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物种管理局》
城西老街的案子结了之后,办公室清静了三天。
清静到沈知意有点不习惯。
她坐在工位上写调研报告——《关于非人类经营许可证标识制度的调研与建议》。写了三天,改了四版,目前进度:第一部分"标识制度概述"写完了,第二部分"现存问题分析"写到一半卡住了。
卡住的原因不是没素材。素材太多了。
城西老街五家非人类店铺的遭遇,每一家都是一个问题样本。柳青青的理发店因为蓝色标识被精准锁定,苏曼的花店被人在网上挂出来"细思极恐",王大壮的粮油铺被放死老鼠——这些事件的前提都是:非人类的身份被公开了。
标识制度就是那个"公开"的开关。
沈知意知道该写什么。她只是不知道怎么把"这个制度有问题"说得让上面的人愿意看。
殷红给过她建议:"别用'歧视'这个词。写'信息暴露风险'。管理层不看情绪,看风险。"
沈知意改了一版。把"系统性歧视"改成了"身份信息强制披露导致的定向风险"。读起来像保险条款,但确实更像是官方文件会说的话。
周三下午,她正在改第五版的时候,值班室的电话响了。
林小狸接的。
"第七科……嗯……嗯?翠园小区?什么纠纷……好,您慢点说……几户?……非人类居民…… petitions……好,我记下来了。地址是?……北城区翠园路18号。好,我们尽快安排。"
林小狸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她的表情有点微妙——不是紧张,是那种"这事有点意思但又有点麻烦"的表情。
"翠园小区,北城区。物业打来的。说小区里有住户联名请愿,要求非人类住户搬走。物业夹在中间没办法,申请管理局调解。"
"又是这种事?"沈知意放下笔,"跟城西老街差不多?"
"不太一样。"林小狸翻了翻记录本,"老街是商业街,这次是住宅小区。请愿的不是商家,是住户——据说有二十多户居民联名签字。理由是'安全隐患'。"
"什么安全隐患?"
"物业说……上周有个小孩在小区花园里玩,看到一个住户'变了脸'——就是非人类形态没控制好,被小孩看到了。小孩吓哭了,回家跟家长说。家长就在业主群里炸了。"
"变了脸"——这是非人类在情绪波动时偶尔出现的失控现象。大部分非人类在人类社会中生活久了都能控制自己的形态,但偶尔也会有意外。尤其是刚化形不久的、或者情绪激动的时候。
"那个'变了脸'的住户呢?"
"物业说不知道。业主群里有人说是三楼的一个女住户,但没确认。"
沈知意想了想。
"联名请愿要求非人类搬走——这合法吗?"
"不合法。"殷红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她今天戴的是茶色眼镜——墨镜还没修好——面前摊着结案报告的最终定稿,"住宅租赁合同是民事合同,业主和租户之间的关系受《合同法》保护。除非租户违反合同条款或造成实际损害,否则不能因为种族身份要求对方搬走。这违□□存法》第十七条——种族平等居住权。"
"但住户联名请愿——"
"请愿是权利,但请愿内容违法就不行。"殷红翻了一页文件,"让物业把请愿书原件留着。如果上面有煽动性言论,可以追加'种族歧视'的投诉。"
沈知意看了一眼殷红。
三百年。这些法律条文对她来说大概跟乘法口诀一样熟。
"科长呢?"
"出去了。"林小狸说,"上午就走了,说去市局开会。"
白夜不在。这种调解案子不需要他亲自出马——沈知意和林小狸去就行了。
"小狸,明天去一趟翠园小区。"
"好。"林小狸点头,然后看了一眼格里高尔,"格里的也去?"
格里高尔从电脑后面探出头。
"住宅小区调解……需要技术支持吗?"
