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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烬君辞》

12. 一琴安帝心,风雨共晨昏

春日日中,天光炽盛,照彻整座皇城。

可清和殿内,却是一派沉敛静谧,压着化不开的冷肃与紧绷。

窗外暖风灼灼,庭前新绿抽枝,本该是万物舒展、春意温柔之时,殿内空气却凝滞如冰,丝毫不见暖意。

投毒一案陷入彻底的死局。

宫外线索尽数掐断,宫中宫人统一串供,死士自尽封口,狱中同党接连被暗中灭口。幕后之人布局之深、下手之狠、心思之缜密,完全超出寻常旧部私怨的范畴,俨然是一场蛰伏数年、层层预埋、滴水不漏的朝堂暗谋。

越是追查,破绽越少。

越是深挖,迷雾越重。

仿佛整张黑暗大网,从四面八方向清和殿收拢,悄无声息,锁死所有出路。

而朝堂风波,已然彻底燎原。

半日之间,弹劾奏折堆积御案,厚厚一叠,压得人喘不过气。

文武百官轮番请奏,列队于殿外长跪,声声泣谏,字字逼迫。

“北国余孽狼子野心,屡犯圣朝,刺杀近臣,罪无可赦!”

“恳请陛下收回赦免之念,尽数严惩被俘北人,斩尽祸根!”

“沈玉出身敌虏,心怀异土,蛊惑君心,乱陛下心智,恳请陛下疏远罪臣、正本朝纲!”

人声鼎沸,层层叠叠,压在宫门之外,如同滚滚惊雷,久久不散。

群臣心意一致,舆论汹汹,法度、祖制、边患、朝野安稳,条条道理压顶而来,全部指向两件事——

严惩北国所有人,疏远、制衡、弃用沈玉。

满朝文武,无人站在他们这边。

无人知晓幕后深沉的阴谋,无人看见沈玉九死一生的劫难,无人懂得他隐忍数年的孤苦,无人明白他那颗藏在叛国骂名之下、干净赤诚、从未负过大夏江山的真心。

世人只看表象。

北国人行凶,沈玉是北人,便天然有罪。

帝王偏袒纵容,便是昏聩,便是被美色惑心,便是置家国安稳于不顾。

万千非议、漫天污名、朝野重压,全部无声落在萧云肩头,也沉沉压在榻上之人的心底。

殿内。

萧云立在窗前,背脊挺直如青松玄玉,一身常服不染尘埃,却掩不住满身翻涌的戾气与疲惫。

他微微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刺眼的春日天光,眼底沉黑无波,深处藏着连日不眠的倦意,还有被朝野步步逼迫的寒怒。

他这一生为君,沉稳克制,喜怒不形于色,江山在前,法度在心,从未有一日如这般步步受制、处处被缚。

他要护法度公正,甄别善恶、不滥杀无辜。

他要护沈玉周全,挡尽风雨、洗尽污名。

可满朝文武、天下舆论、南北积怨、朝野权衡,层层枷锁死死捆住他的手脚,让他寸步难行。

稍一偏私,便是昏君骂名。

稍一退让,便是辜负真心、断送无数无辜性命、也断送眼前少年所有隐忍半生的温柔与仁善。

进退两难,左右皆困。

连日查案、连夜守夜、朝堂对抗、暗流周旋,早已将他心神耗至极致。眼底红血丝细密深重,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戾气,周身气场冷得骇人,仿佛下一刻便要被风雨倾覆、被怒意吞噬。

沈玉静静卧在软榻上,侧身望着他孤寂挺拔的背影。

余毒蛰伏脏腑,身子依旧虚软无力,稍一动弹便气血滞涩、钝痛绵延,可他全然顾不上自身病痛。

他所有心神,都落在窗前那人身上。

他看得见。

看得见帝王看似平稳沉静的身姿之下,早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看得见他为了护自己、为了护住那一句承诺,孤身一人对峙满朝文武,背负万千非议,硬扛整个朝堂的压力。

看得见他本该坐拥万里江山、安稳盛世、从容执掌天下,却因为自己,一次次陷入两难风波、日夜不得安宁。

昨夜之前,是他一人浮沉苦海,无人相依。

昨夜之后,风雨同担,可所有刀光剑影、朝堂逼压,大半都是萧云一力替他挡住。

沈玉心口酸涩温热,又疼又软。

他欠他太多。

私情难诉,家国难平,可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这风雨滔天、人心惶惶、帝王疲惫至极的时刻,予他片刻安稳,予他一寸心安。

风雨皆烈,朝野皆汹,天下皆敌。

可他,可以做他唯一的静处。

唯一的、干净的、不问江山利弊、不问朝堂得失、只愿予他温柔慰藉的归处。

沈玉缓缓敛下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长长的睫毛轻轻覆下,遮住眸底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疼惜。

他微微抬手,撑着软榻,一点一点,慢慢坐起身。

动作极轻、极缓,生怕牵动内伤。

可即便万般小心,脏腑深处那股阴毒寒凉依旧顺势翻涌,顺着经脉窜遍四肢百骸,一阵酸软钝痛瞬间席卷周身,让他肩头微微一颤,指尖泛白。

细密的冷汗,悄然沁出额角。

他咬牙忍住喉间涌上的腥甜,脊背绷得笔直,没有露出半分痛楚,只是微微喘息片刻,待那阵剧痛缓缓褪去,才轻声开口,嗓音清浅温和,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哑,穿透殿内沉沉死寂。

“陛下。”

一声轻唤,温柔绵长,轻轻落在空气里。

窗前伫立的萧云身形微顿,满身戾气瞬间收敛大半,缓缓回头。

方才笼罩周身的帝王冷肃、朝堂杀伐、沉沉疲惫,在看向榻上少年的一瞬间,悄然褪去,眼底只剩温柔与担忧。

“怎么起来了?”

