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长明永昼》
翌日一早,刘亮派陈乐进城递了帖子,正巧遇上荀彧外出。荀府那个老管事在日头落山时来了一趟长明村。
“老朽过来给家主人带句话:这两日公若进城,府上随时得见。”
荀福绕着田头走了一圈,看了看窝棚和流民的腰牌,人临走时压着嗓子跟刘亮说:
“有句话,街上都在传,公就当个笑话听。”
“工曹照着公献的那卷图,打了六张犁。”荀福憋着笑,“前日下田,四张堵死,两张入土就跳。匠人叫县尊骂了两回,杜掾史这几日,脸是青的。”
陈乐当场笑出了声。
“笑什么。”刘亮瞥他一眼。
“哥,你那句‘明年求着还’——”
“早着呢。”刘亮说,“记住今日。往后他们来请的时候,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荀福拱手告辞。
荀福说的笑话还没隔天,村口小道上就来了两辆板车,车上绑着几张新犁,单看外形跟村里打的差不多。杜昌一进村就挂着笑,态度比之前好了不知多少。
这几张工曹按图出的新犁,一下地就卷了刃,唯二好着的,犁不到一圈就卡了土。杜昌被县尊叫去痛骂了一通。如今春耕不等人。郡里催垦田数的帖子前日到了县衙,县尊又把工曹匠人叫去骂了第三回,末了扔下一句话:图是你收回来的,你想法子。
他把城里城外的铁匠寻了个遍:图如今不稀罕,工曹描出去的副本,是个铁匠都见过;见过的都摇头,照图打得出形,打不出那张犁在地里的劲。壁怎么扭,辕怎么拼,图上没写。他又遣人备了双倍工钱,去请张铁匠过府——
张铁匠就回了一句话:俺的姓,在辕上烙着。
没法子,只剩长明村这一条路。
杜昌在铁坊门口下了车,脸上的笑还是堆得满满的。
“刘督种。”他先拱手,“县尊惦着春耕,命下吏来问问——村里打犁,是个什么章程。”
“掾史车上那六张,就是照章程打出来的?”
杜昌的笑纹僵了僵。
“匠人手艺潮。”他干笑两声,“公是明白的,图是好图,就是……”
“就是图上没写的,占了七成。”刘亮替他说完,“掾史今日来,是要让工曹的匠人,把这七成学回去。”
话被说破,杜昌索性不绕了。
“公开个价。”他袖子里揣着县尊给的底限——翻一倍,也认。
“好说。”刘亮叫过顾皓月,“六张废犁,拉回村里拆了回炉,料还能用。县里另订二十张,木料铁料炭,县衙出;工钱照村里的老价,一分不涨。”
顾皓月翻开册子,报数报得一字一顿:“一张犁,工钱两千。二十张,合四万。料单我列好了,照单备料,几日交几张,上头写着。定钱三成,今日付。”
杜昌预备着挨一刀的,没听见刀,倒听见“老价”两个字,怔了怔。
“不涨?”
“不涨。”刘亮说,“只添一笔,不要钱。”
“公讲。”
“犁送到县衙,辕上烙着个‘张’字。”刘亮看着他,“县尊若问起这犁的来路,掾史照实答。”
杜昌站在那儿,慢慢品出味来了。
图是他亲自收走的,档是他亲自存的;工曹打废了六张,满城的铁匠都摸过那卷图;如今县衙订的二十张犁,张张烙着“张”字,县尊问起来,他还得照实答——阳翟城郊,长明村,张铁。
他忙前忙后这一场,是替长明村把名,送进了县衙正堂。
“匠人的事,也说在头里。”刘亮又竖起一根手指,“工曹那两个匠人,进村学三天。张师傅带他们把那六张犁回炉重打,手把手教。学成回去,各打各的犁——犁上,烙他们自己的姓。”
杜昌张了张嘴。匠人白学手艺,学成还是县衙的人,往后打犁再不用求人——这分明是县衙占了天大的便宜。可这便宜咽下去,咂摸出的是另一味:往后四乡的犁,张张有姓;每一张犁上烙的姓,都是从长明村学出去的。
“掾史算盘精。”刘亮笑了笑,“回去算算,这买卖,县衙不亏。”
“……不亏。”杜昌也笑了,这一回,笑纹底下有点发苦,“公算盘更精。”
他揖了一礼,登车。车帘落下前,他忽然想起月前田头那句话——今日你收的,只怕明年求着还。
刘亮目送着县衙的车远去,叫来陈乐,跟自己一块进趟城。
“荀福说,你要借八百石。”荀彧看着刘亮递过来的文书,开门见山问了这么一句。
“是。”
“你拿什么还?”这话问的直白。
刘亮打了一路的腹稿,前几天想的那些东西都记在了纸上。借与不借这个问题他想了整整三天,直到今天这笔县衙的订单,他觉得是时候了。
“村里如今一百三十七口,有名有姓。每日劳作,按工记粮,先生要看的安置样板有了。”
“代耕队日耕六十亩,下个月日耕可上一百二十亩,今日县衙杜掾史上门下了二十张犁的订单。秋收账目可平。”
第三样,他没掏东西。
“第三样,是荀公自己的一句话。”刘亮说,“名籍、田契、保书,荀氏保的是刘长明这个人。长明村若是散了,流民饿死在路上,郡里的考课头一个问的就是这个村。”
“莫叫这三个字蒙尘——荀公的原话,如今这三个字,押在村里一百多条人命上。”
荀彧把名册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看见“刘亮押保”四个字时指尖停了停。
“公可知,”他忽然问,“彧最初为何肯见公?”
