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格》
周五晚上,潘以蕾催促说饭局不能再拖了,宋惊渡把消息递给童书影看,童书影无奈叹气,说真的没时间。
宋惊渡把手机收回掌心:“她也没有勉强的意思,只是吃顿饭。”
童书影不情不愿,但既然答允了,还是精心打扮了一番,三个人约在一家韩餐馆,坐在临街靠窗的位置,这里算价位比较高的传统韩式料理,装修雅致,氛围和灯光都偏安静。
穿着围裙的服务生俯身翻动着烤盘上的牛肋,提醒她们趁热食用。
潘以蕾的性子直来直去,见过童书影几次,知道她爱端着,落座后没有立刻谈合唱伴奏的事情,闲聊了几句,她忽然调侃道:“一般情况下我是绝对不跟情侣吃饭的,很尴尬的,动不动就把我当成play里的一环,你俩除外,你俩观感太好了。”
童书影夹了一块西葫芦,手腕一顿,她失笑道:“这是夸奖吗?”
“当然。”潘以蕾义正言辞,“你和惊渡都很有边界感,我都没感觉到自己头顶发亮。”
童书影抬眼看看,宋惊渡面无波澜地喝了一口麦茶,似是默认,童书影琢磨着,她们在热恋期的接触也非常有分寸,彼此都体面,她以为宋惊渡喜欢那样。
不过她们有热恋期吗?童书影咽下嘴里的肉,有些剌嗓子。
饭吃到一半,话题才绕到校庆合唱,童书影问了曲目和排练次数,潘以蕾打趣说系里的老师艺术细胞匮乏,这次要不是有硬性要求,估计都在台下当观众。
“其实我们宋宋是唱歌最好的。”
童书影明显迟疑:“她会唱歌?”
潘以蕾睁大眼睛,也愣住了:“你不知道?”
宋惊渡给两人分着刚烤好的口蘑,没插话,童书影面上难得露出一点窘迫,看看她,又看看潘以蕾,回答什么都不合适。
“大学的时候这种活动,我们都等着看她呢。”潘以蕾狡黠地眨眨眼睛,“宋宋对你可是无所不知,你对她怎么还有知识盲区?”
“潘以蕾。”
宋惊渡淡淡叫她。
“好好好,不说了。”潘以蕾笑眯眯地低头喝水。
她是宋惊渡的朋友,表面随性了些,观察力却很细致,潘以蕾不喜欢替朋友审判情侣,宋惊渡做事向来有自己的理由,但面对面和童书影聊天,难免会话里有话。
童书影当然听懂了,她掩饰性地端起杯子,笑了笑,语气带点自嘲:“确实,是我不够了解她。”
她咳嗽了一声,转移话题道:“我最近带学生比赛,课排得比较多,如果潘老师不介意的话,我可以找个学生帮忙伴奏。”
“那就太好啦!”潘以蕾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女孩子最好。”
童书影疑惑:“为什么?”
“纯个人偏好。”潘以蕾摆摆手,“感觉女生好沟通。”
童书影哦了一声,倒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她思忖片刻,抬起头来:“那我让许鹭过去吧。”
宋惊渡手上的动作略有延迟,那点触动犹如风中烛火,转瞬熄灭。
潘以蕾当场举起杯子:“太感谢了童老师!你就是我们系救命恩人。”
“算不上。”童书影也举杯象征性地和她碰了一下,“霁音琴房排得比较紧,不知道她去那边,你能不能帮忙争取些练琴的时间?”
“没问题啊,我们那排练厅钢琴基本就是个摆设。”潘以蕾眨眨眼,对宋惊渡扬起下巴,“是不是啊,惊渡?”
宋惊渡不置可否,淡淡勾起唇角:“你安排吧。”
一顿饭吃完,三人各怀心事,潘以蕾在路口打车离开,宋惊渡开了车来,跟童书影一起往家返。
夜里闷热,车内窗户紧闭,空调送风口发出轻微的声响,童书影低头看着手机,忽然嗅到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车内。
“你车里换香水了?”
宋惊渡目视前方:“没有。”
“像那个,冥府之路?”
“不是香水。”宋惊渡转了一下方向盘,语气淡淡,“是车载的塔香,偶尔会点一下。”
童书影点点头,模糊记起家里也有类似的香味,她还随手拿到办公室点着用过几次,但对这个味道印象稀薄。她靠回座椅,过了几秒又想起来:“许鹭之前还送过我这种香。”
宋惊渡微不可察地收紧指尖,“是吗。”
“她第一次去家里的时候带的。”童书影瞥向窗外,随口道,“还放在那没拆开。装大人呢,家里困难,还非要买个东西过来。”
“……”宋惊渡缓缓皱眉,“可能只是礼貌。”
童书影侧过脸看她。车外的路灯不断从宋惊渡脸上掠过,她看起来安静又婉转,脸部线条柔和,鼻梁挺秀,睫羽在空气中有一道纤巧的弧度。
刚才潘以蕾的话重新浮现在脑海。
“惊渡。”童书影抿了抿唇,“我是不是……真的不太了解你?”
