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烬君辞》
市井长街暖风袭人,人流渐晚。
夕阳西垂,鎏金碎光洒遍青石长巷,将宁佳慧一身红衣衬得如火灼灼,明媚得近乎耀眼。
她一路亦步亦趋跟在萧云身侧,话多、灵动、毫无拘束,像一缕不受尘世桎梏的风,硬生生闯进萧云连日紧绷、寒凉、纠结的世界里。
萧云长居九重,见惯了俯首帖耳、步步谨慎、字字权衡之人。
沈玉的温柔,是克制隐忍、小心翼翼、带着满身伤痕的迁就。
朝臣的恭敬,是畏权惧威、步步规尺、藏着算计的臣服。
后宫的温婉,是刻意讨好、曲意逢迎、依附皇权的温顺。
唯独宁佳慧不同。
她不怕他、不猜他、不欠他、不求他。
她只因一眼惊艳便随心搭讪,只因一时顺眼便肆意亲近,鲜活、直白、坦荡,干干净净,不染半分深宫尘埃、半分朝堂权谋。
这份从未见过的纯粹热烈,让萧云连日郁结在心的烦闷、两难、猜忌、自责,一点点松动、化开。
他脚步微顿,侧首看向身侧叽叽喳喳、眉眼明媚的少女,清冷声线微缓:
“天色将晚,随我去前面茶楼小坐。”
宁佳慧眼睛瞬间一亮,立刻点头:
“好呀!公子要请我喝茶吗?”
萧云眸色淡淡,唇角极轻地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浅淡弧度:
“喝茶无趣,饮酒吧。”
市井茶楼临湖而建,雅致清净,日暮时分客人稀少,临窗一席刚好俯瞰满城晚风烟火。
小二端上两盏温酒、几碟小食,清冽酒香缓缓漫开。
宁佳慧不拘小节,手肘撑在窗沿,支着下巴看他,眼底亮晶晶的:
“公子看着心事很重。”
萧云执杯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她。
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帝王疲态,朝野无人敢议君心,近侍无人敢猜圣意。可眼前这初识不过半刻的市井少女,竟一眼看穿他压在深处的疲惫。
宁佳慧见他不语,便自顾自轻声道:
“我看公子模样,像是被困在很多规矩、很多责任、很多无可奈何里。”
“旁人都怕你、敬你、盯着你的错、盯着你的权、盯着你的得失。所以你步步谨慎,处处防备,连心软都不敢,连信任都怕输,对不对?”
寥寥数语,直白浅显,无半点文墨修饰,却字字戳破萧云心底最深的困局。
他一生困在权衡里。
困在帝王无情的规矩里,困在一朝被背叛的阴影里,困在想信不敢信、想护不能护、想放放不下的两难里。
朝堂逼宫,他猜忌沈玉。
沈玉无辜,他自责狠心。
群臣刁难,他想护不能护。
私情亏欠,他想补不敢补。
日日缠绕,夜夜纠结,把自己困在一张密不透风的网里,越挣扎越寒凉,越权衡越痛苦。
可宁佳慧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他所有纠结剖开、点透。
宁佳慧看着他怔然的模样,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干净通透:
“其实很简单呀。”
“你是你,位置是位置。”
“社稷归社稷,心意归心意。”
“该秉公的时候秉公,该随心的时候随心。”
“旁人要算计、要挑拨、要逼你站队,那是他们的贪。你何必拿旁人的错,困住你自己的心?”
“你若心里信那人清白,便不必逼自己刻意猜忌、刻意疏离、刻意冰冷。”
“你若心里有帝王规矩,便不必逼自己强行偏袒、强行纵容、强行亏欠。”
“两全太难,不如随心处事,遇事断事,无事养心。”
字字浅显,却字字清明。
像是一阵通透晚风,瞬间吹散了压在萧云心头数月不散的迷雾、郁结、挣扎。
他愣在原地,心底翻涌已久的烦躁、两难、自我拉扯,骤然清明。
是啊。
他何必如此极端。
何必为了朝堂制衡,强行压抑本心、刻意疏离沈玉。
何必为了旧日伤痕,强行逼自己猜忌无辜之人。
何必为了所谓公正,眼睁睁看着真心之人受遍磋磨。
他可以秉公治朝,也可以心底存温。
他可以防备权柄,也可以认可清白。
他可以守住帝王规矩,也可以不再自我折磨。
这一刻,萧云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
整个人豁然开朗,通透无比。
连日困扰他的君臣隔阂、朝堂两难、内心拉扯,竟被一个初识的市井少女三两句话轻易点破、解开。
萧云心底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抬眸看向眼前明媚坦荡的宁佳慧,眼底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松动。
他活了二十余年,听尽天下谏言、圣贤道理、权谋算计。
却从未有人,像宁佳慧这样,简单、纯粹、通透,一语救他心魔。
萧云抬手,轻轻抚向颈间。
那里常年挂着一枚贴身暖玉。
温润通透,质地绝佳,是多年前沈玉亲手雕琢、亲手系在他颈间的贴身玉佩。
自年少相伴,风雨爱恨、家国倾覆、君臣疏离,这枚玉从未离身。
是沈玉陪他走过最寒凉岁月的证明。
是他心底亏欠、执念、伤痕、温柔的唯一寄托。
可此刻,心绪清明、心境焕然的萧云,看着眼前干净明媚、渡他清明的宁佳慧,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全新的珍重。
旧玉系旧人,旧人带旧伤。
而眼前这人,予他新生通透、予他片刻自由、予他干净无垢的相逢。
萧云指尖抚过温润玉面,眸光微定,抬手解下系带。
玉坠脱离颈间,微凉、细腻、沉淀着数年体温与岁月。
他抬手,轻轻将这枚贴身玉佩,递到宁佳慧掌心。
动作平静、从容、毫无犹豫。
“予你。”
宁佳慧整个人怔住,怔怔看着掌心温润古玉,抬眸错愕看他:
“公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萧云看着她鲜活慌乱的模样,眼底难得染了一点浅淡笑意,音色清宁温和:
“你渡我清明,我赠你留念。值得。”
“收着吧。”
这一瞬的萧云,彻底挣脱了连日心魔,心境开阔松弛。
他只觉这枚缠绕旧年爱恨的玉佩,留在身上,只剩桎梏。
赠予眼前干净通透的新相逢,反倒坦荡释然。
宁佳慧捏着温热玉佩,脸颊微红,心跳飞快,眼底盛满惊喜与明亮:
“那、那我就收下啦!谢谢公子!”
