住,视线落在脚边。
那里埋着一块奇怪的黑色物体,露出的一角硬质塑料隐隐反着光。
她蹲下身,用树枝拨开周围的湿泥,让那东西逐渐显露全貌。
一个运动相机,迷彩外壳,防水标识清晰可见,镜头盖半开,指示灯微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何黛拉怔住,脑海中似有万物激荡。
这不是她的设备,她从不带任何电子设备进入现场。这是……海因茨的。
她快速回忆海因茨来时的装备,防水外套,徒步鞋,手里提着公文包,背上……背着双肩包。
当他陷入沼泽时,公文包滑落了,双肩包……他一直没有卸下。
是的,在挣扎过程中,那黑色的双肩包始终背在他肩上。
一个危险的念头击中何黛拉:律师会在野外考察时携带运动相机,记录“证据收集过程”吗?
完全可能。
他甚至可能开启了实时上传功能,如果云端存有他进入湿地前的最后影像,如果画面捕捉到她的脸,哪怕只是冲锋衣上一闪而过的反光标识……
一股冰冷的电流沿着何黛拉的脊椎窜上来,她看了眼沼泽方向,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相机。
机身沾满泥巴,但接口处还算干净。她迅速从背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防水密封袋,将相机装进去,又用湿泥抹了抹刚才挖掘的痕迹。
现在她面临两个选择:
一,立刻离开,赌相机已经损坏或没有关键内容;
二,折返沼泽边缘,从海因茨身上拿走他的背包,确认是否有更多记录设备。
她看了眼时间,距离卫希礼预计的“发现时间”还有不到四十分钟,返回沼泽意味着风险倍增,可能遭遇提前到达的巡护员或意外出现的村民。
但留下未知的记录设备,等于埋下一颗不知道何时会引爆的惊雷,这有违她的行事之道。
何黛拉闭上眼睛,快速拆解第二种选择的行动难度,制定行动策略,再睁开时,眼神已恢复冰冷。
她从背包最底层抽出一卷备用绳索和一对加长鞋套,迅速套在靴子外。
没有时间犹豫了,她必须确认威胁的规模。
她沿着来时的路反向潜行,动作比撤离时更轻、更快,仿若一头在晨雾中折返猎场的鹿,每一步都精确踩在事先标记的草墩上,靠脚踝的扭转避开发声的枯枝。
此间理性的溺毙,沼泽的判决,没有法官、没有律师、只有自然法则执行的终极上诉——已经与她无关。
可人类留下的机械之眼,却可能成为最致命的变数。
-
上午十一点零七分,北滩湿地东侧入口。
卫希礼把车停在泥泞的路肩上,摇下车窗。
暴雨后阳光刺眼,但湿地依旧被残留的雾气笼罩,活像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霉菌培养皿。
他看了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距离何黛拉进入湿地已经过去六个多小时。
按照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她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博物馆,正在清理证据,或者……构思“寂静证词”的下一个篇章。
而他,扮演的是“恰好路过”的角色。
他推开车门,踩进泥地里,靴子立刻陷进去两公分,发出令人不快的噗嗤声。
他故意走得很慢,就像在勘察现场一样,这符合一个刑警的职业习惯。
走到入口处,他停在腐朽的木质指示牌前,分辨出上面模糊的字迹:“北滩湿地核心区非开放区域禁止进入”。
他蹲下身,假装检查地面痕迹,实际上,他在等,等那个信号。
按照何黛拉撤离前的估算,海因茨在沼泽中的体力极限大约是六到八小时。
考虑到水温、心理压力和可能的低体温症,六小时应该足以让他进入濒临崩溃的状态,但又不会真的淹死——沼泽流沙的下沉速度是缓慢的,自然享受这种漫长的消化过程。
十一点十四分,风从湿地深处吹来,带着浓郁的水汽和一丝微弱的声音。
起初卫希礼以为那就是风声,或者是水鸟的鸣叫,但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又来了,极其微弱,断断续续,恍若蚊蚋垂死挣扎时翅膀的震颤。
“救……命……”
声音被风撕碎,被距离稀释,被湿地的背景噪声吞噬。如果不是刻意在等,如果不是知道那里有个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卫希礼站起身,表演时间到了。
他快速返回车旁,探身从驾驶座上拿到警用对讲机,呼叫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我是刑侦支队卫希礼。我在北滩湿地东侧入口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原站】
【ggds.cc】
【退出畅读,阅读完整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