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配夫人》
霍恂早饭都没用就出去了,与之一同的还有乐禄化。
他人不在乐府,满宅上下对他的议论却不曾断过,也都想从乐嫃这里打听些消息。
王氏遣了人来请乐嫃,乐嫃以舟车劳顿、身子不适为由推了。她与乐家各房本就不亲近,霍恂与乐禄化都不在府,她懒得与他们交涉,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
乐嫃补了一觉,之后就去了西院。不知霍恂打算几时回去,日子要珍惜着过,能陪母亲一日便是一日。
海云一见她,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进内室,掩了门,压着声问:“他可曾叫你受了委屈?”
话说得没头没尾,乐嫃一下子没听懂,待海云提到房中事时,乐嫃方知道,今天早上叫水的事情已传遍了阖府上下。
海云深知这世上有的是男人在床笫之间糟践女人的法子,受罪得紧。
霍恂是刀口上舔血的人,若是对这桩婚事心存怨怼,借着那种事刻意折辱她,外头只当是恩爱,内里的苦楚却只能她自己咽下去。
乐嫃心里发酸,知晓母亲是方方面面都在替她悬着心,她握紧母亲的手,让母亲放心。
与之相反,府里上下都把这当作好事。各房婆子丫鬟私下议论起来,句句不离“将军疼爱夫人”。当初王氏的儿子娶妇,新妇请安迟了片刻都要被刻薄说嘴,更被再三叮嘱房事须有节制,不可耽于女色,影响仕途。
如今换了她和霍恂,这些人倒恨不得霍恂溺死在乐嫃身上。
在西院待了大半日,乐嫃傍晚才回住处。一进门但见桌上案上堆了好些东西,都是各房送来的贺礼,绫罗绸缎、珠玉首饰、珍贵补药,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乐嫃随手翻检了一番,值钱的不少,有几样甚至称得上是压箱底的珍藏,大约是想趁着她如今受宠,赶紧来跟前卖个好儿,日后也好攀附些光。
乐府中人的绝大多数,如同孙嬷嬷一般,以为乐家是施恩者,乐家嫁女、霍恂娶妻,他们是拿了诚意来换联姻的。而霍恂对乐嫃的宠爱,落在他们眼中,便是再明白不过的一重信号。
乐嫃挑挑拣拣分了类,心里转着另一层念头,霍恂要的莫不是就是这个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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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州州衙位于澧陵郡,州牧柴督义亲设便宴,于府中会见霍恂。
柴督义年过五旬,面容清癯,右眼皮上却有道显眼的长疤,和他周身的文官气质交杂得奇异。
宴上敲定,两日后,源州各路宗族、豪绅皆会聚于州衙。一来为霍恂接风洗尘,二来共商源州在乱世之中的自处之道。
既为乐家之婿,便与源州有了渊源,霍恂爽言护佑一方,责无旁贷。
只是兵马前不久刚打完一仗,辎重耗损过半,士卒亦需休整。若要稳住源州门户,粮草辎重、军饷器械,皆需先行筹措。
柴督义与乐禄化互看了眼,此事细节挪到两日后再议。
这天下早已不成天下。
京畿之内,皇权更迭如同走马灯。先帝驾崩后,幼主即位,不过数月便被废黜,如今坐在龙椅上的,是先帝的弟弟,将自己的侄子赶下御座,亲自披上了那件龙袍。
长安城里的血还没干透,新帝的诏书已颁向四方,可又有几人当真将这诏令放在心上?
朝廷早已失了威仪,皇权如同纸糊的楼阁,看着巍峨,实则一阵风来便能塌了半边。
关外诸侯王各怀异志,虎视在侧。西北凉州的铁骑正一步步蚕食边境,东南的淮军亦趁势扩张。中原腹地更是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割据势力犬牙交错,今日你吞我一县,明日我夺你两城,结盟与背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
而今霍恂据守西南一角,向北可攻,向东毗邻源州,若能将源州收入囊中,便如得了一扇通衢之门,进可窥伺中原,退可坐拥天险。
霍恂神情轻松,他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水已经凉透,然没人在意。
一炷香的功夫,屋里的贺礼总算清点归置妥当。
乐嫃净了手,刚要坐下歇口气,院门外来了人,是乐禄化身边的张管事。乐嫃每回来寻乐禄化,都是由他通传引路。
“姑娘,老爷要见您。”
乐嫃往门外望了望,“老爷和将军回来了?”
“将军尚未回府。”张管事双手交叠垂于身前,面上挂着惯常的恭谨,“老爷要单独见您。”
还是昨天的书房,乐禄化饮了半盏醒酒汤,正靠在躺椅上阖目养神,一只手撑着额头,眉心微蹙,听见脚步声,他眼也没睁,只抬手挥了一下:“去给为父沏壶茶。”
乐嫃进了隔间,未几,茶香渐渐浮起来,乐禄化眉心舒展了几分,睁眼看了她一眼,问道:“他对你是何态度?”
“不甚亲近,也不至厌恶。”乐嫃将茶汤注入盏中,语气平平,“未曾放下戒意。”
乐禄化脸上露出一副尽在掌握的从容:“美人乡,英雄冢。心不在你身上,却也舍不得温柔乡。”
但今天霍恂的所言所行都让他不安心,他眼神锐利了几分:“孙嬷嬷的死,是意外还是霍恂所为?”
乐嫃阖上茶盖,“路遇山匪,被匪人所害。”
她停顿,看向乐禄化,“除非,他与山匪有所勾结。”
“砰”的一声巨响,乐禄化撂了桌面上的砚台,怒意勃然。
“你诚心要气我?”
乐嫃不为所动,端着那盏沏好的茶送到他手边,稳稳地搁下。
回一句:“女儿不敢。”
乐禄化鼻哼一声,盯着那盏茶,面上的怒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他死了才是最好。”
先帝在时,源州曾红极一时,是天子近臣们争相谋职之地。如今朝廷大乱,皇室衰微,皇帝换了又换,连自己都顾不周全。
源州这个昔日最受倚重的属从,反倒成了四面环敌的孤城。前后左右的邻州皆有反意,朝廷的镇军早就不够用了,而今又被新帝调回长安戍卫京畿,摆明了是要舍弃源州。
茶水的热气熏蒸着,让他的表情有些不清晰:“但他现在还不能死。”
这种话他丝毫不避讳,甚至乐嫃知道,就是说给她听的。
他端起茶盏,“你母亲每日用药所费不菲,我想你心里有数。”
乐嫃但听不语,眼神里没有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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