她小心翼翼攥紧玉佩,如获至宝,眉眼弯弯,明媚动人。
萧云执起酒盏,轻声道:
“饮酒。”
两人举杯,晚风穿窗,暮色温柔,人间清净。
就在酒盏将要相碰的刹那——
茶楼楼梯,一袭素色白衣缓步登临。
夜色初临,灯火微昏。
来人身姿清瘦挺拔,白衣不染尘霜,眉眼温润如玉,只是那双素来柔和似水的眸底,此刻沉凝着一片化不开的幽暗寒凉。
沈玉立在楼梯口,静静望着临窗对坐的两人。
望着帝王松弛浅淡的笑意。
望着红衣少女掌心那枚熟悉到刻骨的贴身玉佩。
望着他数年贴身不离、视若执念牵绊的旧玉,此刻安然落在旁人掌中。
一步一步,无声走近。
整条楼层的晚风、灯火、人声,瞬间死寂。
沈玉步履极轻,却步步压落惊雷。
他不吵、不闹、不怨、不泣。
只是微微垂眸,看着萧云即将与少女碰杯的手,音色清浅温柔,却带着穿透骨髓的寒凉克制:
“公子。”
“已经很晚了。”
“该回宫了。”
话音未落,沈玉抬手,骨节干净修长,稳稳覆上萧云手中的酒盏。
不等萧云反应,他抬手,将那盏帝王欲饮的温酒,尽数代为饮尽。
清冽酒水入喉,微凉灼心。
萧云怔怔看着忽然出现的沈玉,整个人微微发懵。
他出宫散心、偶遇相逢、心境清明、赠玉浅欢,一切松弛恬淡,骤然被这一抹白衣彻底击碎。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沈玉。
温柔依旧,礼数依旧,可周身笼罩的气息,冷得令人心悸。
下一瞬,沈玉俯身。
不等萧云开口,不等他回神辩驳,沈玉手臂稳稳穿过他膝弯与后背。
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不容拒绝。
他当着宁佳慧的面,稳稳将帝王打横抱起。
萧云身躯一轻,整个人猝不及防撞入沈玉清冽寒凉的怀抱。
他身高修长,被这样抱在怀中,姿态全然倾覆,狼狈、错愕、失语。
“沈玉?”萧云声音微哑,全然懵然。
沈玉垂眸,眼底幽暗沉沉,睫羽覆下,遮住所有翻涌碎裂的情绪,只低声在他耳畔落下一句:
“回宫。”
他不再看一旁呆坐、攥着玉佩僵住的宁佳慧,抱着怀中之人,转身缓步下楼。
步伐平稳、端正、克制,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晚风烈烈,吹起白衣衣袂,也吹乱了萧云所有刚刚得来的清明与松弛。
一路无人敢拦。
暗卫远远垂首,噤若寒蝉,不敢直视。
马车稳稳驶动,隔绝市井烟火,一路疾驰回宫。
车厢密闭,暗沉无声。
一路沉默。
沈玉始终维持抱着他的姿势,手臂稳稳托着他,力道温柔却僵硬,周身冷得像结了万年寒冰。
萧云靠在他怀中,从最初的错愕,渐渐回神,心底莫名发虚、发慌、发乱。
他从未被沈玉这般对待过。
沈玉永远是迁就他、纵容他、忍让他、卑微守他。
温顺、隐忍、深情、克制。
可今夜的沈玉,温柔外壳下,藏着隐忍到极致的破碎与冷戾。
马车驶入宫门,落稳。
沈玉低头,轻轻将他放下,动作依旧温柔得体,礼数周全,看不出半分逾矩。
可那双眸底的幽暗,分毫未散。
二人步入寂静宫廊,月色清冷,宫灯摇曳,四下无人。
终于,沈玉停下脚步。
他侧首看向身侧心绪纷乱、尚且微懵的帝王,音色很轻、很稳,温柔得近乎残忍。
一字一顿,轻声质问。
“陛下。”
“臣想问您一句。”
“臣多年贴身赠您、您从未离身的那枚玉佩——去哪了?”
这一句质问,不高、不厉、不怒。
却像一把极薄极冷的刀锋,轻轻划破所有温情、所有隐忍、所有伪装。
萧云浑身一僵,彻底怔住。
脑海瞬间空白。
方才茶楼的松弛、通透、豁然清明,尽数烟消云散。
他张了张口,竟一时失语,半句也答不出来。
他懵了。
彻彻底底,猝不及防,心神大乱。
他方才心境通透,以为自己随心处事便是解脱。
却不知——
他随心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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