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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颂时绥》

19. 黑化值已归零

距离宗内比武仅剩最后一日。

整座扶光阁连日来皆是沸反盈天,处处热闹非凡。各门各派的长老、弟子齐聚山中,虽此番只是内门弟子比试,无宗门间的争锋切磋,却是各宗暗中筛选新锐人才的重中之重

满山皆是奔走操练的弟子,兵刃相击的脆响、师长的叮嘱、同辈的说笑交织成片,鲜活又热闹,衬得整座仙山都暖意融融。

洗剑池的寒雾,终于在这一日天光里尽数散尽。

厉珩执起擦拭一新的长剑,指尖抚过冰凉光洁的剑身,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他叹了一口气,整理好,汇报好了。他来到峰主的书房。

“咚咚咚——”

“进来。”厉珩蹑手蹑脚的进来,拱手微屈“峰主。”卫川肃只是淡淡瞟一眼。

“有事吗?”

“288柄长剑,100柄长枪,50把弯刀,已经洗好了已整理归类完了。”卫川肃没料到厉珩这么快就把明日所用的兵器全部洗好。

“中途休息了吗?”

“没有。”

“赶紧休息去吧。”

“是。”退出屋外厉珩松了一口气

数日寒水浸骨的责罚,日复一日的冷水淬体,早已磨平了他眼底仅存的几分锐气。前几日林间争执、人声偏颇的那点躁动,也被这无边寒凉压得干干净净。看似性子被打磨得愈发沉静隐忍,无人知晓,那些不公、偏见、漫天流言,从未消散,只是被他尽数压进了心底,层层堆积,无声沉淀。

他独自回到僻静居所,掩上房门,将满山喧嚣彻底隔绝在外。

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与外头的热闹判若两个天地。

褪去一身潮湿寒凉的衣袍,换上干爽素青色劲装,四肢连日浸泡冷水的僵硬寒意,迟迟未曾褪去,骨缝里依旧藏着化不开的凉。待穿戴整齐,他垂眸抬手,从宽大的衣袖深处,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

是沈瑜前些日子送他的伤药。

白瓷素面,干干净净,带着几分少年独有的纯粹暖意。

厉珩捏着瓷瓶,指尖微微收紧,站在原地静静愣神。

这些天,他听遍了山间所有流言,看尽了所有人理所当然的偏袒。

人人都说他本性恶劣,是天生孽种,蓄意引诱乖巧守礼的沈瑜破戒;人人都觉得他活该受罚,区区洗剑池数日寒刑,已是峰主手下留情;宋星眠的次次劝解,句句权衡,永远以沈瑜的安稳为先;满门上下,无人问他半句委屈,无人信他半分清白。

怨气是有的,沉沉的,闷闷的,堵在心口散不去。

那个趴在竹屋抄书、会为手酸哀嚎、会揣着甜糕满心欢喜、懵懂干净的少年,从始至终一无所知,活得坦荡无忧,从未有过半分苛待他的心思。

可他怨这世间偏颇,怨这世人的先入为主,怨这荒唐不公的世道。

凭什么同错同罚,偏偏他一人背负所有污名?

凭什么生来身世晦暗,便要默认所有罪责,忍让所有非议?

凭什么他次次隐忍退让,最后所有对错,依旧由旁人随意定义?

心底的情绪翻涌绵长,却半点未曾外泄。

他依旧护着沈瑜的清白,依旧守着心中的分寸底线,没有怨怼无辜之人,更没有滋生害人之心。

只是有些东西,悄悄变了。

从前他对旁人尚有几分包容,如今只剩漠然疏离。

厉珩低头,旋开瓷瓶塞子,淡淡的药香扑面而来,清甜温和,是沈瑜费尽心思求来的良药。

他指尖蹭过瓶身,眼底一片清寂寒凉。

数年隐忍,数日寒苦,漫天谤语。

屋内少年孑然一身,握着那瓶唯一的暖意,心底却早已凉透大半。

厉珩指尖碾过细腻的瓷面,清甜的药雾漫入鼻尖,是整座喧嚣扶光阁里,唯一独属于他的一点温柔。

可这点温柔太轻、太浅,撑不住他连日来积压满胸的沉郁。

沈瑜的心意是真的,偏护他也是真的。他纯粹干净,没有半分瑕疵。他自始至终懵懂天真,安心做着宗门人人喜欢的大弟子。从未窥探过洗剑池刺骨的寒凉,也从未听过那些将他钉在淤泥里的流言蜚语。

