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糕!和阴翳将军互穿啦!》
晨光才透,金玉堂里已渐渐有了人声。
后院几个婆子扫着青砖地,将昨夜席间吹落的花瓣、瓜子壳一并归在簸箕里。两个小丫头捧着铜盆往各房送热水,经过廊下时,见栏杆上还搭着半幅石榴红绫披帛,也不敢乱动,只悄悄绕了过去。西楼一扇窗支开半尺,有人倚窗梳头,乌发垂到窗外,不一会儿,又把窗轻轻掩上了。
白檀早将药箱收拾停当,放在廊下。
见娘子自房里出来,便迎上前去,将披风替他系好,低声说道:“周家的人天没亮便来过了,说孩子夜里又烧了一阵,人都有些糊涂了,只求姑娘快去瞧瞧。”
冀玉书听了,也不多问,只点一点头,道:“过去瞧瞧。”
白檀答应着,提起药箱,随在身后。
此时街市方才开动。
卖炊饼的掀起蒸笼,一团热气直腾起来;炸果子的油锅也才滚开,香气随着晨风飘出几条街去。两旁挑担做买卖的人三三两两,彼此不过问些昨夜可曾落雨、今日菜价如何的话,并无别事。
一路上,白檀因说道:“那孩子才四岁。原不过受了些风寒,请郎中开了方子,吃了两日,烧退了一回,不想隔了半日又起,如今反反复复,已是第五日了。”
冀玉书缓缓问道:“如今还能进饮食么?”
白檀道:“昨日还勉强吃得几口稀粥,到夜里便水米不进了,连喂两口水,也尽数吐了出来。”
冀玉书又道:“夜里小便可曾有过?”
白檀倒被问住,想了一想,方道:“这个倒未曾听他们提起。”
说话之间,已至周家门口。
只见院门大开,东屋门前站着几个妇人,低声絮絮,也不知说些什么。一见人到了,一个婆子先扬声道:“月娘子来了。”
众人忙闪在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那年轻媳妇两眼哭得红肿,一见冀玉书,便要跪下。冀玉书早伸手虚扶住,道:“先瞧孩子要紧。”
那媳妇只得忍泪,将门帘掀起,请二人进去。
才一进屋,便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门窗俱闭,炭盆烧得极旺,又兼药气蒸腾,屋里闷得叫人透不过气。炕上孩子紧紧裹在被里,小脸烧得通红,气息急促,额上一方湿帕,早已暖得没了凉意。
一个老婆子忙换了一块新的,口中只念阿弥陀佛道:“也不知换了多少遭,总不见好。月娘子,烦请您快想想法子罢。”
冀玉书却不忙上前,只立在屋里,四下缓缓看了一遍。
见窗扇闭得严严实实,炭火又旺,炕上还压着两床厚被,不觉微微蹙了蹙眉。
半晌,方淡淡说道:“把窗支开些。”
屋里众人听了,都怔了一怔。
那婆子忙上前一步,道:“姑娘,这可使不得。孩子身上正热着,若见了风,可不是雪上加霜?”
冀玉书抬眼望了望她,神色依旧平静,半日方道:“屋里太闷。”
只四个字,再无别话。
那婆子一时倒愣住了,张了张嘴,还欲再说。
周家媳妇早已拭着泪道:“妈妈,既请了月娘子来,总该听月娘子的。”
白檀见周家人允了,却无人动弹,忙过去将窗支开一道细缝。
只见一阵晨风徐徐送进,屋里沉闷之气顿时散了几分。
冀玉书这才走近炕前,先探了探孩子额头,又摸了摸颈后,静了片刻,方道:“取热水来。”
众人忙去。
又道:“再拿几块干净布巾。”
不一时,都送了来。
冀玉书挽起袖口,将布巾浸湿,细细拧去水分,手却停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这一停,旁人只当他细细思量病情,哪里知道他心中也自踌躇。
昔日在军中时,每有将士高热,军医都会命人以温水反复拭擦颈侧、腋下诸处,借以散热,他在旁见得多了,也曾依言帮着料理,自知这法子的效果。
只是那些俱是精壮汉子,眼前却只是个四岁的孩童。是否一样,他心里终究没有十分把握。
想到这里,也不过略一沉吟,到底轻轻将布巾覆在孩子颈侧,缓缓替他擦拭,又叫人隔片刻便换一次。
屋里一时静得出奇。只有铜盆里偶然滴落两声水响,众人连喘气都放轻了。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辰,只见孩子原本紧锁的眉心,竟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忽然低低唤了一声:“娘……”
声音细若游丝。
周家媳妇听见,再也忍耐不住,忙俯身握住孩子的手,连声应道:“娘在这里,娘在这里。”
一句未了,眼泪早簌簌落下。
屋里几个婆子见了,也都暗暗念佛。
白檀站在一旁,不觉轻轻舒了一口气。
她跟随月娘子这些年,看过诊脉施针,也见过开方用药,却还是头一遭见她这般治病。
既不忙着下针,也不急着写方,不过命人开窗散闷,又守着孩子一遍遍换布巾,竟渐渐将那一身高热压了下去。
白檀心下虽觉与往日所见大不相同,却也并不以为异。月娘子原不是拘泥旧法的人,平日替人诊病,遇着一样病症,也常因人而异,另有一番处置。如今想来,这法子想必也是娘子素日钻研所得,不过自己从前未曾见过罢了。想到这里,她望向冀玉书的目光里,不觉又添了几分敬服。
冀玉书却并未因此松懈,只向那媳妇道:“熬一碗稀稀的米汤来。”
又道:“待他醒了,只喂两三口,不可多喂。若能咽得下,再慢慢添些。”
又将屋里该留心的几件事,从容说了一遍。
众人一一答应,唯恐记漏一句。
正说着,只听院中一阵脚步声渐近。
屋里众人不由都回头望去。
只见门帘一掀,一人已大步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修长,着一袭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虽未披甲,眉宇间却自有一股凛然英气,叫人一望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屋里几个婆子先是一怔。
待瞧清来人面目,更是惊得忙忙退开两步。
“昭……昭武将军?”
也不知是谁低低惊呼了一声。
一句话出口,满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周家不过寻常商户,平日里莫说昭武将军,便是衙门里的一个书办,也未必能踏进门来。如今这样的人物竟亲自到了这里,一时人人面面相觑,竟不知出了什么事。
周家媳妇更是慌得连礼都忘了行,只呆呆站在那里。
蓝双月却像并未瞧见众人的神色。她的目光只在屋里略一扫过,便落在冀玉书身上。
那一瞬,两人四目相对。
冀玉书心中便明白,她已经知晓了这里的情况。
蓝双月却并未立时开口,只缓步走到炕前,低头看了孩子一眼。
旁人虽不知将军为何突然对一个孩子起了兴趣,却也无人敢拦。
她顺势执起孩子的小手,指腹轻轻搭在腕间,不过两三个呼吸,便已松开。
脉象虽虚,高热却已缓缓退下。
已无大碍。
她心下微松,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冀玉书,淡淡一笑,道:“月娘子。”
众人俱屏息听着。
蓝双月却不疾不徐地道:“倒叫我好找。”
冀玉书神色不动,只静静望着她。
蓝双月又道:“昨晚的话,还未说完。”
说罢,略顿了一顿,像是忽然想起屋里还有旁人似的,唇角微微一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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