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秦芜在廊下听得清楚,不由的紧张起来。
也不能怪她,接下来要面对十二张嘴啊!
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双手在围裙上轻轻蹭去细汗,理了理下摆,随即走进亭中。
亭子里说笑声戛然而止,十几道探究的目光扫过来。
秦芜垂首立在当地,规规矩矩行了个福礼:“诸位姑娘安。”
她说完,没人开口。几息间,静得只能听见亭外风穿过竹叶的细碎声。
须臾,有人小声嘀咕:“竟如此年轻,瞧着跟咱们差不多年岁。”
有人疑惑:“咦,这厨娘怎的这么眼熟?”
有人意味深长:“难不成是......”
秦芜不愿僵着等旁人认出来,伸头缩头都是一刀,索性抬眼,声音不卑不亢:“奴婢秦芜,便是做这点心的厨娘。”
迎来的是一片静默。
沈云韶见气氛不对,连忙惊呼:“怎么是你!?底下的管事是怎么当的差,竟背着我随意寻了你来!”
秦芜流汗,戏过了啊,大姐。
终于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二姑娘凉凉道:“真是晦气。”
三小姐是个炮仗脾气:“我说呢,谁能在吃食上费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机。怎的,被萧家扫地出门,如今换了副做派,混到沈姐姐的诗会上来恶心人了?”
更有缺心眼的,忍不住笑出声:“天老爷,从前金枝玉叶的秦大小姐,如今竟然沦为仆役。”
也有没见过秦芜,只听说恶名的小姐:“怪可怜的,什么都没了,只能在厨房里讨生活。”
秦芜深吸一口气,原身做的孽得她来还。
她再次敛衽,深深福了一礼:“从前我行事荒唐,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诸位。今日姑娘们如何骂,都是我理应受着的。这十二份点心,是我熬夜,照着诸位喜好做的,权当是秦芜的一份赔罪礼。”
没人说话,皆是冷眼旁观。
她接着道:“我如今不过是个靠这双手讨生活的平头百信。诸位若是觉得还入口,往后府里有需要,我定好好伺候,若是瞧见我就心烦……”
三小姐呛道:“得了吧,少装了,为了赚银子倒是能忍气吞声,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也不知这吃食里有没有加什么料……”
“我若加了,现在就不敢站在这里了。”秦芜坦荡迎上她的目光。
沈云韶见势不对,生怕毁了自己诗会的名声,忙接道:“怎么可能加料,上回祖母的赏花宴也是她做的,厨房里那么多人盯着呢,她不敢。再说方才大家都好好的,妹妹别说这些,平白搞得人心惶惶。”
三小姐冷哼,“今日这雅兴算是全败了,我先走了,沈姐姐,她当年可是伤你最深,我看你就是脾气太软和了,才容得下她。”
沈云韶也不留,只顺水推舟叹了口气:“也是,那妹妹慢走。”
有了三小姐带头,陆续也有人跟着起身离席。
她们从秦芜身边走过,有好奇打量,有不屑一顾,有避之不及。
秦芜垂着眼站在原地,鞋尖轻轻蹭着脚下的青砖。
还是失败了。
她虽然一直告诫自己,那些蠢事没一件是自己做的,对这些高门小姐的冷嘲热讽也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的站在这里,被人像看草芥一样打量、踩踏时,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挫败感,还是涌了上来。
等亭中人走得差不多了,沈云韶让丫鬟取了银子过来,递到她面前。
“你都瞧见了吧。”沈云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早劝过你”的意味,“我本就说让你别费那个心思,偏不听。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些,“你从前也确实活该。”
秦芜伸手接过银子,低声道了句“多谢沈小姐”,没再多说什么,转身退出了亭子。
走出沈府,日头正盛,晃得人眼晕。
街市上叫卖声鼎沸,秦芜却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大概是熬了夜,身体有些虚脱,心底也空茫茫一片。
回到槐树胡同,正赶上赵氏在井边洗菜。
见她提着空食盒回来,赵氏连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眼希冀地迎上去:“那沈家小姐可还满意?那些个千金没挑咱们的刺吧?”
