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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生关系》

13. 自投罗网(二)

浴室里的暖光灯打起,均匀铺满每个角落,将米色大理石墙面映得润滑又亮堂。

踏入花洒下,周序吟任由热水冲刷过紧绷的肩颈。

时家的浴室比他整个公寓的卫生间还大,浴缸亮洁如新,显然有人每日精心打理。

他小心翼翼在浴缸里坐下,试着打开水龙头,发现出水温度可以精确调节到半度之差,甚至能维持已经进入浴缸的水恒温。

这种细节处的奢华,比金碧辉煌的大厅更能体会人与人之间的鸿沟。

难怪有些人仇富,他想。

穷久了,见到这些,谁能不心生不平?

热水蒸腾起雾气,模糊了镜面和玻璃门。

他闭上眼清洁身体,脑中还在整合今晚的所见所闻。

尼德与咖啡,瓦西亚与舞会,时慕与时忻,还有对自己态度暧昧的时现……

每件事分开看都古怪,合起来更是想不通。

太多的矛盾,太多的未知。

关掉水,跨出浴缸,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新睡衣。

面料柔软得不像话,贴身穿着一阵舒适。

洗漱完毕躺上床,床垫软硬适中,枕头高度恰好,床头柜上甚至放着一小瓶薰衣草香薰。

一切的完美都超过了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

可周序吟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在那张宽大得过分的床上辗转反侧,窗帘缝隙透进一丝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影。

闭上眼,时现那句话又在耳边回响——

“在这儿留一晚吧”。

什么意思?

试探?拉拢?

善意的,还是另有所图?

摸到床头的手机,打开直面强光。

凌晨。

两点零七分。

周序吟放弃了挣扎,掀开被子起身。

既然失眠,不如去楼下倒杯热水。

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没想到这个点居然不是漆黑一片,有束光从某间房内透出来,在脚底的暗红色上切出一道明痕。

房门虚掩着,周序吟脚步未停。

本打算绕开,却在经过时瞥见了门内,心脏漏跳一拍,脚步驻在原地。

那是间书房。

书房里没有人,电脑屏幕亮着。

就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他知道自己应该离开,应该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应该回到客房继续那注定无眠的夜。

可房间如磁石吸引着他。

书房,电脑,是不是存放机密的最好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显示屏上是一份打开的报表。

标题赫然写着:

思康诺药品捐赠基金项目阶段性报告。

光标闪烁,周序吟的目光飞速下扫。

在视网膜上跳跃的是捐赠明细与捐款人名单的条目。

他才看到“尚尼隆”三个字,刚想继续往下,却浑身一僵。

身后骤然响起脚步声!

响动惊得他本能后退,却被侧边的椅子绊到,身体失去平衡就要倒下。

然而腰际一紧,一只手稳稳揽住了他。

“你怎么在这里?”

头顶传来熟悉的嗓音,温热的吐息拂过额发。

一抬头,正对上那双清透的眼。

时现的面庞近在咫尺,困惑,讶异,还有正呼之欲出的探究。

控制住差点错乱的呼吸,周序吟面不改色推开时现,兀自站好,平声说:“对不起大少爷,我看见这里头灯亮着,还以为忘记关了,走近一看,又发现电脑也开着,就……”

抿了抿唇,他适时带上一丝窘迫,“是我自作主张了,如果大少爷要责罚,我没有怨言。”

四目相对,沉默三秒。

“这点事有什么好罚的。”时现唇畔弧度很浅,绕过他时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过他的肩膀。

他走到落地窗边的沙发前坐下,“我是去拿酒了,做报表做得头大,想喝点放松放松。”

周序吟这才注意到他拿着一瓶红酒,深色的瓶身上贴着法文酒标,一看就价值不菲。

将酒瓶放在玻璃茶几上,时现朝他招了招手:“你既然来了,陪我喝一杯?”

周序吟迟疑了一瞬。

深夜独处一块食用酒精。

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太对劲。

可他刚刚才被抓到擅闯书房,此刻拒绝,会不会显得更可疑?