宋惊渡眼神微动,还没回答,童书影先笑了一下,声音有些低涩:“潘老师说你唱歌特别好,我居然不知道,刚才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有很多东西我没有问过你。”
红灯亮起,宋惊渡踩下刹车,平淡道:“不用听潘以蕾的话。”
“她是你朋友。”
“两个人之间的事情,第三个人未必清楚。”宋惊渡的语气没有起伏,甚至麻木,“没有谁必须完全了解另一个人。”
童书影嘴唇翕动,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客观角度,宋惊渡说的话又让她无可反驳,因为在内心深处,她也觉得宋惊渡不够了解自己,非要深究起来,到底谁更胜一筹?或许这个话题本身就是无解的。
当天晚上,童书影平躺在黑暗的卧室里,久久没有阖眼。
她和宋惊渡最近的关系似乎有所好转,依旧分房,相敬如宾,但宋惊渡会记得她的喜欢,做好早餐,晚上回来互相聊几句白天的工作,一切都在逐渐恢复正常。
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具体是哪里呢,童书影眼睛有些酸涩,她慢慢闭起眼皮,脑海中一个画面像弹射的炮弹,在这个瞬间莫名其妙变得清晰起来。
在霁音剧场录像那天,许鹭的目光落到台下,童书影以为她在找导师的位置,那一瞬间淡到模糊,她并未在意,可现在回忆起来,当时许鹭看的好像不是自己。
后来吃饭的时候,宋惊渡给自己盛了汤,又拿起勺子,盛了另一碗递给许鹭。
宋惊渡这些年来对待自己这边的人际关系向来礼数周全,哪怕面对一个不太熟悉的学生,但重新排列细节,童书影心底莫名冒出一丝违和感。
她以为宋惊渡不喜欢许鹭。这也很正常,许鹭这个人本来就不讨喜,出身原因,多少会自卑,所以故意在平日里装得孤冷,小孩子心气,嘴不甜,沉默时看起来还有些阴鸷。
可那种不喜欢,对于宋惊渡来说,表现得似乎有些明显……按理来说,她不是会外露喜恶的人。
想到这里,童书影睁开眼睛,眼前漆黑一片,窗帘是遮光的黑沉灰色,隔绝月光。
两个毫无交集的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遍又一遍遇见,会不会太巧了?宋悦希的事,合唱伴奏的事……
童书影忽然感觉自己很荒唐。宋惊渡和许鹭怎么可能有什么关系?年龄,身份,生活环境,哪怕价值观都毫无相似之处,宋惊渡在自己面前都骄矜冷淡,更不可能多看许鹭一眼,许鹭确实样貌出众,但宋惊渡不是会被外表迷惑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童书影的眼皮渐渐松弛。
一根看不见的细线从深处悄无声息地纠缠而上,越收越紧。
*
周末下午,老小区难得安静。今年的蝉鸣格外刺耳,午后阳光透过窗户,在屋里的白色墙面拉伸成一道深橘的影子。
许诚霞晚上要去出摊,正在厨房忙活着准备东西,许鹭在客厅帮她检查包材,把一次性纸袋,餐巾纸,铁夹子那些零碎的东西分别装好。
许诚霞从厨房提出一大桶面糊,念叨着时间差不多了,她用围裙擦了擦手,抬头看到女儿,咧开嘴笑:“哎哟。”
“我闺女今天怎么这么漂亮?”
许鹭穿了一件杏色的贴身T恤,领口有一排扣子,显得肩背单薄,她洗过头发,发质更蓬松柔软,散在脸侧,浓黑细长的眉眼,唇色淡淡,收敛了几分冶艳的攻击性。
许鹭闻言轻笑:“只是今天吗?”
“那不一样,今天看着是另一个风格。”许诚霞啧啧两声,“去约会啊?”
“没有。”
“哦——”她故意拖长声音,“没有就是有,有就是不能告诉妈妈。放心,我很开明的,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都是老油条了,三四个人同时追我。”
许鹭无奈叹气:“不是来不及了吗。”
她把东西收拢好,拎到许诚霞面前,堵住她继续胡说八道的趋势,许诚霞乐呵呵地转身脱下围裙:“我女儿这个脸,25年一直单身,说出去谁信?你要真出去约会,我高兴还来不及。”
许鹭垂眼接过母亲的围裙,看着她弯腰开始换鞋,静默几秒,她的目光落到餐桌边的手机上。
“妈。”
“啊?”
“我手机没电了。”许鹭语气自然,“借你的发个短信。”
“你要出门怎么没充电呀,你用吧,密码你知道。”许诚霞头也不回,费力地拧紧面糊盖子,“哎对了,别看我购物车啊,全是生活必需品,不接受任何审判。”
许鹭拿起手机,目标性明确地点进短信,扫了一眼,打开右上角的设置,进入已拦截信息的界面。
屏幕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填满。
【许成业涉嫌恶意逃避债务,请担保联系人立即敦促本人处理。】
【多次拨打借款人电话无人接听,我司将核实其工作单位及家庭地址,造成后果由本人承担。】
【许诚霞,请勿包庇失信人员,拒不还款,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许鹭往下滑,更多的信息已经污秽不堪。这种骚扰持续了多久,许鹭不清楚,她第一次发现是在四个月以前,许诚霞在灶台边熬红豆馅,一通电话接连打了三次,许诚霞接了,好声好气地说自己不知道许成业去哪了,也不会替他还钱,电话另一端不依不饶,说话间夹杂着侮辱性言辞,许诚霞脾气也上来,对骂了几句,后来就把所有号码都拦截了。
许鹭把这些短信一条条截图,发送到自己的微信上,又很快删除记录,屏幕的冷光倒映在眼底,寒气森森。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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