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之妻》
次日一早,府里便忙起来。
老太太发了话,说三郎在外头辛苦了,如今好容易回府长住,须得摆个像样的家宴,一家子好生热闹热闹。
底下人听见这话,哪个敢怠慢?厨舍里天不亮就起了火,杀鸡宰鹅,蒸炸煮焖,忙得脚不沾地。
二娘子秦氏提前到了老太太房里,陪着说话。
她出身官宦人家,祖上做过知州,父亲如今还在任上,虽比不得那些世家大族,却也是正经的体面门第。自打嫁进裴府,她一手把着中馈,上下打理得妥帖,老太太也倚重她。
此刻秦氏正坐在老太太下首,手中剥着橘子,说话又快又脆。
“老太太您不知道,昨儿晚上我们二郎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笑得我肚子疼。”秦氏道,“说前街赵侍郎家的公子,前儿去相看人家姑娘。一进门,人家姑娘竟是养了只鹰!好大的个儿,蹲在正堂桌上,把那公子吓得脸都白了,说话都结巴。您说可笑不可笑?”
老太太果然笑起来,拿手指着秦氏:“你这猴儿,整日里哪来这些闲话?”
“这可不是闲话,是实打实的新鲜事。”秦氏笑道,话锋一转,又提起裴忌,“要我说啊,如今这些公子哥儿,成日里只知道吟诗作对,见了只鹰就吓成那样,哪像我们三郎?从战场上挣回来功名,这才是真真的男儿本色。老太太您说,满京城里打听打听,谁家能有这样的儿郎?”
老太太听了,面上露出几分得意:“三郎这孩子,倒是有几分造化。虽然不是我生的,可前些年我对他,府上都瞧见了,吃穿用度,哪一样亏待过他?便是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
“老太太说的是,谁不知道老太太最是宽厚仁慈?”秦氏连忙接话。
这话正搔到老太太的痒处,老太太点了点头,很是受用:“只是他那个脾气,阴一阵阳一阵的,怪道得很。昨儿回来,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冷着个脸,活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
“老太太,三郎那是做大事的人,自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秦氏打圆场。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大娘子来了。”
季兰淑带着贴身丫鬟走进了老太太的院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衫子,配着月白色的裙子,头上仍旧只簪了两三枝珠钗,并不十分华丽。可她生得实在好看,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站在那里就像一尊瓷人似的,让人移不开眼。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这个长媳,模样好是好,可出身实在上不得台面。父亲不过是个从七品的小官,家里头穷亲戚一堆,隔三差五便有人打秋风,上回竟有个不知好歹的远房舅爷,跑到府上借钱,闹得阖府皆知。老太太心里头一直不自在,觉着委屈了自己儿子。
“来了?坐罢。”老太太道。
季兰淑恭恭敬敬请了安,又朝秦氏点了点头,便在秦氏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秦氏却热络得很,拉了季兰淑的手:“大嫂来了?我正跟老太太说笑呢。大嫂来得正好,也帮着凑个趣儿。”
她一眼瞧见季兰淑腕上一只白玉镯子,水头极好,啧啧称赞:“这镯子好生别致!我瞧瞧……这水头,这成色,可不多见呢。大嫂,这是新打的?”
