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记》
这一场盛大煊赫的宫宴直到亥时才结束,永宁帝却并未直接回寝宫,而是将太子一并叫到了凤翔殿。
此处是已故的孝烈皇后生前所居,殿中一应陈设都还保留着二十年前的模样,桌椅榻座虽已泛旧,但每日都有宫人打扫,依然光洁整齐。
大殿正厅则悬挂了一幅约有一人之高的巨大画像,画中女子眉眼秀丽,气韵生动,一袭素白长裙更衬得她超凡脱俗、飘然若仙。
偌大的殿堂中,只有永宁帝与燕其琛父子两人。
永宁帝坐在堂上,凝视着跪在妻子画像前的儿子,淡淡开口:“说吧,当着你母亲的面,你实话告诉朕,你与那个楚国公主究竟怎么回事?”
燕其琛仍低垂着头,冷淡地回:“儿臣方才已在宴会上说过,两国联姻,公主若入东宫,更有利于大燕与楚国……”
“不要再拿这套糊弄朝臣的说辞来敷衍朕!”
永宁帝目光如炬,满脸无奈与气恼:“你以为朕老糊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明明先前朕提出将公主嫁给你时,你百般推脱,甚至不惜请命去西北领兵也要拒了此事。”
“可今日见了那楚国公主,竟直接当众求娶,还要给她太子妃之位。若非你此前就认识她,你怎会如此?你可不要告诉朕,你是在宴会上对她一见钟情才想要求娶。”
燕其琛没有立刻回话,只垂眸望着前方,视线正好落在画像上母亲那一身洁白飘逸的裙裾上。
这个容貌绝美、气质脱俗的女子,虽已故去二十年,可她的名字,她的相貌,她生前的一切,依然牵绊了太多太多人的命运。
今夜,当他看清献舞的嘉平公主的容貌竟和叶桢一样时,原本还有些怀疑,是否这世上有着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
可后来听到她的声音,回想起先前叶风留给叶桢的兵书中夹有他母亲的画像。以及舅舅慕容潇曾告诉过他,叶桢手中的承影剑,曾是他母亲赠给一位将军的佩剑。
虽然他并未向叶桢说过此事,但聪明如叶桢,也一定能猜到叶风与他母亲之间有着说不清的纠葛。
而天玑山庄满门被屠,血流成河,之后一切痕迹都被一场大火抹去。
能有如此通天手段将一个势力强大的江湖山庄在一夕之间屠戮殆尽的,除了他的父亲永宁帝,燕其琛想不到第二人。
他不知道叶桢是如何顶替了楚国公主来到邺京的,但她今夜献舞故意穿了一身与画像上的母亲最为相似的素白衣裙,不似巧合。
如果楚国公主真的是叶桢假冒,那他可以肯定,她代替公主出嫁,绝不是为了和亲,而是为了……
复仇。
向他的父皇——永宁帝复仇。
但这件事,他绝对不能说出,否则叶桢将是死路一条。
燕其琛忽地抬头,直视自己的父亲,态度强硬地反问道:
“三日前,父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告诉儿臣,身为储君,不能沉溺于过去,要学会看天下大局。儿臣如今也正在为天下大局考虑。为何父皇偏偏又不信儿臣的话了?”
他的眼神坚定,语气决绝。永宁帝也不禁有些疑惑,难道这是儿子的真心话?
思虑片刻,永宁帝的神色忽然间缓和下来:“你若真是这么想,朕自然高兴。只是……”
他微微眯眼,道:“你当真要娶那公主为正妃?”
燕其琛正欲开口,却听永宁帝又缓缓道:“去年你舅舅回京养伤时,朕曾与他提过你的婚事。朕本来最属意的太子妃是阿盈,这孩子性情极好,聪慧大方,为人处事都极有分寸。你又与她一块儿长大,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但去年阿盈才刚及笄,你舅舅又说,婚姻是终身大事,还是希望先问过你们小辈的意思再定。且他还说了一句,若是你母亲还在,也必定希望你能娶一个自己喜欢的姑娘为妻。”
永宁帝望了一眼身侧妻子的画像,目光变得极为柔和,神态语气都褪去了满身的帝王威严,像极了一个寻常百姓家的父亲。
“你舅舅的话说服了我,是以先前,我即便想将公主嫁给你,也只提了侧妃之位。你既不愿意,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想勉强。你方才说,求娶公主是在考虑天下大局。但我今日也告诉你,若你真是为了燕楚两国和谈,才决意娶公主为太子妃,大可不必。”
燕其琛神色一震,眼中满是错愕。
他设想过无数种永宁帝质问他、盘查他的可能,却唯独没有料到,他的父皇竟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告诉他——大可不必。
永宁帝微叹一声,接着道:“当年与淮国联姻,我也曾以为,于国家、于你母亲,都是当时最好的选择。可到头来,结果是什么?你也清楚。”
“我知道在你心里,你已经将宋雎云当成自己的母亲。可是琛儿,我不管你如何看待我六年前的所作所为,我还是要说,我此生最后悔的,便是娶了那宋雎云。如果让我再来一次,我绝不会答应联姻。”
他眼眶都有些泛红,声音也显得低沉伤感。
“身为帝王,听到你为国考虑,我很欣慰。但身为父亲,我不想看到你再重蹈覆辙。你今后要走的路还很长很难,若是能有个倾心相待的人陪着一起走,这条路会少一些辛苦。所以这太子妃之位,你还是要考虑清楚。”
燕其琛近乎失神的望着座上的父亲。
这些话,他从未想过会从父亲口中说出来。
在这个手握万里江山、仿佛永远不会低头的铁血帝王口中,他第一次听到了“后悔”两个字,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眼中某种属于一个普通男人的落寞与悔恨。