心念电转,他在时现对面坐下。

窗帘敞开着,外头是一盏盏路灯连成的光带,再远处是墨一般晕开的夜色。

酒杯被推到面前,赤红的液体注入高脚杯,在内外光线下调下泛着醇厚的光泽。

“手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大少爷的药。”

“那就好。”时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今夜是不是认床,所以睡不着?”

“是有点儿。”周序吟也跟着他轻啜了口红酒,入口醇香,倒确是好酒,“我的睡眠质量素来不太行。”

“那我和你还真是同病相怜啊。”

眼尾柔和地垂下,时现笑着说,“我打小就羡慕阿慕,羡慕他一沾枕头就能睡着,沙发能睡,车上也能睡,不管什么场合,只要想睡就睡,我虽然睡着后不容易醒,但入睡困难,之前医生也调理不好。”

他眨眨眼,揶揄道,“现在知道你这个医生也睡不着,我心里忽然平衡不少。”

又饮下一口酒,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周序吟只觉得浑身上下舒畅极了:

“我睡眠不好源于少年时期,没钱住好地方,隔壁的夫妻经常吵架,一吵架,我房间的薄门就什么都挡不住,越吵越大声,我睡不着,总想着搬到海边,如果能听着海浪鲸鸣入睡,一定很舒服。”

耸耸肩,他分外遗憾,“可惜没有那个能力去,只能一个人应熬,久而久之,精神就变得敏感,睡眠也成了问题。”

“我是因为母亲。”

时现的目光落在某处,音量比方才更低几分,“她去世的时候我很小,半夜惊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想起她最后的样子……长夜漫漫,噩梦缠身,怎么也睡不着。”

周序吟没有马上接话。

他未料到时现会主动说起私密的往事。

“那……二少爷和三小姐?”

“他们是父亲和乔利达阿姨的孩子。”时现说,“乔利达阿姨就是我的继母。”

原来如此。

时慕的压抑,时忻的倔强,还有时现那些疏离客气都有了解释。

原来这三兄妹并非一母同胞。

可那些新闻里从未着重提过这些,也许,是时氏有意隐瞒。

这种家庭琐事怎么不大大方方公开呢?

“夫人对你好吗?”周序吟不知道为什么问出这句话。

时现笑了笑:“挺好的啊,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成长得这么标致,对不对?”

他虽然是笑着,但周序吟总觉得那笑容里少了点什么,所谓挺好的,不过是一句体面的掩饰。

他便补了一句:“其实很正常,父母肯定更疼爱亲生的。”

“倒也不见得。”时现又给自己满了一杯,“父亲总是很忙,对我的要求也很高,不过……”

再喝下一大口,他的喉结一滑,“也得亏如此,我才能越来越好。”

他已有些微醺,脸颊上染着淡淡的红晕,目光也不如平日清明,可倒酒的动作却没有停。

这分明与他先前的意图背道而驰。

望着他一口接一口,周序吟心中浮起一丝古怪。

是说起过去让他失意,一时百感交集,需要酒精来稀释往事的冲击?

还是他单纯解借酒装醉,为给自己看一看心底的脆弱?

“少爷。”斟酌着,周序吟做出了尺度适中的关切表情,“这可不是品酒,是……”

“酗酒?”时现笑呵呵地接话,摆了摆手,“别担心,我酒量好着,这才一瓶,还有你帮我分担,哪那么容易醉?”

靠进沙发里,他仰头看着天花板,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序吟,虽然你现在是我的私人医生,但我依然把你当朋友,你天天一口一个少爷,我倒宁愿你叫我时先生。”

灯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朦胧的眼睛里,孤独与脆弱在摇晃。

周序吟想起自己接近时现的目的,想起卡希迪那张沾满血的脸,想起五个猝死的人与般若计划。

或许眼前这个人只是卸下所有防备,在深夜对着一瓶红酒倾诉往事的普通青年。

他说“继母对我挺好”,眼角却有光在闪,他说“父亲要求高”,声线里充斥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他说“把你当朋友”,那样理所当然,似乎这世上真有这样简单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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