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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烬君辞》

4. 御前初琴,温柔作饵

夜色浸宫,落雪未歇。

漫天碎雪簌簌扑落,蒙住重重殿檐,将整座皇城覆进一片静谧素白里。清和殿内暖炉长燃,融融暖意驱散冬夜寒凉,龙涎香清淡绵长,萦绕梁间,衬得殿内灯火愈发温软安宁。

沈玉静坐偏侧木榻,身姿端敛温顺,不声不响,不扰不喧。

方才沐浴药石滋养过后,三年牢狱积下的寒滞稍稍舒缓,身上沉重疲惫散去大半,唯独心底清明依旧,分毫未松。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浅浅阴影,面色是久病初愈的苍白,一身素白软缎宫衣衬得眉眼清润干净,像落雪揉碎凝成的人,温和、无害、毫无锋芒。

可无人知晓,这副温顺皮囊之下,藏着怎样冷硬决绝的棋心。

殿中案头,萧云敛眸批阅余下奏折。

少年帝王指尖握笔利落,眉目沉静清隽,烛火落在他侧颜,柔和了平日朝堂理政的凌厉威严,添了几分少年人本有的清浅温润。他处理政务极稳,落笔笃定,字句规整,可见心性克制沉稳,绝非外界看似那般年少软弱、仁善无断。

沈玉抬眸时目光极轻,一瞬即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在观,在记,在揣摩。

揣摩这位少年帝王的性情软肋,记清朝堂政令的利弊疏漏,看透南国盛世表层之下,潜藏的裂隙与隐患。

萧云心软,仁善,重情,易体恤弱者。

萧云勤政,自律,隐忍,独撑朝野新旧对峙的乱局。

他有帝王的天赋沉稳,却无帝王的冷绝无情。

这便是沈玉入局之后,抓到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破绽。

人心有情,便有牵绊;君王有情,便有软肋。

而他,恰好可以成为那根最软的牵绊,最无声的软肋。

良久,朱笔落定最后一份奏折。

萧云搁下笔,稍稍抬眸,视线自然而然落向身侧安静静坐的少年。

烛火温柔,雪光透窗,少年垂眸静坐,肩背清瘦,眉眼温润,周身安静得近乎无声。不讨好、不逢迎、不焦躁、不刻意,就这般静静陪侍,妥帖安稳,让人满心松弛。

自他登基以来,深宫朝堂日日皆是算计趋附、步步钻营,人人有所图,人人有所求。唯独沈玉,看似一无所有,无欲无争,温顺安分,干净得不染半分朝堂浊气。

萧云心底暖意微漾,语气轻缓随和,褪去了帝王公事的沉肃:“身子可还舒坦?”

沈玉闻声抬眸,眼底澄澈温顺,浅浅躬身应答:“托陛下洪福,已然无碍。”

语声轻软温润,礼数周全,谦卑却不卑微。

萧云看着他苍白未复的面色,想起他三年炼狱磋磨,眸底怜惜更重,轻声道:“不必时时拘谨紧绷,在清和殿,自在便可。”

“臣谨记陛下教诲。”

沈玉垂首应声,乖巧听话,全然一副全然信服、感恩安分的模样。

萧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殿角空置的素色琴台,那是宫中常备的御琴台,常年置放御用名琴,专供御前雅乐。他忽然想起先前问话,温声开口:“你既通琴艺,今日身子稍愈,便抚一曲吧。”

突如其来的旨意,平稳落在寂静殿中。

沈玉心神一瞬凝定,心底飞速盘算。

御前抚琴,是恩宠,是体面,亦是第一场公开亮相。

从此宫中朝野,都会知晓——陛下身边,多了一位北国出身、擅琴容色绝世的御前近侍。

妒恨、非议、忌惮、揣测,会随之汹涌而来。

可风浪越大,棋局越活。

他要的,本就是一步步走到人前,一步步借圣恩扎根,一步步成为所有人眼中无害易碎、唯独深得君心的棋子。

沈玉垂眸低敛,姿态恭谨温顺,声线轻软妥帖:“臣技艺荒疏三年,恐污陛下圣听。既陛下有旨,臣自当尽力。”

谦卑自守,不张扬技艺,不恃容色,不骄圣恩。

滴水不漏,步步稳妥。

萧云眸底笑意微浅,语气温和纵容:“无妨,随心便可。”

沈玉应声起身,步履轻缓,走向殿角琴台。

雪光落满琴案,紫檀琴台干净素雅,台上静置一张御用七弦琴,琴弦澄澈,音色温润,是南国宫廷珍藏的上好名琴。

他缓步落座,身姿端正清挺,素白衣襟轻垂,不染尘埃。

抬手落弦的前一瞬,沈玉眼底温顺尽数淡去,余下一片极静的冷澈。

他抚的从不是风月雅乐。

是棋,是局,是伪装,是饵。

指尖轻落琴弦。

第一声琴音清浅流出,温柔绵长,低缓柔和,无凌厉锋芒,无悲怆戾气,干净得如同殿外落雪,素净安然,熨帖人心。

琴风极柔,极稳,极安分。

全然一副被苦难磨平棱角、只求安稳余生、再无故国执念的温顺姿态。

他刻意压去了北国琴艺自带的苍凉风骨,收敛了心底血海沉悲,只留最平和、最温顺、最无害的曲调,缓缓流淌在殿内。

琴声簌簌,伴着窗外落雪声声,一室内暖香融融,岁月安然。

萧云静坐一旁,眸色沉静温和,静静听着琴音。

少年琴音安稳干净,无半分躁动戾气,听之令人心宁。

他愈发笃定,沈玉心性纯良温顺,受尽苦难却未生怨怼,难得可贵。

全然不知,弦上温柔是假,眼底寒凉是真。

沈玉垂眸抚琴,长睫遮尽所有心绪,指尖起落有序,曲调舒缓规整,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温顺妥帖,取悦君心。

