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烬君辞》
春日破晓,天光穿透清和殿雕花窗棂,温柔洒落一地,却照不彻殿内沉淀整夜的寒凉与风波。
毒劫初定,药气沉沉。
沈玉卧在软榻之上,面色依旧是久病般的惨白,唇间无色,余毒蛰伏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滞涩钝痛。昨夜濒死昏呓、剖白真心的滚烫过往还历历在目,那一场无人知晓的坦诚,彻底击碎了君臣之间维系许久的冰冷隔阂。
萧云端坐榻边,一夜未阖眼。
玄色衣袍整洁依旧,只是眼底布满细密红血丝,往日从容自持的帝王温润尽数褪去,余下的是历经惊魂一夜后的沉敛、后怕,与难以言说的珍重悔痛。他掌心始终牢牢覆着沈玉微凉的手背,以自身暖意一点点熨帖他通体不散的寒凉,动作轻柔虔诚,是从未对外人展露过的姿态。
昨夜沈玉昏睡间细碎破碎的呢喃,字字刻骨。
他爱他,从未掺假。
他隐忍负重,从未谋逆。
他背负万世骂名,从未想过拖累他半分。
这一切真相,终于拨开层层伪装,赤裸裸摊开在萧云眼前。
可越是知晓真心,萧云心底的怒意便越是汹涌。
他的少年,隐忍三年,孤苦三年,被家国背弃,被世人唾骂,被他亲手猜忌疏离,最终落得被故国旧人暗下死手、毒浸五脏、濒死垂危的境地。
这份委屈,这份孤苦,无人能偿。
“身子可还疼?”
萧云低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是彻夜紧绷后的疲惫。
沈玉睫毛轻颤,缓缓抬眸。眼底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水雾浅浅,澄澈干净,再无往日刻意伪装的恭谨疏离。他望着眼前眼底盛满自己身影的帝王,心口酸涩温热,百感交集。
蛰伏一冬一春的心意彻底坦白,没有惶恐的卑微,只有尘埃落定的安稳。
“余毒未清,尚有钝痛……无妨。”他轻声应答,气息虚弱,“劳陛下挂心。”
萧云指尖微紧,眸色沉冷:“从今往后,你的事,皆是朕的事。不必客套,不必隐忍。”
一句话,打碎君臣尊卑的冰冷界限,携着帝王独有的笃定,稳稳护住他摇摇欲坠的方寸天地。
殿外脚步声轻疾有序,暗卫统领躬身立在殿门之外,垂首禀报:“陛下,昨夜奉命核查之人已尽数羁押,御膳房值守、汤药递送宫人、偏阁洒扫杂役,共计二十七人,全部隔离单独审讯,无一遗漏。”
萧云眸光一厉,杀伐之气骤然铺散开来,褪去所有温柔:“审。逐人盘问,细细核查时辰、行踪、经手之物,但凡有半分疑点,即刻上报。不许串供,不许私放,谁敢徇私,同罪论处。”
“是!”
