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和阴翳将军互穿啦!》
出了周家,转了两道弯,便进入了一条安静的巷子。
两旁青砖粉壁,墙角几丛野草,自石缝里探出嫩绿颜色。晨光斜斜照下来,只闻远处街市人声隐隐,却传不到这里。
白檀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冀玉书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身问道:“丘怜说缺的那两味药,可还记得?”
白檀忙道:“记得。一味川贝,一味黄精。”
冀玉书点了点头,掏出两钱银子递给她道:“不必跟着了。我同冀将军还有几句话说。你直接去药铺买药,买完药便先回金玉堂吧。”
白檀素来不多问,闻言应了一声,提着药箱便往巷外去了。
待她的身影转过巷角,再瞧不见了,冀玉书方垂眸看了一眼。
蓝双月的手竟还攥着他的衣袖。
他不由失笑,抬手轻轻将那只手拂开,淡淡道:“好了,都出来了,不必再拉着了。”
蓝双月这才像惊醒一般,忙将手缩了回来。她望着眼前的人,先前在周家忙着应付,尚不觉得,此刻静下来,倒忍不住将他细细看了一回。
越看,眼里的惊异便越浓。
“真没想到。”她笑道,“你竟还会给人瞧病。”
冀玉书神色淡淡,只将袖口理了一理,道:“不过见得多了。”
蓝双月哪里肯信,追问道:“见得多了,便能治病?”
她心里却忍不住吐槽起来,若看几回便能成医,后世那些医学生也不必比旁人多熬那么多年了。别的专业尚有毕业之期,学医之人却是一条漫长路,哪里是“见得多了”四个字便能概括的。
冀玉书抬眸望了她一眼,语气依旧平平,“我头一回上战场,是十一岁。军中死人见得多,伤患也见得多。军医如何止血,如何退热,如何吊命,我在旁边看得久了,自然也记住了几分。”
“若一样都不会,只怕早已死在战场上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巷中忽然静了一静。
晨风自巷口吹来,卷起几片落叶,自二人脚边轻轻滚过。
蓝双月怔怔望着他。
十一岁。
她心头轻轻一震。
那样的年纪,在她原先的世界里,不过还是个孩子,每日烦恼的,无非课业几何;欢喜的,也不过是一顿零食、一场玩闹。可眼前这个人,却已披甲执戈,在尸山血海里摸爬滚打了。
冀玉书见她半日不语,不由抬眼望去。见她只是定定瞧着自己,神色竟比方才瞧高热的孩子时还郑重几分,不觉微微一顿。
“想什么呢?”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比之前缓和了几分。
“哦,那个,没什么。”她转移话题,却又想起今儿过来不止是怕他应付不过来诊病一事的,想着,眉间又添了几分愁色,“你说……咱们还能换回来么?”
冀玉书并未立时答话,巷中一时又静了下来。
昨夜乍然易身之时,他不是没有疑过她。只是这一夜辗转思量,将前后诸事想过一遍,那点疑心,早已去了。
若当真是她所为,又何必偏偏换到自己身上?他这副身子,看着风光,实则内有相府掣肘,外有朝堂倾轧,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于她而言,并无半分好处。况且,她若当真有这般神鬼莫测的本事,又何须困守金玉堂?
想到这里,便也释然了。
他抬眸望去。眼前这双眼睛,分明还是自己的眉目。可被她用着,却无端多了几分明净鲜活。竟叫他觉得,有些陌生,又……有些好看。
他收回目光,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或许我们可以去见一个人。”
蓝双月忙问:“谁?”
“普济寺的慧觉大师。”
“听闻他精研佛法,于玄理一道亦颇有造诣。是真是假,我虽不知,却不妨走这一遭。”
蓝双月听了,却有些迟疑,“可靠吗?”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万一他说咱们是妖邪附体,再叫人把咱们捆起来烧了,可怎么办?”
她说着,自己先皱起了眉。
若放在从前,她原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只是如今,自己好端端地到了这个从未听闻过的朝代,又莫名其妙与冀玉书互换了身子。
世间既已有这一桩怪事,再说什么怪力乱神,倒也未必全然无稽。
冀玉书见她这副模样,唇边不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放心。”
“咱们不必告诉他。”
蓝双月一怔。
冀玉书缓缓道:“只请他瞧上一瞧。”
“若他当真有几分道行,自然能瞧出端倪。”
“若瞧不出来,也不过白走一趟,于你我并无妨碍。”
蓝双月想了一想,到底点了点头。
“也只好如此了。”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一下子蹙了起来。
“冀玉书,咱们可得快些换回来。”
“嗯?”
“常安说,再过不久便是秋狩了。你刚刚得胜回京,皇上准你歇息几日,可按照惯例,秋狩你总要出席的。我连马都不会骑,更别说拉弓射箭了。万一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露了馅……”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嗯。我知道。”冀玉书低低应了一声,一时却没有再言语。
秋狩一事固然要紧,可不知为何,此刻浮上心头的,竟不只是这一桩。
他不过在金玉堂住了一日一夜。可这一日一夜里,看见的东西,却比从前想的多。
从前他总觉得,这些女子不过如浮萍一般,各自飘零。如今方知,原来浮萍挨得近了,也能遮住一池风雨。
他心头微微一动,却没有再往下想,“走吧,我带你去普济寺。到了那里,由你出面求见。我如今这身份,反倒不便开口。”
“好。”蓝双月轻轻叹了一声,还是说道,“冀玉书,我心里总有些发慌。”
话才出口,她自己倒先怔了一怔。
自打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她也不知吃了多少惊、受了多少难,早已学会了凡事藏几分,便是心里再没底,面上也总要装出个无事的样子来。可不知为何,到了他面前,那些原本紧紧攥着的心思,竟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冀玉书看着她,似乎看出了她那点强装镇定,“慌什么,你不必怕,你只需要出面求见,旁的有我。”
“走罢。”冀玉书说着,便牵住她的衣袖,举步向西。
蓝双月也不挣开,只默默跟着他。
原来那普济寺建在城西灵鹫山下,乃是京中有名的古刹。二人沿街而行,不多时出了西门,但见山色苍翠,古木参天,隔着老远,便闻钟磬之声隐隐传来。
山门外香客往来不断,有衣锦华服者,也有布衣草履者,到了佛前,却都是一般低眉敛目。
蓝双月依着冀玉书先前的话,上前向知客僧通名,道是昭武将军求见慧觉大师。
知客僧闻言,只双手合十,道了一声佛号:“将军稍候。”
不过片刻,便有小沙弥出来引路。
二人随着穿过回廊,只见古松夹道,苔痕满阶,檀香细细,一路竟听不见半点人声。
行至一处禅院前,小沙弥止了步,轻声道:“师父已在里面候着二位施主了。”
蓝双月与冀玉书对望一眼,心中俱是一动。
二人缓步而入。
禅房陈设极简,不过一榻、一案、一炉香。
慧觉大师盘膝坐于蒲团之上,须眉尽白,手中缓缓捻着一串菩提子。
二人依礼见过。
慧觉抬起眼来,只在二人面上轻轻一扫,那串佛珠便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片刻,又缓缓转动起来。
他先望向蓝双月,忽而一笑。
“施主此身,是客。”
蓝双月微微一怔,不知何意。
慧觉却已移开目光,又望向冀玉书。
“施主此生,也是客。”
冀玉书眸光微动,却并未作声。
慧觉再不解释,只低头继续捻着佛珠,仿佛方才那两句话,不过随口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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