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凉锁城，沈却自运城而出后听得几人攀谈得知此消息，他只能在中途逃回长安。

运城兵力五万，晋凉只会多不会少。锁城是个信号，意味着胡奉臣已准备出兵。大周留在长安的府兵不过三万，五十万精锐大多分散在边境。北庭、河西、陇右等西北边陲虽有二十五万余兵力，却与长安相隔甚远，纵然此刻传信调兵，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回援。

沈却只能寄希望于沈获与沈轻廷。

他派密探送信，快马加鞭，抵达西境也需六日。六日之后，沈家军能否及时动身尚未可知，更遑论赶回长安。他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否则必输无疑。

沈却俯身看向舆图。河东联军一旦出兵，兵力便不再是秘密，他执起朱笔在华山两侧的山道上各画下一道红线。

华山山势险峻，山路狭窄，大军难以铺开阵势。河东联军虽众，却未必能在短时间内突破此处。只要守住几处要道，便能拖住敌军，等到援军抵达。

“传令三军，明日拔营，进驻华山。”他顿了顿，“命斥候先行，查清山间小道与各处关隘。凡可通行之处皆须有人驻守，不得遗漏。”

府兵三万，但来路不同，操练有别，若贸然混编非但难以发挥战力，反而容易在战场上生出混乱。沈却以各府原有编制为基础，另派熟悉地形的将领从旁协助，务求号令统一。

安排妥当后，他只在营中歇了半夜，翌日便率军赶往华山。

斥候已将周边地形摸得七七八八。沈却沿着山道走了一遍，查看几处关隘后又命人在两侧山坡布置弓弩手，将滚木、礌石运至险要处。狭窄处设拒马，宽阔处挖掘壕沟，另留一支兵马驻于后方以备前线告急时驰援。

潘霖松了口气：“此处易守难攻，河东纵有十万兵马，也未必能在短时间内闯过去。”

易守难攻。

沈却抬眼望向山下，踌躇不已。

易守难攻，好歹也要看守的是谁，对面又有多少敌人。

胡奉臣必定先由运城兵力试探，待摸清虚实再举兵进军。他眼下能做的，便是尽可能守住每一处险要，掩盖兵力，不让敌军轻易越过华山。

“传令下去，轮班守夜不得懈怠。敌军若来，先以弓弩阻其前锋，待其进入山道再依次落石。未经号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追击。”

“是！”

数日后，晋凉总兵力抵达运城，前线探子终于送回了消息。

预估三十万。

仅是预估人数便足足是他现在兵力的十倍。

“老夫先前与胡奉臣打过交道，此人为人谨慎，否则也不会养兵多年直到今日才起兵谋逆。”商洛府兵将领韩慰见他神色凝重，开口劝道，“如今他们尚不知我方虚实，还能周旋几日。待沈将军率兵赶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韩慰的话原本还能安慰他几分，可这几日变数太多，局势早已不是单凭华山天险便能控制的了。

被贬往西南的靖王起兵谋反，与胡奉臣遥相呼应。与此同时，南北两王府的兵马亦有异动，原本便捉襟见肘的兵力顷刻间更显不足。

沈却的脸色一沉再沉，盯着舆图看了许久。

若只有胡奉臣，他尚可依仗地势，拖住河东联军，等待沈家军回援。可如今靖王也起了兵，南北两王府又牵涉其中，长安四面受敌，朝廷势必要分兵应对。

即便沈获与沈轻廷收到密信，率沈家军赶回，也未必足以应付眼前的局面。

沈却忽然对潘霖问道：“大食的兵马如今还在西境？”

潘霖道：“据探子回报，尚未撤离。”

沈却点头。

眼下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拖住晋凉，等援军抵达，但西南同时进军，他们只有府兵和沈家军在手，是一场必输无疑的战争。

他的目光落在舆图西侧。

若能说服大食出兵迫使靖王分兵回防，长安便还有一线生机。只是国与国之间没有凭空而来的援手，大食是否肯出兵，又要以什么条件相换，都不是一封寻常国书能够解决的。

他需要一个能替他做出判断的人。

沈却提笔，在信笺上写下虞宁的名字，写至一半他忽然停了笔。

犹豫片刻，他将原先写下的几行字划去，另取一张信纸。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待墨迹干透，他将信纸折好封入信封，又从案下取出一枚私印压在封口处。

“即刻派人回长安，将这封信亲手交给虞宁。此事不得经旁人之手，若途中遇阻，宁可绕道，也务必将信送到。”

“是！”

亲兵接过信，转身欲走。

沈却又叫住他：“你告诉她，若有任何为难之处，不必勉强。”

「虞宁：

河东战事将起，胡奉臣已集结兵马，靖王亦于西南起兵，与其遥相呼应。南北两王府兵马亦有异动，长安兵力不足，沈家军虽已在回援之路上，却远水难救近火。

大食兵马尚在西境。若能说服其出兵，迫使叛军分兵回防，或可缓解长安之危。

此事须由朝廷决断。我身在华山，无法脱身回京，只能请你代为转达。

若有为难之处，不必勉强。

沈却」

代为转达......

他将心思分在了这封信上。

他明知自己真正想托付的是什么，却终究没有写下来。

他信虞宁能办成此事，却不愿她因他的请求涉险。若她不愿去，他也绝不会勉强。

可放眼长安，能让他将此事托付的人，唯有她。

※※※

虞宁拿着沈却的信连夜入宫请求觐见徐明徽，战事紧急，她一刻也不想耽搁，带着一纸国书启程西境。

她知道沈却是什么意思。

只能她去。

她必须赶在靖王抵达长安之前说服大食出兵。

只要大食肯动兵，靖王便不能再毫无顾忌地向长安推进。

她一人驱马上路，心中好像总有一根刺在扎着，让她一路上连觉都不敢睡，实在困的不行便闭眼休息一会。

五日过后，虞宁终于抵达大食王都。

她强撑着精神跟随迎接都官员入城。大食的宫城与长安迥然不同，高墙以白石砌成，拱门高耸，廊柱间绘着繁复花纹，日光落在穹顶上泛起一层耀目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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