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偏要趁年少》
夜里九点过半。
周家老宅彻底沉入静谧温柔的夜色里。
主楼灯火温软,长廊暖灯长明,地暖烘得整栋房子暖意融融,隔绝了冬夜刺骨的寒风。
楼上两间相对的卧室房门都留着一道浅浅缝隙。
周亦珩靠在床头,房间里静得只剩下他轻浅紊乱的呼吸声。
方才和周亦琛在楼下廊间的温柔温存还落在心底,可松弛不过片刻,心底积压了整整一年、甚至数年的顾虑与不安,骤然翻涌上来,死死缠在心口。
他从小就比旁人敏感、怯懦、想得太多。
他是寄住在周家的孩子。
是周景行、林舒然一双自由热烈、温柔一生的夫妻,早早离世留下的独子。
无亲可依,无家可归。
是伯父周敬安、伯母苏晚卿,把他从冰冷的葬礼里接回来,视如己出,养了十几年,给了他全部的温柔、底气、前程。
周家待他恩重如山。
可他偏偏,爱上了周家正统的大少爷,爱上了自己朝夕相伴、从小护他到大的周亦琛。
这份爱,太逾矩,太出格,太叛逆世俗。
一年隐秘热恋,一年偷偷相守,一年坦荡于友人、隐忍于亲人。
朋友全员祝福,前路全然安稳,可唯独最后一关——长辈,是他始终不敢触碰、夜夜焦虑的心结。
他无数次深夜辗转,反反复复自问:
如果伯父伯母极度排斥同性之恋怎么办?
如果他们觉得他不知廉耻、不懂感恩、糟蹋周家恩情怎么办?
如果他们觉得他霸占了周亦琛、带坏了周家嫡孙怎么办?
如果他们从此不再疼他、不再信他、彻底疏离他怎么办?
他不怕全校流言,不怕世俗眼光,不怕异地分离,不怕前路坎坷。
他最怕的,是唯一疼爱他的家人,再也不接纳他。
最怕周敬安看着他,觉得对不起早逝的弟弟周景行。
最怕苏晚卿红着眼,失望自己养了十几年的小孩,最终走上一条不被世俗认可的路。
愧疚、不安、怯懦、自责,密密麻麻缠满心脏。
周亦珩指尖攥紧被褥,指节泛白,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湿意。
就在二楼寂静无声的时候。
楼下庭院,忽然传来两声软软糯糯、细碎乖巧的小狗哼唧声。
哒哒、哒哒。
小小的爪子踩过青石庭院,轻轻响动,打破深夜宁静。
是家里养的两只小宠。
一只通体雪白、蓬松柔软的博美,名叫岁岁。
一只棕红乖巧、聪明黏人的泰迪,名叫繁星。
傍晚两人出门聚餐,两只小家伙偷偷跟着佣人溜去后院草坪撒欢玩闹,贪玩得忘了时间,疯跑了一整晚,直到深夜九点多,才耷拉着小尾巴,乖乖念念往主楼跑。
岁岁毛茸茸的身子蹭着台阶,小爪子一步步挪,困得眼皮打架,却还不忘乖乖跟上前面的繁星。
繁星胆子稍大,却也乖巧懂事,回头轻轻蹭了蹭岁岁的脑袋,像是在等自己的小伙伴。
两只小家伙,贪玩半宿,深夜归宅。
像极了他们两个。
年少心动,肆意沉沦,偷偷爱了岁岁年年,贪恋彼此的温柔,贪玩一样贪恋,直到岁月夜深,才肯乖乖归心,落定余生。
佣人听见庭院动静,轻手轻脚出来,怕吵醒楼上主人,小声哄着两只小狗,抱去宠物窝安置。
软糯的奶叫声渐渐消弭在夜色里。
屋内,长廊对面的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周亦琛走了出来。
一身宽松家居服,褪去所有校外矜贵沉稳,眉眼温柔至极。
他没开灯,借着廊间暖光,一步步走到对面半掩的房门前。
他太懂周亦珩。
相爱一年,朝夕相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少年心底藏着的所有自卑、顾虑、恐惧与不安。
他知道他在焦虑什么。
知道他在害怕什么。
知道他日夜纠结的,从来不是他们够不够相爱,而是能不能被家人成全、被家人接纳。
周亦琛轻轻推门,悄无声息走入房间。
屋内暖光柔和,少年垂着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郁结。
周亦琛在床边坐下,抬手,轻轻抚上他的侧脸,指尖拭去他眼底未落下的湿意,声音低柔笃定,带着万般安稳:
“别瞎想。”
周亦珩抬眼望他,嗓音微哑:“哥,万一……他们不同意呢?万一伯父伯母,觉得我们很荒唐,觉得我……”
“不会。”
周亦琛直接打断他,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所有后果,我扛。”
“所有坦白,我来开口。”