“是大郎前几日送的。”季兰淑语气柔和地答。
“啊,原来是大郎送的。”秦氏故意拖长了声调,回头看向老太太,“老太太您听听,大郎君到底心疼大娘子,不声不响的就送这样的好东西。我们二郎啊,凭我说了多少回,要他给我打新的头面,他倒好,嘴上应着,转身就忘了。还是大郎君会疼人。”
“大郎君待你这样好,大嫂可真是有福气。”她对季兰淑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促狭。
季兰淑被她这样一说,面上浮起一层薄红,低声道:“二娘子过誉了。”
秦氏见她害羞,也不再多说,又继续跟老太太叙话。
季兰淑便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她们说话。偶尔点点头附和,笑一笑,露出一点细白的牙。
这个人呐,说话也温吞,笑起来也文气得很,不张扬,不高声。
没过多久,老太太的次子来了。也就是秦氏的丈夫,二郎君裴安。
他生得倒是白净,五官也还端正,只是一双眼珠子总是转来转去,透着一股不大不小的精明气。身材微微发福,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总在算计什么,可那张脸上又偏偏带着几分没睡醒似的懒散。
一进门,裴安先笑眯眯地向老太太请了安,又在秦氏对面坐下。
紧接着,大郎君裴衡也到了。
三十好几的人,眉目间还带着一股风流意味,说道:“儿子来迟了。”
老太太不在意地说:“不迟,你父亲还没来呢。”
裴衡朝秦氏拱了拱手,唤了声二弟妹,又朝裴安点了点头,便在季兰淑身旁坐了。
他的目光在季兰淑发间停了一停,伸手将她鬓边一支微微歪斜的珠钗扶正,动作自然而随意。
季兰淑垂下眼,低声道:“你怎么不坐对面去?和二郎君一块儿。”
裴衡闻言,往对面裴安那边瞟了一眼。
裴安正歪在椅子里磕瓜子,瓜子皮落了一地,旁边的丫鬟蹲在地上捡都捡不及。裴衡嘴角抽了抽,收回目光。
“你怎么坐到二房下首了?”他反问季兰淑。
季兰淑解释:“我来的时候,二娘子正跟老太太说话,拉着我的手不让走,便在她旁边坐了,之后也不好挪了。”
裴衡听了,眉头微微一拧,到底没说什么。
巳时正刻,说花厅的席面已经摆好了,老太太便带着众人往花厅去。
这是府里待客的正经地方,三明两暗,中间打通了,宽敞得很。
厅上悬着鲛绡纱的帘子,风一吹,飘飘荡荡的,透进来外面的日光。四角各摆了一只青花瓷的大缸,里头堆着冰山,丝丝地冒着凉气,将外头那一层热浪挡得干干净净。人一走进去,便通体舒泰,暑气全消。
正中间一张大圆桌,上头珍馐佳肴,摆得满满当当。中间一道葱烧海参,乌亮油润。旁边是蟹黄鱼翅,金黄灿烂,另有红煨鹿筋、清蒸鲥鱼、八宝鸭子……凉碟热炒错落有致,汤羹甜点夹杂其中,几样时新果子用碎冰镇着,码在碧绿的荷叶盏里。
丫鬟们鱼贯而入,斟酒的斟酒,布菜的布菜,脚步轻巧,动作无声无息。
众人依序坐了。老爷和老太太自然坐了主位,大房裴衡和季兰淑坐在老太太左手边,二房裴安和秦氏坐在下首。
裴忌还未到,空了一个位子在裴安旁边。
老太太往那空位子上看了一眼:“三郎呢?”
裴衡道:“兴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母亲再等等。”
话音刚落,丫鬟掀了帘子,裴忌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穿一件墨色的纱衫,腰间束着金丝蹀躞带,越发显得肩宽腰窄,气势逼人。
裴忌进门后,只向老太太和老爷点了点头,便径直往空位上坐了,面上并无半分迟来之人该有的歉意。
“三郎可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裴衡问他。
裴忌端起面前的酒盏,先抿了一口,淡声道:“兵部的文书积了几日,瞧完了才过来。”
老爷点了点头,没多问。老太太也只是说:“坐罢,菜刚上齐。”
裴衡笑吟吟地朝裴忌举了举杯:“三郎如今身居右仆射,日理万机。到底是咱们裴家的栋梁,父亲母亲面上也有光彩。”
“三郎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从军的时候九死一生,如今坐到这个位子,也是你自己的本事。咱们裴家祖上虽也阔过,到了我这辈已经不成样子了,没想到还能出你这么个出息人。”老爷也感慨道。
裴忌听了,抬了抬眼,面上倒没什么受宠若惊的神色:“正好今日大家都在,有件事跟你们知会一声。”
“吏部那边我已经说过了,过些日子就能给二哥捐一个从六品的散官衔。虽不是什么实职,可到底算个正经出身,往后若遇着合适的缺,再往上补也便宜些。”
这话一出,满桌都安静了一瞬。
裴安正夹着一块海参往嘴里送,筷子僵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溜圆:“什、什么?从六品!”
秦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了花,连忙站起身,端着酒杯朝裴忌道:“三郎这话可是当真?哎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二郎整日里那个闲差,说起来都丢人,这回可算是有了个正经出身了!三郎,嫂子敬你一杯,多谢你想着你二哥!”
她说着便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又推了裴安一把:“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谢三郎!”
裴安这才回过神来,放下筷子,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朝裴忌道:“三郎,多谢多谢!哥哥我往后可全靠你了!”
老太太的声音都比方才热络了几分:“三郎有心了,到底是自家兄弟,互相提携才是正理。你二哥不成器,这些年也没个正经前程,如今有你帮衬,我也就放心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太太不必客气。”裴忌端起酒杯,象征性回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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