只要沈瑜偏护他就够了。

他垂眸,倒出一点浅青色的药膏,轻轻敷在手腕布满细碎寒凉淤红的肌肤上。

连日整日立在冰水之中,反复擦拭数百柄冰冷兵刃,骨缝早已浸满寒气,皮肉暗生淤伤,不痛,却僵得发麻,是一种磨人的、绵长的酸涩。

药膏微凉,触肤温和,稍稍抚平了皮肉的僵硬,却半点暖不透心底沉积的寒。

所有人只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厉珩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推开半扇木窗。

晚风裹挟着山间的热闹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灵气与人声暖意,却吹不散他周身萦绕的孤寂寒凉。

他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望着往来奔走、意气风发的各派弟子,眼底无波无澜。

年少的温柔与底线还在,从未崩塌。

只是那份对世人的包容、对周遭的热忱,终究是一点点敛了、淡了、凉了。

从前他总想着安分守己、隐忍谦和,便能换来公允相待,总能慢慢洗净旁人的偏见。

可这数日的寒水、漫天的流言、次次被碾碎的清白,让他彻底看清。

这世间的偏颇,从来不由对错定论。

有些人生来就被捧在云端,岁岁无忧;有些人生来就困在泥沼,步步皆错。

他不争、不闹、不辩、不怨,换来的从来不是体谅,是变本加厉的理所当然。

良久,厉珩轻轻合上窗扉,隔绝了满世喧嚣。

小屋重归死寂,安静得只剩下他平稳清淡的呼吸声。

明日擂台,他不争锋芒夺目,不求众人改观,不找旁人辩驳。

他只需好好打完这几场比试。

守好自己的分寸,尽好自己的本分。

安慰完自己之后,他心底那点沉甸甸的郁气仍旧散不干净。

屋内太静,屋外太闹,哪边都容不下他此刻沉杂的心绪。鬼使神差的,他抬步出了房门,循着山间微凉夜风,一步步走向了清心崖。

此地僻静少人来,无操练喧声,无弟子嬉闹,素来是整座扶光阁最清净的地方,恰好能容下他一身无处安放的寒凉。

崖边竹屋的木门虚掩着,风一吹,轻轻晃出一道细缝。

厉珩本是打算远远站一会儿吹吹风便走,不欲打扰任何人,可指尖尚未触门,里头忽然漏出一点细碎的、软乎乎的动静。

他微顿,迟疑片刻,终究轻轻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屋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铺满简陋案几。

是沈瑜。

少年支着下巴,整个人蔫蔫地趴在堆满抄本的案前,眼底乌青,重新用丝绸把头发扎上,深棕色的头发微垂在肩头。肩头微塌,本该工整誊写的字迹写到一半,笔尖随意搁在纸上,人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脑袋一点一点的,快要栽到纸页上。

屋内空无他人,只剩他独自守着满桌密密麻麻的《范浚心箴》,熬着旁人看不见的疲惫。

厉珩脚步骤然顿住,立在门口,一时间竟忘了动。

他之前只听苏青禾打趣、只听沈瑜自己哀嚎——抄书好累,手腕好酸,罚抄太折磨人。

他一直以为,沈瑜的苦,只是随口抱怨的小娇气,是吃着桂花糕、叹两句辛苦的无伤大雅。

可此刻亲眼所见,才知并非作假。

案上堆着厚厚一叠誊写好的《范浚心箴》,纸页堆叠整齐,字字端正工整,没有一丝敷衍潦草。未写完的白纸上,墨迹层层叠叠,笔尖磨出的细小墨点密密麻麻,少年纤细的手腕微微泛红,指尖甚至带着一丝攥笔太久的僵硬弧度。

这些日子,人人只看得见他厉珩背负污名、受池水寒刑。

无人知晓,他也在无人的深夜,默默熬着属于自己的责罚与疲惫。

厉珩静静立在门边,夜风从他身后穿堂而过,吹散了他心底大半积压的怨气。

方才堵在心口、沉甸甸的不甘与委屈,骤然空了一大片。

他怨世道偏颇、怨世人双标、怨命运不公。怨天,怨地,怨万物。

可唯独没资格怨沈瑜。

沈瑜从不是坐享安稳、全然无辜的旁观者。

他也受了罚,也熬了夜,也认认真真赎了错。只是他生性讨喜、眉眼温顺,旁人便自动过滤了他的辛苦,只记得他乖巧无忧;只是他从不沉郁、不懂记恨,半点委屈转头就忘,从不会将苦楚压在心底反复咀嚼。

