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她只想抱住恩人》
“皇命之下,皆是蝼蚁。”
我面前尸首分离的贵嫔娘娘,原本是我的养母,只比我大了十四岁。
我是永朝的公主,却命途多舛,生母早逝,缠绵病榻,由贵嫔抚养,从小就受尽了苦楚。
那日宫里的掌事嬷嬷通传,说父皇找我,我跟着她一路,她却带我到了浣衣局,浆洗贵嫔衣物。
又是如此。
她死死按着我的手,天寒地冻,我的手触碰到含着冰碴儿的水,连带着整条手臂冻得发麻,手指尖泛出僵白。
“皇上不愿见你这克死生母的祸害,连带着也不来娘娘宫里!若非是你娘娘怎会今日才争得圣宠!如今老奴便做主再惩罚惩罚你这——”
她刺耳的言语刚落,血已在我身侧石路上弯成一条弧线,嵌进地上的薄雪,像宣纸染了朱砂。
扑通两声,便一下子沉寂,半点呻吟也无。
我回过头来,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周亦。
他走路无声,覆雪石砖上踱来他斜长影子,逐渐与我重合,步子不快,我在阴影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锦鞋踩下步点,像在数我骤然一滞的心跳。
“卑职奉皇命保护公主。”
周亦身材高挑,腰肢劲瘦,挥刀杀人时浑身像慢慢拉满的弓弦,我见过很多次。
第一次掌事嬷嬷就死在我身后,彼时她还按着我的手,却一下子脱力,整个人扑通倒下。
我回头看到那把带血的长刀,薄刃上残余的血在寒冬中还未滴落,已凝结成冰,坠在刀尖上,像坠着赤红缨络。
冬日冰水寒冷,却不如这条缨络让我体会到彻骨之寒。
而第二次手起刀落,就在片刻之后。
他把正欢喜准备明日生辰的贵嫔一刀穿颈,尸首分离。
掌事嬷嬷刚才还说贵嫔争得了盛宠,他竟然一刀将她杀了。
我问他为什么连我母妃也要杀。
“贵嫔假传旨意,当杀。”
我喃喃看着已无全尸的贵嫔:“……那嬷嬷分明说,说是她做主要惩罚我。”
“纵奴欺主,当杀。”
我失声道:“可她是我母妃!”
“公主只是寄养在她宫中。”
我哑然无力:“她是父皇的宠妃……”从前母妃受冷落时日日搓磨我,我以为她得盛宠,从此我的日子也能好过起来。
“皇命之下,皆是蝼蚁。”
周亦刚领命到我身边保护,来到我从小所在的宫里,他就杀了这宫里两个最大的主子。
我从此便怕了这位天子亲卫。
但那年祭祀,我差点在火中被活活烧死,是周亦救了我。
我从小身弱,气血两亏,父皇为我寻遍名医药材,却无济于事。
后来我在祭祀时直直晕倒,身体一歪,祭坛上的圣火也被我碰倒,整个祭坛骤然被熊熊火焰包围起来,无人敢上前救我。
我迷离走马之际,依稀见到他腰间佩的那把长刀。
是周亦救了我。
他半面身子和手臂都烧伤了,整个人被大面伤疤生生截断,如同一弯残月。
我不喜他性格冷漠,对杀戮之事从不恻隐,但当我看向他,他压在衣领的脖颈之下,是三层衣料也遮不住的伤疤。
我什么话也说不出。
我从此信任他,他本是父皇亲卫,却在我最微末之时以命相护。
我气血亏虚时,他为我割腕补血。
在这个宫里,我无人庇护,从小受尽欺压,唯有他对我忠心不二,我和他互相依靠,彼此利用,他愿做我的刀,而我也被推作执刀之人。
再也无人敢欺压我。
他替我杀了很多人,到后来,我也命他杀了很多人。
只要身怀一丁点罪孽的人,我都轻描淡写取他性命。
我们身体里流了同样的血,却也不尽相同。
我的血出生起就是致命的毒药,只要接触便可令花草枯萎,一丁点就能立即让人毙命,我日日寻医问药气血亏虚,也因这一身毒血。
那日周亦如果没出现,我可能也会做出抉择,只是他将我藏在骨子里的恶尽数剖白了。
我不认为自己滥杀无辜,也从未觉得自己无辜。
周亦知晓我的一切不堪,我与他彼此都不必隐藏,无需忌讳,他虽是父皇的亲卫却早成为只忠于我的手下。
我将这番不分彼此的利用,视为我前半生唯一的温情。
但是,有个心怀慈悲的菩萨时常提醒着我的不堪。
他恩将仇报,我分明帮过他,他也不领情,只会拿话来刺我。
他说我:“你分明不是这样的人,缘何表里不一,被人误会了也不知道解释一番吗?”
我十分漠然:“我原本就这样,没什么可解释的。况且即便我表里不一,又与你何干。”
我恨极了这副菩萨面孔,他未经历我所忍受之苦,凭什么高高在上地对我指手画脚。
我如何行事与他何干?
从未与我同路过,凭什么慈悲我,怜悯我。
我早忘了最开始看到刀尖缨络时,我心头的畏惧。
权势,能杀人的权势,无人敢来伸冤。
我偶然会想起有人浑身是血指着我,万般仇恨的眼睛看着我,像要从我身上剜下血肉,告诉我我不得好死。
但不得好死这种话即使应验于我而言不过浮云。
有人说我这样的人,冷血卑鄙,无情无义,活该一辈子无依无靠,众叛亲离,应该下地狱。
我只道,生前哪管身后事。
我想用我全然的信任,与周亦此般永远地、绝不猜疑地狼狈为奸下去,用这些不分彼此的恶,留住我生命中少有的温情。
留住我无往不利的刃。
他对自己身上伤疤十分在意,哪怕夏日里也穿得里三层外三层,把领口紧紧裹在颈间。我从不嫌弃,更格外不忍。
我抚上他侧颈的疤,他用身子护我出火海,我在另一侧只受了点些微的燎伤,他靠近火海的半边身子从火里浴过,直到把走马的我放在房间的榻上,连一声都没吭。
我和他一起等到冬去春来,到夏日炎炎时我亲自为他拭去衣领颈间薄汗。
我想把情爱也一起给他,他却说他不知那是什么,他不要,也给不出。
我不信,即便是贫瘠的土地,我也要让他开出羸弱的花。
我将他强行占为己有,昭告天下他是我的情郎。
那天,那心怀慈悲的菩萨漠然看我,再也没多说一句。
我就这样一直信任着周亦。
直到我知晓三年前,把他昭告为情郎的前夕,他刚奉命杀了保家卫国的将军一家。
那菩萨面孔的人家破人亡,他父兄一辈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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