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虞带着小金回到了客房，脑海里总是在重复着刚刚祝红绡的表情。

平静得犹如深不见底的湖水，湖面之下，却仿佛酝酿着撕裂一切的可怖力量。

“姐姐，刚刚我碰见叔叔了。”

小金给她倒了杯茶水，又忙不迭地往她手里塞点心。

她心不在焉地接过来，放到了旁边的桌子上。

“哪个叔叔？”

“苏叔叔，他和我说明天可热闹了，要我们一起去喝喜酒。”

连虞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这原本只是一场交易。可事到如今，她终究没办法完全置身事外。

“姐姐。”

小金突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她终于回过神来。

“我是不是给你带来麻烦了？”他仰起脸，长长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

连虞心头一软，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怎么会？有姐姐在，不会有事的。”

她的手落在那只布老虎上，停顿片刻，认真嘱咐道：“明日一定要跟紧我。若是走散了，便回这间客房等我，锁好门，谁来叫都不要出去，记住了吗？”

小金用力点头。

整夜飘雪。

转日天色放晴，枝头檐角的积雪在日光下缓缓消融，晶莹的滴落。

人们纷纷称赞着必是一桩绝好的姻缘，令天公作美。

从来冷淡出尘的姑射山，也染上了浓浓的人间烟火气。

长灯列满石道，暖烛破开山间清寒。

落日熔尽云海，皓月渐出于群峰之上，礼乐漫过山峪，晚风悠悠回荡。

九龙殿内宾客满堂，喧嚣声不止，一派喜气洋洋。

明亮的红烛将夜晚映得如白昼，大片红绸自殿梁垂落，颜色浓艳欲滴，无端让人想起尚未凝固的血。

祝红绡曾无数次想象自己出嫁时的模样。

想了很多次，很多年。

想过新郎的眼，父亲的手。

然后，她便再也不想了。

殿外鼓乐喧天，吵得人心烦。

喜娘尖声唱道：“吉时已至，请新妇起身。”

没有父亲的手。

她扶着喜娘环佩叮当的手臂，慢慢站了起来，只盼着一切早些结束。

玉如意探入盖头，轻轻向上一挑。

满室明亮的火光随之一拥而入。

如云间星月的亮眸正含着笑意，深深凝视着她。

“阿绡，你真美。”

一如曾经，年少初见时，满眼倾心、藏也藏不住的脸红。

许是红烛摇曳晃花了眼，她竟有点恍惚。

直到新郎好看的眉皱了起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叫错了名字。

新郎涵养极好，若无其事地牵起她的手。

他的目光沿着火红的嫁衣缓缓向下，最终落在缠于她臂间的绯红帔帛上。

“阿绡，我知焚心向来不离你身。只是今日是我们的大喜日子，为何还要将兵刃带在身上？”

祝红绡抚过绯红的帔帛，唇边浮起温柔的笑。

“郎君，它自然也要亲眼见证......”

她重新抬起眼。

“我们今日究竟有多幸福。”

云清望着她，没有说话。

片刻后，他仍然牵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九龙殿。

之上，一名云墟长老展开婚书，声若洪钟。

“两姓之好，夙缔良缘。”

字字句句在大殿中荡起回声。

云清握紧祝红绡的手，一贯沉稳的脸上终于显出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阿绡，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他拉着她转过身，“阿绡，你我皆高堂不在，便舍去那些繁文缛节。”他冲长老点点头。

长老合拢卷轴，朗声道：

“依姑射旧例，行温玉之礼——”

侍者随即呈上一把形制独特的匕首。

满堂目光都落在新娘身上。

祝红绡一言不发地接过匕首。

焚心自她掌间滑落，露出掌心纵横交错、层层覆盖的旧疤。

殿中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刀锋沿着尚未长平的疤痕划下，她的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

热血顺着那把匕首中央的血槽流入盘中，很快积成浅浅一汪。

祝红绡解下颈间的游鱼玉佩，随手投入其中。

刚落入盘中，游鱼仿佛活了过来一样。

鲜血沿着鱼身上的鳞纹缓缓游走，仿佛被无形的缝隙吸了进去。

随着盘中血色渐淡，玉身一点点亮起，内部浮现出细如血丝的莹红纹路，透体全身都散发着妖异的光芒。

满堂宾客屏息凝神，不时有人低声惊叹。

淩霜弟子率先跪下，云墟众人也随之屈膝，叩谢仙人赐宝。

只余祝红绡与云清并肩站在堂中。

云清却没有看那枚光芒妖异的血玉。

他从怀中取出止血药和干净的绢丝，低下头，轻柔而仔细地一圈圈缠在她的手心。

药粉落在新伤上，她的手指轻轻一颤。

云清立即放轻了动作。

“每月取掌心血供养血玉，实在对你损耗极大。”

祝红绡声音轻飘飘的，像一片没有去处的云。

“是啊。若非我以精血养玉，你们如何荣华富贵，万古千秋？”

云清将绢丝牢牢绑在她的手腕上，仿佛没有听出她话里的讥讽，自顾自地接着道：“我已禀明长老，往后每月取血之前，都会叫人备好灵芝汤替你调养。”

他替她系好最后一个结，温声道：“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像从前那样难受。”

祝红绡垂眼看着他的手，面无表情。

“如果我不想再取血了呢？夫君。”

云清动作停顿一下，声音依旧耐心却严肃，仿佛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女童：“阿绡，养玉是淩霜历代的荣耀。”

“荣耀......”她的嘴唇迅速地颤抖了一下，似乎想笑，最终却没有笑出来。

殿门附近，连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同心血玉并非天生便是这般鲜艳。那层妖异的血色，是祝红绡经年累月，以自己的鲜血一点点养出来的。

“姐姐！”小金忽然压低声音，惊慌地叫她。

只见他怀里的布老虎轻轻一颤。

隔着布料，虎腹迅速变得滚烫，缝线深处透出一线若有若无的红光。

连虞伸手按住布老虎。

掌心之下，似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心头微跳，立即把小金挡在身后。

幸而他们为了方便脱身，特意坐在靠近殿门的角落。此时所有人的注意都集中在温玉礼上，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异样。

司仪命人抬来一只白玉酒瓮，瓮中早已盛满清酒。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那枚流转着红光的血玉被投入酒中。

“扑通”一声，酒面荡开层层涟漪，原本澄澈的酒液随之染上一层浅淡的红。

祝红绡环视满堂宾客，朗声道：“诸位，今日是我祝红绡大喜的日子。古书有云，服食玉浆，白日升天。天下皆知，同心血玉可净污化祟，对修炼内功颇有裨益。”

连虞望着她含笑的脸，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她到底想做什么？

祝红绡转向云清，笑得格外温柔：“阿清，余下的话，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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