烛火轻轻跳跃,映着少年白皙疲惫的侧脸,长长的睫羽垂落,安安静静的。

大概是夜风微凉,吹得人清醒,昏昏欲睡的沈瑜忽然轻轻动了动,含糊地呢喃一句,声音软糯细碎,几不可闻:

“……厉珩……冷不冷啊……”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在寂静屋内。

厉珩浑身一僵。

连日寒水冷骨、万人非议、满腹委屈,都没让他动摇半分。可这一刻,少年睡梦中无意识的一句惦念,猝不及防撞碎了他心底积攒两日的寒霜。

原来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记着。

他不知道外界漫天诋毁的流言,不知道他受尽的白眼与偏见,不知道他日日隐忍的憋屈。

可他记得,厉珩在洗剑池冻了好几日。

会在困倦至极、昏沉欲睡的梦里,下意识挂念他冷不冷。

厉珩站在原地,眼底沉积多日的寒凉,在他面前显得是多么的无力。

方才心底翻涌的所有怨怼、不甘、寒凉,尽数烟消云散。

罢了。

旁人偏见也罢,世人双标也罢,世道不公也罢。

都不重要了。

足够了。

少年心底最后一点戾气,彻底散尽,余下满心柔软与妥帖。

他轻轻抬手,放轻所有脚步,无声无息走进屋内。

小心翼翼拿起桌边滑落的薄毯,俯身,轻轻盖在沈瑜单薄的肩头。

他低声轻念一句,声音极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软意。

“笨蛋,自己熬得眼皮都睁不开,还惦记别人冷不冷。”他低声轻念一句,声音极轻,带着一点无可奈何。

薄毯轻轻落下去,盖住少年单薄的肩头。

许是肩头骤然一暖,原本昏昏沉沉、脑袋一点一点的沈瑜,忽然舒服地蹭了蹭桌案,像只犯困的小雀,侧脸贴着纸页,睫毛颤了颤,睡得更沉了。

厉珩垂眸看着他,心底那点翻山倒海的郁结,彻底被这一幕磨得干干净净。

他目光落满那一堆整整齐齐的《范浚心箴》,字字端正,一笔不苟。

明明困得快要昏睡过去,写字却半点不糊弄。

厉珩看得又好气又好笑。

这人平日里抄书哀嚎喊手酸、喊要命,被苏青禾一怼就委屈巴巴,一副半点苦吃不得的模样。

真到罚头上,却比谁都老实。

厉珩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发红的手腕,温度温热,是少年鲜活干净的温度。

冻了数日池水、被千人偏见压出来的寒凉,在此刻竟被这点温热悄悄中和。

他无奈摇头,顺手将他歪歪斜斜快要滑落的发带轻轻理正。

深棕发丝软软贴在肩侧,乖乖巧巧。

厉珩低声自语:“白天喊得震天响,晚上偷偷拼命。”

“嘴比谁都懒,心比谁都诚。”

话音刚落,趴在桌上的沈瑜忽然又动了动,像是睡得不安稳,小声嘟囔:“……桂花糕……要两块……”

“……”

他一时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这人真是从头到尾,直白。

所有烦恼、所有不公、所有心底沉沉的积怨,在这一刻统统作废。

算了。

世人偏心便偏心,流言难听便难听。

他这辈子受的寒凉多了,不差这几分。

只要一人还傻傻记着他、念着他、同他一起认罚、一起安分,就够了。

厉珩伸手,轻轻将他桌上散乱的纸笔归拢整齐,又将快要滚落在地的墨条扶起。

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场安稳小觉。

趴在案上熟睡的沈瑜,睫羽轻轻颤了颤。

他是被胳膊麻醒的。

一夜压着手臂酣睡,整条胳膊僵得发麻,酸麻的触感顺着筋骨蔓延开来,让他闷哼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脑袋。

刚睡醒的少年眼底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眼神懵懵懂懂,涣散得厉害。乱糟糟的发丝贴在脸颊边,原本规整束好的长发松了大半,软塌塌垂在肩头。

沈瑜晕乎乎眨了眨眼,脑袋还有些昏沉,下意识揉着发麻的手腕,嘴里小声碎碎念叨:“完了……手又废了……今天还要比武呢……”

“是明日。”

话音刚落,余光瞥见屋角坐着的人影。

少年身形清瘦,一身素青色劲装,脊背挺直,安安静静靠在墙边,垂眸敛神,不知静坐了多久。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侧脸上。

是厉珩。

沈瑜瞬间怔住,懵懵的脑袋彻底宕机两秒。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抄书太困,趴在桌上睡着了,怎么一觉醒来,厉珩会在这儿?

“厉……厉珩?”沈瑜猛地坐直身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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