灯影晃动间,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父亲的两鬓竟已落了微霜,时光在他的眼角亦刻下了清晰的纹路。
他恍惚间忆起,在他十四岁以前,眼前这个戎马半生、征战天下的男人,也曾给予他世间最纯粹动人的父爱。
六岁那年,是永宁帝从身后环着他,手把手教他拉开人生中第一把硬弓。
也是永宁帝亲手把他抱到马背上,一国之君却像个马僮一般,一步一言地牵着马缰教他如何御马。
从前不管再忙,永宁帝都会把他叫到御案前温声考校功课。
甚至在他十岁那年突患急症、高热不退时,永宁帝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亲口吹凉了汤药喂给他喝。
他也曾将父亲视为此生最重要、最崇拜的人,无数次因为是这个男人的儿子而感到无比自豪,曾暗下决心要成为父亲一样的英雄。
可所有的一切,从永宁十四年起,悉数改变。
最无辜的三弟溺水身亡,抚养他多年的宋皇后被废、病逝冷宫,从朝堂到后宫近六千多人被处死……
一桩桩一件件惨烈的事实,倏忽间如一支支冰冷的利箭,猛然破开那层温情的表象,让他第一次意识到,永宁帝原来不仅仅是他的父亲,更是一个杀伐决断甚至会为了平衡朝堂势力而不惜算计人心、利用血亲生死的帝王。
他甚至一直在想,永宁帝如此坚定地将储君之位交到他手中,究竟有几分是因为他的能力,又有几分是因为……他是父皇最挚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
此刻,他相信,父亲的话是真心在为他这个儿子考虑,也是真的后悔当年那一桩葬送了母亲一生的政治联姻。
可也正是这份真心,让燕其琛更觉得沉重和窒息。
如果说,他的父皇,可以为了成全儿子的幸福,连太子妃这样关乎国本的事都愿意让步。
那么,这个多疑狠厉的帝王也同样有可能,为了掩盖当年与母亲有关的某些旧事,毫不留情地将曾经与母亲有所牵扯的天玑山庄,满门屠尽。
帝王的爱是真的,可无情同样是真的。
如果让他的父皇得知,他想要娶的公主,实际上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为了刺杀天子而冒名顶替一国公主的江湖女子,他还会像现在这般慈爱吗?
答案显而易见。
燕其琛下意识地攥紧了手。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叶桢有事。
“父皇……”
燕其琛喉头滚了滚,压下心头沉痛,脸上勉强扯出一丝感激的笑:
“父皇用心良苦,儿臣实在感动。儿臣也不敢再欺瞒父皇,我与那嘉平公主,的确曾有过一面之缘……”
永宁帝微微皱眉:“说清楚。”
“其实在江州与楚军交战时,儿臣曾隐匿行踪,潜入过楚军后方。也就是在那时……儿臣见过她……”
他微微抬眼,半真半假地给出一个尽可能不让父亲起疑的理由:
“她还曾在危急时刻救过儿臣的命。但她当时作平民打扮,儿臣并不知她就是楚国的嘉平公主。”
燕其琛静静地望着永宁帝,眼神里尽是一片赤诚:
“儿臣承认,今日在宴会上不顾一切求娶,皆是出于私心。因为儿臣看到她的那一刻,便知道,若今夜错过了她,此生恐怕也会如父皇一般,抱憾终生。”
永宁帝微微一愣,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向来清心寡欲的儿子,竟是真的动了情。
他眼中的凌厉渐渐淡去,长长地叹息一声:“你若是真心喜欢她,非她不可,那我也不拦你。不过……”
他话音一顿,眼神在瞬间便恢复了帝王的深不可测:
“我看那个嘉平公主,她对你可没有半分情意!你在台上为了她与崔元安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她从头到尾可曾看过你一眼?”
“倒是为了楚国那些俘将,她胆子大得敢当着满朝文武跟朕讨价还价。尤其是那个谢思玄,朕不过故意说了一句,其余人都可以放,唯独留下谢思玄,她便立刻站出来以楚国名义据理力争。”
燕其琛道:“谢思玄是楚军主将,若其余将领尽数得归,唯独留下主将。楚国自然会将此举视为扣押人质。她以楚国公主身份赴燕和亲,为谢思玄说话,并不奇怪。”
永宁帝瞟他一眼:“人都还没娶进门,你就已经在为她开脱了。”
燕其琛没有作声。
永宁帝接着道:“朕并非认定她与谢思玄有什么,只是今日这一遭,至少让朕看明白一件事:这姑娘心里装着楚国,可比装着你多。”
“况且先前阎罗卫送来的秘报中提过,这嘉平公主早在楚国便已有心上人。她不喜欢你,心也未必在大燕。琛儿,你把这样一个敌国公主娶进门,就不怕有朝一日,她会要你的命?”
燕其琛迎着父亲审视的目光,眼神里透出坚定:“儿臣是大燕太子,更是在江州带兵反攻楚国的将领,她身为楚国公主,对儿臣冷漠待之,本就是人之常情。”
“既然儿臣敢求娶她,便有护住自己性命的把握。至于她的心上人,儿臣以为,她已决意来到大燕和亲,必然已斩断过去。来日方长,儿臣愿意用往后一生的时间,让她慢慢地接纳儿臣。”
永宁帝望着眼前执拗的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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