“因为犁?”
“是。”荀彧说,“彧那时想的是,此人有一物于颍川有用。如今彧再想一遍。公这一村人,若换个人来做,做法有三种。其一,只收壮丁,老弱驱之。此法最省粮,村可活。其二,来者尽收,粮尽而后散。此法最仁,村必亡。公用的是第三种。”
“粮,彧借。”荀彧说,“不要利,彧只要一样——秋后,彧请颍川各县的县令,到长明村走一趟。看这个村,看这些人,看你那本账。”
刘亮心里一定。
成了。八百石之外,荀彧又添了一笔:一郡的父母官,都来做见证。
“粮,后日车到。”荀彧说,“牛,再借你两头,秋后还。”
——
粮车进村那天,全村人都围在村口,有力气的帮忙卸货,没力气的清扫存粮的仓库。没人欢呼雀跃,但肉眼可见的是随着粮食入仓,众人紧绷着的状态松了很多。
缓过这口气,日子就接着往前滚。官道上的人还是天天来,三个五个,十几个。窝棚不够住,东头新起的土坯房,一间挤十四个。
这天早上,陈乐抓了个贼。在这之前,他先花了半炷香跟所有人吹嘘他是怎么抓着的。
“我跟你们说,这叫侦察兵的直觉。”他蹲在灶房门口,一手拿饼一手比划,“这人每回领饼,右手接,接完往左手一倒,左手袖子那儿就沉了半寸。我盯了他三天。”
李二狗蹲在旁边扒饭:“三天?”
“三天。”
“那你咋不头一天就抓?”
陈乐噎了一下:“我这是放长线钓大鱼。”
“啥大鱼?”
“我怀疑他后头还有人。”
顾皓月端着账册从旁边过,连头都没回:“他后头是有人。”
“你看!”陈乐一拍大腿,“顾姐都这么说!”
“他后头那人五岁。”
陈乐愣住了。
“你盯了三天。”顾皓月说,“我第二天就知道了。”
“那你咋不说!”
“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能自己看出来。”她翻了一页,“结果你昨天还在跟我夸他懂事。”
陈乐蹲在那儿,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半天他闷出一句:“那我这直觉不还是对了一半嘛。”
他把人拽到刘亮跟前的时候还在骂:“哥你看看,我盯了他三天了,每回领饼他都掰一半塞袖子里,别人一天一个他一天半个,我还寻思这小子多懂事呢!”
那是个半大孩子,十四五岁的样子,瘦得脖子撑不住脑袋。他被陈乐拽着领子,脚尖点着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藏哪儿了?”陈乐问。
孩子不说话。
“你不说我自己找。”
“别去。”孩子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别去。俺明天就不藏了,俺以后每天多干两个时辰,俺把那半个饼挣回来。”
刘亮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先告诉我,藏哪儿了。”
孩子的眼睛红了。他咬着嘴唇,咬了很久,最后往西边那个草垛偏了偏头。
陈乐去了。回来的时候,他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孩子,那孩子大概五六岁,缩成一团,两只手死死攥着一块干得发硬的饼渣。看见人来,他往陈乐怀里缩,一句话不说,手里就那么紧攥着。
陈乐把他放下来,站直了,一句话也没说。那个半大孩子扑过去把弟弟抱住,回过头,冲着刘亮的方向咚地跪下了。
“俺不是偷。”他说,“俺是第三夜来的,登记那天的规矩,俺在后头听见了——不挑人。可俺不敢信。”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俺怕俺弟入不了册,登记的时候,俺把他藏在官道外的草垛里。俺弟才五岁,他干不了活。俺一个人的饭,俺们俩吃,俺不多要。”
刘亮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难受,上前一步,把那孩子从地上拽起来。
“你叫什么?”
“俺叫……俺姓刘。”
“刘什么?”
“没大名。家里叫俺大牛。”
“你弟呢?”
“二牛。”
“行。”刘亮转过头,“小顾!”
顾皓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后头,手里拿着账册。
“记上。”刘亮说,“刘大牛,刘二牛。”
顾皓月没动。
“记两个人的口粮。”刘亮说。
“我知道你要记两个。”顾皓月的声音很平,“我不是不记。我是想问你,从今天起,这样的还会有多少个。”
刘亮没答。顾皓月低下头,在册子上写了两行,写完她合上册子,转身走了。
二牛那时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被哥哥按在怀里的这几天,头一回敢把手摊开。掌心里那块饼渣叫汗浸得发软,他看了看,掰下一半,递给大牛。
大牛没接,把他的手推回去,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合拢。
乱世里,像大牛二牛这样的孤儿不在少数,运气好的能碰着个庄子收了,运气不好的偷摸拐抢,活一天是一天。
往长明村来的人没停过,每天三五个的往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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