暗卫领命退去,殿内重归寂静。
春日暖风穿窗而入,拂动帐幔轻晃,却吹不散沉沉压在二人心头的阴霾。
沈玉静静看着萧云冷厉决绝的侧脸,心底思绪翻涌不休。
他知晓,这场投毒绝非个人私怨。
能买通宫内底层宫人、精准把控他禁足独处、无人探视的空档、选用无迹可查的阴柔残毒、谋划一场查无实证的暗杀,必然是筹谋许久、组织严密的布局。
北国旧部恨他入骨,他全然理解。
在那些死守故国气节的老臣眼中,他是背弃山河、依附敌君、苟活深宫的叛国罪人。刑场一刀未能取他性命,漫长寒冬禁足,他们冷眼观望,见他安居深宫、得帝王偏爱,恨意日积月累,最终滋生出这场绝杀之计。
可恨归恨,罪归罪。
作恶者该偿命,无辜者不该陪葬。
牢狱之中,还有无数被俘的北国老弱、妇孺、平民。
他们未曾参与复国谋划,未曾刺杀投毒,甚至从未见过故国朝堂,只是国破家亡的牺牲品,无端背负叛贼污名,常年羁押暗无天日的天牢,受尽折辱苦楚。
此番毒杀大案爆发,陛下盛怒,朝堂必然借机发难,鼓动帝王严惩所有北国余孽,株连无辜,以儆效尤。
他刚刚从鬼门关捡回一命,是最该自保缄默、远离是非的时候。此刻为北国求情,无异于引火烧身,定会被群臣诟病心怀故土、私护叛党,甚至会让萧云刚刚消解的疑虑死灰复燃。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为恶人的罪孽陪葬。
家国亏欠他一生,他能做的最后一点弥补,便是护住这些无错的苍生。
沈玉深吸一口气,压下脏腑翻涌的痛感,微微侧首,看向身侧帝王,神色恳切而庄重。
“陛下,臣有一事,斗胆恳请。”
萧云闻声敛去眸中戾气,转头望向他,语气瞬间柔和:“你说,但凡朕能做到,无一不允。”
这是帝王最重的许诺,江山在前,法度在上,此刻却只为他一人破例。
沈玉睫羽低垂,字字郑重:“此次下毒行凶,蓄意害臣、搅动风波的,只是北国极少数执念深重的旧部头目。他们心怀怨念,私自行凶,罪无可赦,百死难辞。”
“但天牢羁押的数百北国被俘之人,大半皆是寻常百姓、老弱妇幼、无依稚子。国破被俘,身不由己,从未参与任何逆谋,从未有过半分祸乱南国之心。”
他抬眸,眼底是一片悲悯澄澈:“恶人当罚,国法当肃。可无辜苍生,何其无辜?臣恳请陛下,待此案水落石出、主谋伏法之后,甄别善恶,赦免北国无辜被俘之人,或遣返故土,或安置边陲,予他们一条生路。”
话音落地,殿内骤然死寂。
春风静止,药香凝滞。
萧云眸光沉沉,一瞬未语。
他早已分清善恶有别,法理有度,可身在帝王之位,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南北对峙数年,朝堂文武对北国余孽积怨极深。当年北国兵乱,边境血流成河,无数南国将士战死沙场,朝臣亲眷多有受难。如今帝王若赦免北国俘虏,便是逆群臣之心、拂朝野之愿,定会掀起滔天弹劾风波,流言四起,非议漫天,甚至会动摇朝局根基。
更重要的是——
沈玉刚刚被北国旧部毒杀濒死,九死一生。
常人经此大难,早已心生怨怼,恨透故国上下。唯独他,伤痕累累,濒死归来,不记私仇,心怀恻隐,依旧护住故土无辜苍生。
萧云心底五味杂陈,有动容,有心疼,更有深深的怜惜。
他的少年,太过善良,太过通透,也太过孤苦。
一身血海枷锁,一生两难纠葛,哪怕被家国弃之欲死,依旧保留着最纯粹的仁善。
沈玉知晓其中难处,见他沉默,便放软语气,添了一句妥协:“臣不敢逼陛下即刻下旨。只求陛下查清此案后,秉公甄别,罪者严惩,善者宽赦。臣不愿无数无辜之人,为少数恶人的私怨,枉送性命。”
他声音轻弱,带病虚弱,却字字赤诚,掷地有声。
萧云久久凝视他苍白恳切的眉眼,心底所有权衡尽数让步。
江山法度固然重要,可眼前人,更值得他倾尽所有去护、去成全。
“好。”
萧云缓缓开口,声音坚定,一诺千金。
“朕答应你。”
“此案办结,主谋、同党、帮凶,一律按律重惩,绝不姑息。所有无辜被俘百姓,朕亲自甄别,免去罪责,妥善安置,予他们安稳生路。”
沈玉眼底瞬间漾开一层薄薄水光,积压心底数年的愧疚与桎梏,骤然松动。
他微微抬手,想要行礼致谢,身躯一动,脏腑余毒瞬间反噬,尖锐的钝痛席卷全身,四肢骤然脱力,肩头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沁满额角。