“所有指责、所有不满、所有压力,全部落在我身上。”
他垂眸看着眼底泛红的少年,眼底是沉淀数年的笃定与深情:
“珩珩,我早就准备好了。”
“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一时冲动。”
“这一年,我写了十四篇告白稿、坦白稿、陈情稿。”
“一遍一遍改,一遍一遍删,从青涩试探,到真诚陈情,从解释心意,到承担责任。”
“第十四篇,是最终定稿,完整、诚恳、坦荡,写给伯父伯母,写给所有家人,写给我们整整数年的偏爱与深爱。”
“明天晚上。”
周亦琛俯身,额头轻轻抵着他的,字字郑重。
“我会当着爸妈的面,全部说清楚。”
“我会告诉他们,不是你勾引我,不是你不懂事,不是你走错路。”
“是我先动心,是我先执念,是我隐忍数年,是我非你不可。”
“所有对错,我一力承担。”
周亦珩怔怔看着他,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温热与酸涩。
十四篇稿件。
改了十四遍。
整整一年,他偷偷准备好所有退路、所有说辞、所有担当。
只为护他周全,只为让他不被家人诟病,只为给他们这段见色起意、岁岁深情的爱恋,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
“十四篇……”他轻轻呢喃。
“嗯。”周亦琛轻声应,“前十三篇,是磨合、是斟酌、是忐忑、是铺垫。”
“第十四篇,是完整的、最终的、属于我们的告白终章。”
“我会让爸妈知道,我们不是胡闹,不是叛逆,不是一时新鲜。”
“是年少生根,岁岁沦陷,此生唯一,非彼此不余生。”
……
一夜温柔安抚,一夜私藏相守。
周亦琛陪他待到深夜,一点点抚平他所有焦虑不安,温柔相拥,静默相伴。
次日傍晚。
周家老宅灯火通明,晚餐饭桌摆满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家常菜。
是苏晚卿忙活一下午、精心做的、两个孩子最爱吃的所有菜式。
周敬安卸下工作疲惫,一身家常便服,端坐主位。
一家人围坐餐桌,氛围温和静谧。
饭至尾声,无人说话。
周亦琛放下碗筷,神色坦荡、沉稳郑重,抬眼看向面前的长辈。
“爸,妈。”
一句称呼,落定。
他没有躲闪,没有回避,字字清晰,坦荡出声: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跟你们坦白。”
“我和亦珩,在一起了。”
“谈恋爱,整整一年。”
一瞬间。
满堂寂静。
空气骤然凝固。
周敬安眼底温和瞬间褪去,沉敛威严骤然铺展,周身气压瞬间压低。
苏晚卿脸色一白,指尖骤然攥紧桌布,眼底瞬间涌上慌乱与错愕。
他们早有隐约预感,两个孩子过分亲厚、过分默契、过分彼此唯一。
却从来不敢往这个方向深想。
良久,周敬安开口,声音沉得发冷:“你知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
周家世代体面,规矩端正。
他活了半生,执掌偌大集团,见过世俗万千,从未想过,自己最骄傲的两个孩子,会走上这样一条不被世俗包容的路。
“景行和舒然……”
周敬安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愧疚与自责。
“我怎么对得起我弟弟?”
“我怎么对得起早亡的景行夫妇?”
“他们把唯一的孩子托付给我,我守了十几年、疼了十几年、护了十几年……到头来,我让他走上这样的路。”
这是他最过不去的心结。
弟弟弟妹双亡,临终托孤,字字泣血。
他许诺过,护周亦珩一生安稳、一生顺遂、一生坦荡无忧。
可如今,孩子爱上同性,前路注定流言蜚语、坎坷非议。
他自责,他愧疚,他无法面对九泉之下的至亲。
气氛压抑到极致。
苏晚卿坐在一旁,早已红了眼眶,泪水簌簌往下掉。
她哭了很久。
心疼、纠结、为难、惶恐。
一边是世俗规矩、家族脸面、丈夫的执念愧疚。
一边是自己从小疼到大、视若亲出的两个孩子。
她看着从小到大温柔懂事、沉稳担当的亲儿子周亦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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