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颂时绥》
踏云自凡尘归山,晚风裹着云海寒雾漫卷而上,衣上沾的市井烟火气,转瞬便被山风拂得干净。
方才山下长街暖灯摇曳,糖画甜香绕鼻,戏台婉转唱腔还缠在袖角,一抬眼,已是扶光阁万年不散的清寒。山巅玉宇高寒,殿宇肃穆,云海无声翻涌,同山下那片人声鼎沸,竟是隔了一重天地。
二人足尖轻轻落在大堂阶前,尚未举步,堂内一道沉冷威严之声便自朱门沉沉压出,听着便叫人心头一凛:“进来。”
声如碎冰撞玉柱,无半分暖意。
沈瑜同厉珩对视一眼,眼底那点下山时的温软笑意尽数敛了,并肩抬步入内。
主堂空旷寥落,云纹玉案高置正中,阁主端坐案后,眉目清寒,面色沉郁,满殿空气凝滞得发僵,寻不到半分活气。
沈瑜垂眸低首,规规矩矩行完一整套弟子礼,语声恭顺有度:“弟子下山迟归,惊扰阁主。”
厉珩立在他身侧,身形挺拔,一言不发,只随他一同俯首。
阁主淡淡抬眸,目光扫过阶下二人。
“命你二人下山历练,是磨洗道心,不是纵容贪恋红尘玩乐。平日略作闲逛无妨,此番却闹得风波四起,闹市当众拔剑相斗,反倒叫凡夫俗子传得满城闲话。沈瑜,你可知错?”
他语调平缓,未曾厉声呵斥,可那股无形压迫,反倒比怒骂更教人难捱。
沈瑜不曾避他目光,抬眸坦然回话,字字分明坦荡:“弟子知过。不该一时意气当众斗法,失了仙门隐忍谦和的本分,更不该流连尘嚣,耽误清修课业。”
顿了顿,他风骨未折,眼底不见半分怯弱,又徐徐补道:“只是事端并非弟子主动挑起。别家三名修士无端出言折辱,仅凭坊间流言肆意诋毁,言语刻薄辱人风骨;其中一人假意赔罪,暗中蓄起阴寒灵力,偷袭弟子尚未痊愈的旧伤。旁人步步相欺在先,弟子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话音才落,一旁卫峰主立时沉声斥道:“一派胡言!”
“修道之人,先修心性,再修术法。”卫峰主目光锐利如刃,句句诘问责难,“红尘是非最扰道心。厉珩身世孤苦,世间流言本就从未断绝,你偏偏当众百般维护,叫天下修士如何看待扶光阁?再者,你旧伤未愈,本该闭门静养,反倒终日流连市井嬉闹,心性浮躁至此,谈何悟道修行?往日里你素来谨守门规,怎此次行事如此失度?”
桩桩问责,条条扣死山门铁律。
沈瑜缄口不语,心底却半点不肯服软。护着厉珩于他而言本是分内之事,何来过错?不过世人偏见作祟,无端便要被扣上罪责。
身侧厉珩瞧出他心头郁结,往前半步,静静挡在了沈瑜身前。
他素来寡言冷淡,半生风霜皆是独自硬扛,此刻开口,声线低沉清冷,一字一句将所有是非祸端尽数揽在自己身上:“今日所有风波,皆由我而起。流言辱我,争斗因我,一切根源都在我。要罚便罚我一人,沈瑜不过守本心、护挚友,并无半分差错。阁主若要降罪,只管冲我来,莫要为难于他。”
千夫所指、冷眼相待,于厉珩早已是寻常事,旁人如何轻贱诋毁自己,他皆能漠然置之,唯独见不得沈瑜因他受师门训诫,平白担下无妄责罚。
阁主望着二人彼此相护的模样,眼底沉郁更重。
山下始末他心中透亮,也知晓那三名修士恃强凌弱、理亏在先,可仙门立身天地,最重门楣名声与规矩法度。
良久,阁主才缓缓开口,语调公允,不偏不倚:“孰是孰非,本座自有分寸。那三人品行有亏,自有其师门按律惩处,轮不到我扶光阁弟子私自动手了结恩怨。错不在护持友人,错在行事张扬;错不在本心良善,错在忘却山门戒规。”
说罢,他垂眸落下惩处:“沈瑜,你往日修行品性向来不差,此番却心性浮躁,贪恋尘嚣,行事莽撞不知藏锋。罚你禁足清思崖三日,抄写《范浚心箴》百遍,日日自省,涤去心中红尘杂念,养一份沉稳道心。”