他快步回身,大步走到榻边,伸手稳稳扶住他单薄的肩头,生怕他体虚倾倒,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疼惜,“身子未愈,余毒未清,不许乱动。好好躺着。”

沈玉抬眸望他。

天光落在少年苍白通透的面容上,睫羽纤长,眉眼清润,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半分权谋戾气。哪怕历经生死毒劫、背负万世骂名、深陷家国两难,他眼底依旧澄澈温柔,带着独有的悲悯与柔软。

他静静看着萧云眼底深藏的疲惫与紧绷,轻轻摇头,语声温柔笃定。

“臣无碍。”

“臣看陛下连日不眠不休,查案、理政、抗朝野非议,心神耗损过重,眉宇戾气难平。”

沈玉目光轻轻落在他紧锁的眉心,一字一句,轻轻道:

“风雨汹汹,朝堂喧嚣,陛下日日负重,身心俱疲。”

“臣……愿为陛下抚琴一曲。”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一静。

萧云眸色微怔,深深看向他。

抚琴。

在这般风波滔天、迷雾重重、朝野施压、杀机暗藏的危急时刻。

在他刚刚九死一生、毒侵五脏、大病初愈、身子虚弱不堪的时刻。

满朝文武都在逼他罚、逼他弃、逼他断、逼他铁血无情、杀伐立威。

唯独沈玉。

不争、不怨、不求、不辩。

只在所有人都盯着江山利弊、朝堂输赢、南北制衡的时候,唯独看见他的疲惫、他的紧绷、他的煎熬、他的心神俱疲。

天下人人责他徇私、责他昏聩、责他护虏。

唯有沈玉,只想为他安放心神、抚平戾气、慰藉晨昏。

萧云心底翻涌着滚烫的热流,瞬间冲散连日积压的疲惫与寒凉。

他喉间微涩,低声道:“你身子弱,不必勉强。”

“不勉强。”

沈玉轻轻打断他,眸光澄澈坚定,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真心。

“臣心甘情愿。”

“乱世风雨,朝堂风波,臣无力替陛下尽数消解,无力替陛下挡尽天下非议。”

“唯余薄技,一寸琴心,可安帝心。”

“愿以一曲清商,替陛下暂卸万千沉负,稍平满腹戾气。”

字字轻柔,字字赤诚。

无关权谋,无关博弈,无关求情,无关自保。

纯粹是一颗滚烫真心,跨越家国仇恨、跨越君臣尊卑、跨越半生孤苦,只想安抚他疲惫至极的君王。

萧云深深凝视他良久,眼底所有紧绷、寒凉、疲惫,一点点被温柔融化。

良久,他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温柔:“好。”

“朕听你的琴。”

得君心一句,风雨皆可安。

沈玉微微弯眸,浅浅一笑。

那一笑极淡、极轻,带着病后的虚弱,却干净温柔,瞬间点亮满殿沉郁,驱散满室寒凉。

萧云亲自起身,移步殿侧,取来那张常年置于清和殿的七弦古琴。

琴身古朴温润,纹理细腻,常年空置蒙尘,极少奏响。

帝王勤政寡娱,半生心系江山社稷,从不沉迷丝竹声乐,这张琴,在清和殿空置数年,几乎从未有人弹响。

今日,却为沈玉一人陈设,静待他指尖落弦。

萧云将琴轻轻安置在窗前矮几之上,又亲自上前,小心翼翼扶着沈玉起身坐稳,怕他体虚乏力,身后垫上柔软锦枕,身前护住他身形,万般细致妥帖。

全程温柔谨慎,全然没有半分帝王威严,只剩满心珍视。

沈玉坐定,抬手轻轻抚过微凉的琴弦,指尖纤细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薄凉。

他微微垂眸,眉眼沉静,心神缓缓沉淀。

殿外依旧人声鼎沸,长跪劝谏之声隐隐穿透宫墙,朝野风波依旧翻涌不止,投毒迷案依旧迷雾沉沉,杀机暗伏、危机四伏。

可殿内,一琴一人一君,自成一方安稳天地。

外界万丈风波,尽数隔绝在外。

沈玉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间残余的钝痛与虚弱,收敛所有心绪,指尖轻轻落下。

铮——

第一声琴音清透绵长,缓缓流淌而出,不烈、不躁、不悲、不昂。

初时清浅如溪,温柔如水,缓缓抚平殿内凝滞紧绷的空气。

不同于宫廷雅乐的规整端庄、刻意逢迎,也不同于悲曲的凄楚哀凉、怨怼绵长。

沈玉今日所弹,无风月,无离愁,无悲苦,无控诉。

唯有——安稳、沉静、温柔、妥帖。

他知萧云近日太累。

太累于君臣拉扯,太累于朝野对抗,太累于迷雾凶局,太累于孤身负重。

世人皆要他做铁血君王、杀伐决断、制衡天下、冷酷无情。

唯独沈玉不要。

他只愿这一刻,他卸下帝王枷锁,放下万里重担,暂且松弛心神,得片刻安然。

琴音缓缓流转,层层递进。

初曲温柔如水,涤荡满心浮躁。

中段开阔平和,似春风入怀,似山河安稳,似岁月静好,一点点抚平萧云眼底沉淀多日的戾气、疲惫、寒凉。

尾声清宁悠远,不急不缓、不悲不喜,温柔包裹整座殿宇。

沈玉指尖起落从容,眉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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