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是腊月下旬，淞城便开始有下雪之势。

寒气裹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陈清浅裹紧狐裘，轻叹一声呵出白雾。见阶前青石板上立着一道身形欣长的墨绿色身影。

扶渊似乎等候已久，穿得单薄却未因寒冷而有一丝颤抖，他站如松木，冷峻而遥远。

“扶渊？”她轻呼，“你怎么来了？”

“在家中等候许久，见你迟迟不归，担心你，于是过来了。”

那人闻声转过身，大氅上已覆了薄薄一层霜。扶渊的脸隐在风雪中，他大步走近，腰间罗缨丝绦垂落如流云，随步伐轻晃，虽小却惹眼。

身后赶上来的两人也一眼认出了那个罗缨，邓应舟见而不言，叶如川犹如晴天霹雳。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枚罗缨，那是陈清浅及笄那年亲手做的，只是没有送出去，他缠了她许久都没有得到。

上次陈清浅返回杊州时就没再见此物，原以为是丢失了，没想到在他人手上。

叶如川现下才明白，为何陈清浅在回杊州之后，退婚的心如此坚决，他不敢想象，清浅真的喜欢上别人了。

“清浅……你的罗缨……”

眼看扶渊逐渐走近，陈清浅没由来地心慌了一下，浑然没听到叶如川说了什么，声音立马加大了些，“啊？哦，刚刚不是说要去用膳吗？一起吧。”

叶如川立即被带偏，没有细想她这突然其来的转变，只顾当下开心了，“好，走吧。”

“去哪里？可否捎带上我？”扶渊走近了，他猜测出了叶如川似乎就是陈清浅口中曾说过的“未婚婿”，面上从容淡定心里泛酸，又装作看不懂他人脸色，尤为认真地插话。

“这……有些不便，还望公子见谅。”叶如川婉拒道。

不远处的王杏蕊见状，又折返回来，替扶渊解围，“扶公子若是不嫌弃，小女请您用膳。”

“谢过王小姐美意，但今日这饭，我只想同清浅一起吃。”话语直白，坦坦荡荡，他的喜欢不再是藏着掖着。

陈清浅觉得，扶渊愈发大胆，也愈发放肆，她深吸一口气，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一旁的邓应舟旁观所有，瞬间便明了这看似错综复杂实际简单明了的关系，为了避免战火纷飞，他主动站出来缓和气氛。

“那不如，大家一起吃吧。”

余下几人都没有异议，于是五人一同坐到了食肆里。

陈清浅左边叶如川，右边扶渊，不禁扶额叹息，都是自己作的孽。为了让扶渊死心，她又不得不表现出来跟叶如川亲昵。

“你怎么会来凇城？”

“想见你，于是便来了。”

陈清浅敛眸，不为这风月话所打动，淡淡地说:“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一起来凇城？”

这话多多少少有些拆台的意味，陈清浅对他说话直白惯了也忘了当下还有其他人。

扶渊将他们反应尽收眼底，对两人的婚约之事存疑。

邓应舟身为此次饭局的东家，只管点菜。

王杏蕊亦是个聪明女子，也只是默默用膳不作言表。店小二端来一份点心，还未近身便闻到淡淡茶香。

对于淞城本地人来说，并不陌生，但对于外地人而言，难得又新鲜。

“淞城的茶叶远近闻名，听说制出的茶叶糕也十分出彩，如今也终于来到此地亲自品尝。”叶如川将刚放下的茶叶糕推至陈清浅身前，殷勤般笑道：“清浅，记得你喜欢吃此类糕点，可要多吃些。”

扶渊听着这话，没有任何掩饰地讥笑出声，引得众人侧目。

若是在之前，扶渊兴许会顾及自己在陈清浅心里的模样，会反思此等行为是否失礼，但当下，他并不想顾忌太多，也并不觉得尴尬，反而看向陈清浅，将一碗豆腐羹端到她身前，目光很是认真而直白，“清浅，前些日子去我家，各式糕点都吃了个遍，想来会觉得口腻，尝尝这豆腐羹，解腻。”

向来随方就圆能力极强的陈清浅此刻整仿佛遭了五雷轰顶，双手双腿似有千钧之重，难以动弹分毫。

扶渊何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这跟以前，区别也太大了！

叶如川眼睁睁看着茶叶糕被换成了豆腐羹，对这“山野草民”无礼行为感到愤愤难平，巧用书中圣言“讨伐”对方，“我知晓扶公子对清浅存有爱慕之意，但起码得懂得先来后到，且不说我与清浅的婚约一事，就看当下，如此这般无礼，不知是否是书读得少的缘故。”

“如川！”陈清浅更是没想到一向温润儒雅的文人叶如川此时说出这番暗讽的话。

“书的确是读的少了，不比您出生富贵……”

“你也闭嘴！”

现场瞬时鸦雀无声。

眼看陈清浅真的生气，扶渊原本挺直的脊背倏地塌下去，整个人像被风吹焉的样子，委屈极了。

这顿饭就不该吃！陈清浅对于刚刚的选择感到懊恼。

对面的邓应舟见状，出来缓和冷场的气氛，“还是先用膳吧，不然再好的饭菜都凉了。”

王杏蕊本事不关己，听到旁边人说话，她下意识侧头，目光撞进邓应舟的侧脸——他的眉眼算不上出众，却因那双眼睛里沉淀的温和，让整张脸都泛着柔和的气息，与那个冷峻疏离的扶渊截然不同。

邓应舟察觉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回头，对上带着几分好奇的杏眸，笑道：“此番饭局实属意外，让王小姐见笑了。”

“邓大人，您客气了。”

“你我年纪相仿，且令尊亦是我的长辈，叫我应舟就好。”

王杏蕊见的官宦子弟很多，但像邓应舟这样谦卑又富有诗书气质的人，寥寥无几，她不禁心生一股好感。

“叫我杏蕊便好。”王杏蕊也十分客气。

“那……杏蕊，关于案件，我有一些事想单独请教你，若是一会儿用了膳，烦请留步。”

王杏蕊自然不会拒绝，“好。”

陈清浅看着眼前的山珍海味，顿时觉得食之无味，虽然旁边的两人都安静了下来，但她当下思绪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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