可心底,字字清醒,步步算计。

他抚的不是心悦君恩的温柔雅乐。

是麻痹君心、消解戒备、稳住身份、扎根深宫的开局之曲。

曲至中段,琴音愈发柔和绵长,浅浅悠悠,似风雪归宁,似尘埃落定,似过往皆空、安于当下。

这般安稳琴音,落在萧云耳中,是少年温顺知命、感恩安分。

落在沈玉心底,是步步为营、静候风起。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缓缓消散于风雪夜色。

殿内寂静片刻,更显安宁。

沈玉收势落指,垂眸躬身,姿态恭谨有礼:“臣献丑。”

萧云回过神,眸底温润赞许,轻声道:“甚好,心静曲稳,难得安然。”

他从不吝惜善意与夸赞,坦荡真诚,直白偏爱。

沈玉浅垂眉眼,温顺道谢:“陛下谬赞。”

神色无半分得意骄矜,唯有安分谦卑,恰到好处。

萧云看着他温顺自持的模样,心底愈发满意安心,温声吩咐:“往后每日闲暇,可常抚琴。”

算是默许了他日后御前伴琴、朝夕随侍的常态恩宠。

“是。”沈玉应声温顺,全然遵从。

自此,御前琴侍,朝夕伴君,名正言顺,扎根深宫。

看似无上殊荣,温柔安稳。

实则,暗流自此明面上涌,朝野妒恨自此生根。

夜色更深,皇城两处天地,冷暖明暗,截然不同。

清和殿暖雪安然,君心偏爱渐浓,一派平和静好。

皇城西侧,刑部狱司深处,寒夜刺骨,风雪穿廊。

幽暗狱房之内,几名年迈北地旧臣蜷缩于枯草冻土之上,衣衫单薄,满身风霜,气息微弱。

他们皆是当年北国宫中旧僚、文臣老吏,国破被俘三年,受尽牢狱磋磨,未曾折节投降,日日在黑暗寒苦中苟延残喘,只求一丝生机,等候故国来日之机。

可近日狱中风声愈紧,狱卒频频巡查,刑罚加剧,流言四起——朝堂之上,丞相林渊联合一众老臣,再度递上折子,恳请陛下肃清北地余孽,处决所有被俘北臣,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行刑日期,已然悄然敲定,就在三日之后。

狱中风雪沉沉,人心惶惶,绝望蔓延。

无人知晓,寒狱深处濒临绝境的性命,早已被清和殿内那位温顺抚琴的少年,默默记在心底,藏入棋局暗线。

清和殿内,沈玉依旧安静侍立,眉眼温顺柔和,仿佛全然不知朝野风波、狱司险境。

可他心底,早已冷静筹算分明。

丞相步步紧逼,朝堂排外加剧,北地旧臣危在旦夕。

这是危机,亦是他第一次暗中出手、私护北民、埋下洗白暗线、拉扯家国两难的第一步。

他如今圣恩正浓,近身御前,独有帝王偏护。

是唯一能在这森严南国深宫之中,悄悄周旋、拦下杀戮、保全故国火种之人。

可第一次出手,分寸极难拿捏。

太过张扬,会引人猜忌,暴露本心;太过畏缩,救不下人命,断了北地残存火种。

他必须做得无声无息、不露痕迹,借帝王仁善之心,借御前近侍之便,借朝野博弈裂隙,悄然救人,不留把柄。

温柔作外表,温顺作掩护,圣恩作利刃,暗中护苍生。

这便是他中期双面人设的开端——明面顺君安稳,暗地私渡遗民。

正思忖间,殿外内侍轻步入内,躬身低声禀报:

“陛下,丞相林渊宫外求见,言有紧急折子上奏。”

夜色深重,风雪未停。

丞相深夜入宫,绝非寻常政务。

萧云眸底温和稍稍褪去,添了几分帝王沉肃,淡淡颔首:“宣。”

“是。”

内侍躬身退去,殿门轻开,凛冽风雪携寒而入,一瞬吹散殿内几分暖融安宁。

不多时,一身朝服的丞相林渊稳步入殿。

深夜面君,他神色沉稳肃穆,步履规整,躬身行君臣大礼,礼数周全,神态恭敬,不见半分逾矩。

“臣,参见陛下。”

萧云端坐帝位,神色平和,语气淡然:“深夜入宫,何事紧急?”

林渊垂首躬身,抬眸之际目光极淡扫过一侧侍立的沈玉,眼底掠过一丝隐晦深沉的审视与忌惮,转瞬敛去,依旧是老成持重、忧心朝局的臣子姿态。

他沉声道:“臣今夜入宫,只为北地余孽一事。”

“近年北囚屡生异动,暗结旧部,私传消息,隐患深重。朝中诸臣再三商议,一致恳请陛下,肃清狱中北地罪臣,尽数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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