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配夫人》
乐嫃将下人遣散了大半。其中留下的一个老嬷嬷叫春姑,朝乐嫃屈膝行了一礼,这人以前是调.教那些个楼里的姑娘的,不知怎么被乐禄化挖了过来。
浸淫多年,见惯了场面,整个人圆滑得很,春姑眼神扫了几圈,看到乐嫃眉头微皱,心中大抵有数,她道:“老奴奉老爷之命,前来伺候夫人。教习一事,教不教在奴婢,学不学在夫人。待将分内之事交代清楚,老奴自会告退,不妨碍夫人清静。”
话说得周全,拿捏着分寸,乐嫃没有多说什么,微微颔首,算是应下。春姑会意,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进到屋里,原本在品茶的霍恂,现在在擦拭他的长剑,绢布擦过刃面,发出极轻的铮鸣。
乐嫃看了眼茶盏,也就沾了两口。他不好茶,甚而在她依次步骤煮茶时,还嫌过一句麻烦。茶不过是幌子,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霍恂抬头看她一眼,没问下人的事,反而冷不丁地道:“后山,就是以前把你扔下的地方?”
乐嫃反应了片息才接上话,“是。”
霍恂将最后一段刃面擦拭完毕,手腕一翻,长剑落入鞘中,“咔”一声轻响。
他唇线一勾:“明日我们去后山,夫人应当认得路吧?”
乐嫃自然没有意见,但既然都能外出逛山了,她想知道另一件事,顺着话头问:“我们在这儿要待多久?”
“至少三天。”
他又补了一句:“夫人是嫌长,还是嫌短?”
乐嫃没有回避,陈述的口吻直道:“嫌长,也嫌短。将军知晓我的身份处境,乐府、乐家人于我陌生,待着不自在。然,我母亲和阿弟在这儿,一离开不知何日得见了。”
霍恂神色未变,意味不明地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道:“我看乐禄化,还有你那些个亲戚对你并不似那样不管不问。不过从前的一些龃龉,亲人在世,或许你应懂得珍惜,等到死了,那就是什么都没了。”
这话说得轻巧,乐嫃听出他的故意为之,故意让她难堪。也像在告诉她、敲打她,不论乐家内里如何倾轧纠纷,在他这里,姓乐的没有任何区别。
霍恂说完已起身,反倒心情不错一般,让人着手去准备明天出行所需。
第二日,他们出府比较早,没有乘马车。
亲兵牵过来两匹马,一匹栗色骟马,看着温驯听话,另一匹是霍恂惯骑的黑马,高大剽悍,四蹄踏在地上,仿佛随时都要冲出去。
霍恂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在鞍上坐定后看向乐嫃:“会骑马吗?”
乐嫃应:“会。”
她从亲兵手里接过缰绳,左脚踩镫,手扶鞍桥,姿势有些生涩,肩背紧绷,上马时重心偏了一偏,引得马轻轻挪了一步。
乐嫃稳住身形,在鞍上坐定后调整着缰绳的长度。
一切弄好之后她一抬眼,就对上了霍恂不知望了多久的视线。
他骑在黑马上,一手松松地握着缰绳,像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事。
“你这骑术,师从何处?”
乐嫃难得感到了赧然,手指下意识地抚了抚马鬃。
“没有师从。自己琢磨的,看旁人骑马时学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用上了骑马。
“看旁人学的?”霍恂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目光在她身上又转了一圈,“为什么学骑马?”
乐嫃没有看他,手下的动作未停,顺着马鬃缓缓地捋过:“跑得更快,比两条腿的人跑得快。不管什么方式,能骑着马跑起来,就足够了。”
霍恂松了松缰绳,黑马往前踢了几步,与他并行到乐嫃身侧。
“说得有道理。”他侧过头,语气随意得像在指点一个刚入伍的新兵:“方才上马时身子偏了。你该用腰腹发力,光靠胳膊是拉不上去的。下次左脚踩镫时,身体再往前倾一些。握紧了——”
说着,手中的马鞭轻轻一扬,鞭梢在她那匹马的臀侧极轻地抽了一下。栗色骟马受了这一下,四蹄一蹬窜了出去。
乐嫃猝不及防,身子后仰了一瞬,随即下意识地俯身、夹紧马腹,驾着那马向前奔去。
驶入山道后,路渐狭窄,速度慢了下来,由乐嫃在前带路,慢慢变成了齐头并进。
乐嫃对路况的熟悉程度,显然超出了霍恂的预料。他随手一指岔道,她便能说出那方是死路亦或通向何处。
他挑了一条拐进去,走了不过百余步,确乎如她所说,尽头是一面陡峭的山体,无路可走。再试一条仍是如此,有的甚至通往崖边,再往前几步就是深谷。
行军打仗离不开斥候探路,若能熟稔地理舆图,便可先敌一步、料敌于先。霍恂虽为主将,却并非只在帐中发号施令之人。早年征战,他常自带斥候亲探地形,深入敌后。
源州丘陵山地不在少数,后山则是澧陵郡海拔最高的地方,站在山顶远眺,可将整个澧陵郡的布局尽收眼底。譬如北面的一处隘口,是截断源州与外界的主要通道。
风在山顶呼啸而过,比山脚凉了不止一分,他忽而生出丁点的好奇:“从前都是爬上来的?”
前面是悬崖,黑马靠近崖边,栗色骟马也跟着往前凑了几步,乐嫃忙暗暗勒紧缰绳,不敢再往前。
“嗯,但不会每次都爬这么高。半山腰处菌子山货多,平日里够用的,不必往上来。”
“能卖多少钱?”
“省着些用,够三个人吃饱。”
昨夜警告意味明显,今天却又主动问起来。
乐嫃揣度,约是今日领路让他态度缓和,又想到那天冒险在雾中带路,他虽有警惕,未露多少信任,但也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划下分明的界线。
她心里清朗了几分,握紧了缰绳,她当然有用,还可以更有用处。
“知道那边那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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