秦芜勉强笑了笑:“满意,点心都吃光了,除了前头的半两定金,连尾款带赏钱,又给了二两呢。”
赵氏哎哟了一声,喜笑颜开:“二两半!除开你花掉的本钱,咱们还能净赚一两多银子呢!我就说我家阿芜的手艺,谁吃了能说不好?”
秦芜鼻尖忽地一酸。
确实没亏本,沈云韶给的钱把她自掏腰包的本钱也包圆了。可她之前的盘算还是落空了。
她垂下眼,掩去眼底的涩意,只含混道:“娘,我没睡好,想先回屋歇会儿。”
“哎,好好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关上房门,秦芜和衣倒在床上,盯着帐顶发呆。
说不难受是假的,她上辈子都没这么挫败过。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虫鸣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她就这么睁着眼,任由这使不上劲的落空感在心口盘旋。
不知过了多久,透过窗棂斜照进来的光斑在墙上挪过了大半个身位,日头渐渐偏了西。
秦芜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席里,闷声舒了口气。
算了,胜败乃兵家常事。
想想人家苏东坡,一路被贬到天涯海角,还能乐呵呵地炖猪肉、烤生蚝呢。自己不过是碰了个软钉子,既没掉块肉也没少文钱,有什么可矫情的。
第二日天还没亮,她照旧起身揉面、调馅,继续支摊做买卖。
滚水沸着,白汽腾腾地冒,她笑着招呼往来的客人,收钱找零,利落爽脆,和往日没半点分别。
她安慰自己,大买卖难求,但一文一文赚进兜里的铜板也很踏实。
人啊,就得要这么哄着自己。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了五六日。
这日清晨,一场初夏的阵雨刚停。
秦芜正擦桌,云锦绸缎庄的伙计顶着个斗笠跑了过来,笑嘻嘻道:“秦娘子,快跟我往庄子里走一趟吧!有贵客拿着你的名帖找上门了,掌柜的正留人在店里吃茶呢!”
秦芜愣了几秒,赶紧交代赵氏几句,跟着伙计快步赶往正街。
一进绸缎庄,便瞧见一位俏丽丫鬟坐在客座上。看这通身齐整的打扮和气派,绝非普通门第的下人。
掌柜见她来了,连忙迎上前笑道:“秦娘子可算来了。这位姑娘是光禄寺少卿林府的,特意寻着名帖来的。”
那丫鬟站起身,客客气气道:“你便是做点心的秦娘子?”
秦芜稳住心神,福了福身:“正是。”
丫鬟道:“我家小姐那日在沈家诗会上,尝了你做的一款白兔凉糕,觉得甚好。小姐有孝心,想着老太太犯了消渴症,大夫说沾不得半点糖。我家小姐便想请你按着那日的法子,做两盒雅致的素糕。”
秦芜心头一跳。她倒不记得这位林小姐是哪位了,大抵是那日没跟着出言讥讽,只默默看着,再默默把帖子带走。
“对了,”丫鬟把她拉到角落,压低声音道:“别说小姐找了你,等做好,我们约个时间,你就在这里交货。”
秦芜明白,林小姐要全孝心,又顾忌着闺阁圈子里的风言风语,不愿让诗会上的姐妹们知道她背地里找了自己。
她也不点破,当即点头应下,约好五日后在此交货。
“喏,这是我家老太太的忌口单子,劳您费心。”丫鬟给了单子,还有半两定银。
秦芜接过,眼眶忽然微微发热:“请姑娘转告林小姐,秦芜定不负所托。”
人走后,秦芜展开单子看。
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大夫的医嘱:“忌饴糖、忌脂膏、忌厚味。老太君脾虚气弱,易饥多饮……”
古时的消渴症其实就是糖尿病,忌讳一切糖蜜,却又要好入口,寻常厨娘自是头疼。
但秦芜在现代是开过私房菜馆的,最懂食疗的门道。不能放蔗糖,不代表点心就不能有甜味。
现代有代糖,古代也有天然的“甘味药”。且这病最忌讳精米白面,吃下去升糖极快,必须得用粗粮或根茎来替代。
她心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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