继而望向默然垂立的厉珩:“你身世坎坷,常年心结郁结,戾气难消。此番又引是非祸事上门,连累同门受责。罚你闭居客院半月,每日前往洗剑池静心涤念,打磨心性,禁一切外出,直至三日后宗内比武开启。”
二人齐齐躬身,垂首领命:“弟子领罚。”
训诫一落,大堂重归死寂。
阁主望着阶下一温朗、一冷寂两名少年,性情截然相反,却事事相护、寸步不离,语气稍稍缓和,淡淡提点:“你二人情义深重,本座不会强行阻拦。只是仙途漫漫,前路风雪无数。锋芒过露,情谊太过昭彰,最容易被人揪住软肋拿捏。你护他坦荡,他护你周全,这份情分,亦是彼此劫数。往后行事务必藏锋守拙,三思而后行。莫要让一腔赤诚,反倒成了互相拖累的桎梏。”
寥寥数语,道尽仙门浮沉、世间冷暖。沈瑜心中了然,恭声应答:“弟子谨记阁主教诲。”
踏出大堂,云海长风扑面而来,吹散满堂凝滞压抑。绵长石阶蜿蜒隐入茫茫白雾,四下云雾缭绕,四下冷清,不见半个人影。
沈瑜缓步走了许久,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着几分闷郁,低声絮叨:“说到底何必这般严苛?卫峰主素来爱揪人过错,今日之事本就错不在你我,无端挨一顿训、领两道责罚,心里实在堵得慌。”
厉珩低声宽慰:“不必烦闷。大半责罚落在我身上,清思崖仅三日,转瞬便过。”
沈瑜侧头看他,语声满是不平:“我哪里是心疼三日禁足、百遍经文?只是委屈你。整件事皆是旁人挑事,你却要闭门半月,日日去洗剑池受寒水冲刷,身上旧伤尚且未愈。洗剑池地处山阴,池水刺骨寒凉,寻常修士待半刻便寒气侵骨。你本就常年心绪郁结,日日泡在寒水里打磨心性,只会平白添一身苦楚。”
厉珩垂眸,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唇角极淡地勾起一点浅弧,是极难得的柔和:“无妨。比起从前世人千般唾骂、万般折辱,不过半月闭门,算不得什么。唯独方才堂上,见你被卫峰主层层诘难,我只恨自己无力替你扛下所有问责。”
他声音压得更低,仅二人能听清:“卫峰主说得没错,你我情义太过显眼,反倒成了旁人攻讦的把柄。往后我收敛几分锋芒,不再轻易惹出事端,便不会再让你因我受半句苛责。”
沈瑜轻轻摇头,眼底不平未散,却压下满腔愤懑,不愿再多抱怨:“这话从何说起?本是旁人无端挑事在先,我护你乃是分内,何错之有?只是山门规矩摆在眼前,多说无益,只能暂且压下心头不忿。”
厉珩静静立着,一言不发,只望着他。
沈瑜敛去眉间郁色,轻声道:“你也莫再多想,就此别过,三日后宗内比武再见。”
话音落下,他又忍不住回头叮嘱一句:“洗剑池水冷,千万记得多添厚衣,莫要冻得旧伤复发。”
说完,沈瑜转身,踏着漫卷云雾往清思崖小径走去。
云海翻涌,白雾缠上他素色衣摆,不过片刻,那道温朗身影便消融在云絮深处。
厉珩仍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牢牢锁着那人离去的方向,直至再也望不见半分衣角,方才缓缓收回视线。山风卷着刺骨寒雾刮来,吹得他广袖猎猎作响,周身那层终年不散的冷寂,反倒比堂上受训时更沉了数分。
他抬手抚上心口。方才堂中对峙,他满心只想着替沈瑜扛下所有罪责,全然没顾往后半月洗剑池的苦寒。可方才沈瑜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像一缕细碎温软星火,猝不及防撞碎他长年冰封的心绪。
旁人皆惧他、鄙他、远远避开,唯有沈瑜,事事念着他冷暖,处处护他周全,便是一同受罚,满心惦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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