“唔……”
一声极轻的痛哼压抑在喉间,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萧云心头大紧,立刻伸手稳稳扶住他,按住他的肩不让他乱动,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别动!谁要你行礼!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
他抬手,指腹细细擦去他额角冷汗,眸底满是疼惜。
“你的心愿,朕替你一一完成。眼下,只需安心养伤。”
沈玉靠在枕上,呼吸微促,望着眼前人,轻轻点头,心底一片安稳。
有他这句话,足矣。
……
然而,温情转瞬,宫外风波骤起,调查之路,远比二人预想的更加凶险崎岖、迷雾重重。
不过半个时辰,暗卫急促回禀,带来第一个惊天变故——
下毒执行者,当庭自尽。
“陛下!负责递送毒汤药的杂役王三,在押往审讯司的途中,突然咬破口中毒囊,当场毒发身亡!属下施救不及,人已断气!”
萧云眸色骤然一寒,周身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自尽?”
“是!此人早有准备,齿间藏有剧毒,一旦事发被押,即刻赴死,不留半句口供。”
沈玉闻言,心口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凝重。
完美自尽,不留线索。
这绝非普通私怨行凶。
是死士布局,是长线预谋。
背后之人早已算好所有退路,一旦棋子暴露,即刻弃子封口,斩断所有顺藤摸瓜的可能,手段狠绝缜密,滴水不漏。
萧云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戾气丛生:“好手段。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继续查!彻查此人履历、人脉、入宫内情、近月往来之人!查他银钱来路、私下交集、有无北国旧人暗中接济!”
“是!”
暗卫火速退去,新一轮清查铺天盖地展开。
可接踵而至的,是第二层死局——
所有羁押宫人,全部口径统一,证词完美一致。
当日值守宫人、御膳房厨子、汤药经手内侍、庭院洒扫下人,全部口供严丝合缝:当日膳食汤药按规递送,无任何人异常靠近,无任何人调换物品,无任何人私传外物。
人人清白,人人无辜,人人滴水不漏。
仿佛昨夜那场致命毒杀,根本无人参与,凭空发生。
可毒不会凭空而生,不会自行入碗。
唯一的执行者已死,剩余人全部串供统一,调查瞬间陷入僵局。
更诡异的是,暗卫清查此人银钱往来,竟查不到半分异常。
这名杂役入宫五年,履历干净无垢,家境普通,日常无大额收入,无不明馈赠,无北国之人往来记录。
仿佛他自愿赴死,无偿替人顶罪,无怨无悔。
世间从无无偿的死士。
要么被恩情桎梏,要么被至亲要挟。
萧云当即下令:“查他家人!查他宗族亲友!”
可结果再次令人脊背发凉——
王三父母早亡,无妻无子,无亲无故,孤身一人,世间再无牵挂。
无利可图,无亲可制,无偿赴死,死无对证。
线索,彻底断裂。
殿内气氛沉得压抑窒息。
沈玉静静听着所有禀报,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他太熟悉这种手段了。
是北国旧部残存的核心势力,最擅长的隐忍布局、长线埋棋、绝情弃子。
他们早早将人手安插进宫中底层,潜伏数年,默默无闻,不争不抢,不惹是非,只为等待最精准的绝杀时机。
时机一到,弃子封口,斩断所有线索,保全主谋,万无一失。
“陛下。”沈玉虚弱开口,眸光清明,“此人绝非临时被收买,是常年潜伏的暗棋。能调动潜伏数年的宫中内线,绝非普通狱中旧部所能做到。背后主谋,是北国旧部中地位最高、威望最重、最隐忍深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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