"先不用。"沈知意说,"先去看看情况。如果需要检测什么再叫你。"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没多说。他低头继续整理城西老街案件的电子归档——那个工作还没完,证据材料的分类编码很繁琐,但他做起来一丝不苟。
"阿九呢?"沈知意突然想起来。
"在共生学院。今天有课外实践课,苏老师带他们去植物园了。"林小狸说,"下午四点我去接她。"
"好。明天上午出发翠园小区。"
周四上午九点,沈知意和林小狸到了翠园小区。
北城区。跟城西不一样,这里是近些年新开发的住宅区——高层楼房,整齐的绿化带,门口有保安亭和道闸。小区不算大,六栋楼,围着一个中心花园。花园里有凉亭、健身器材和一片不大的草坪。
物业办公室在一栋楼的架空层。物业经理姓吴,四十来岁,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蓝色工装衬衫。看到管理局的人来了,像是看到了救星。
"你们可算来了!"吴经理把他们让进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毛坯房,里面摆了两张桌子、一个铁皮柜、一台老式饮水机。墙上贴着小区平面图和各种通知,有一张通知的边角翘起来了,没人管。
"说说情况。"沈知意坐下。
吴经理搓了搓手。
"事情是这样的。上周四——就是五天前——下午五点多,小区花园里有几个小孩在玩。其中一个小孩,叫豆豆,五岁,住四栋三楼。豆豆妈说,豆豆在花园里看到一个女住户'脸变了'——据豆豆说,那个女人的脸'一下子变绿色了,还有花纹'。豆豆吓哭了,跑回家。"
"变绿色,有花纹?"沈知意看了一眼林小狸。
"像是植物系妖怪。"林小狸低声说,"花妖或者树精。"
"豆豆妈当天晚上就在业主群里发了消息。"吴经理继续说,"说什么'小区里住着妖怪,吓着孩子了,物业不管吗'。一开始没什么人响应。但第二天——周五——有一个业主在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你的邻居可能是妖怪:非人类居民安全隐患须知》。这篇文章——"
"等一下。"沈知意打断他,"那篇文章是谁转的?"
"四栋的业主,姓刘。刘国强。他在群里挺活跃的,也算是业主代表之一。"
"那篇文章——是网上找的还是自己写的?"
"我不确定。但发出来之后,群里就炸了。很多人开始讨论'我们这栋楼有没有非人类住户''物业应不应该公示非人类住户信息'。周六就有人起草了联名请愿书,要求物业'清退非人类住户'。三天之内,二十三户签了字。"
二十三户。
沈知意接过吴经理递来的请愿书复印件。A4纸,打印的,标题是《关于要求清退翠园小区非人类住户的联名请愿》。正文写了三条理由:
一、非人类住户存在"形态失控"风险,对儿童和老人构成安全隐患;
二、非人类住户的身份信息未公开,侵犯了其他住户的知情权;
三、非人类住户的存在影响小区房价和居住环境。
落款是二十三个签名,有的手写,有的按了手印。
"物业怎么处理的?"
"我能怎么处理?"吴经理苦笑,"我不是执法部门。我只能跟请愿的业主说'这是合同关系,物业无权单方面解除租约'。但他们不听。刘国强说如果物业不处理,他们就去街道办、去住建局、去媒体。"
"非人类住户那边呢?他们什么反应?"
吴经理的表情变了。
"这个……"他犹豫了一下,"这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什么问题?"
"小区里的非人类住户——原来有四户。现在只剩三户了。"
"少了一户?"
"对。三楼的那户——就是豆豆说'变脸'的那个女住户——她搬走了。"
"什么时候搬的?"
"上周六晚上。就是请愿书出来的第二天。"
"她跟物业说了吗?"
"没有。什么都没说。周六晚上我还看到她家灯亮着,周日早上就空了。门没锁,钥匙留在门锁上。屋子里——"吴经理停了一下,"屋子里什么都没带走。衣服还在衣柜里,杯子还在桌上。连花盆都还在阳台上。"
沈知意和林小狸对视了一眼。
"她的东西全在?"
"全在。就是人没了。"
"她叫什么?"
"苏木。登记信息上写的是'木灵族',就是植物系妖怪。三十一岁,独居,职业写的是'自由职业'。租了两年多了。租金一直按时交,从没跟邻居有过矛盾。"
"她有没有亲戚朋友?"
"不知道。她平时很安静,跟邻居不太来往。唯一跟她走得近的是隔壁五栋的一个老太太——王奶奶。就是王奶奶最先发现她搬走了,跑来跟我说的。"
"王奶奶在吗?"
"应该在。五栋二楼。"
"我们去找她。"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林小狸的耳朵在帽子下面一直抖。
"怎么了?"
"不对劲。"林小狸压低声音,"一个人搬家,不可能什么都不带走。衣服不带走就算了,花盆都不带走?植物系妖怪对植物的感情——那就像我们的手脚一样。她不可能丢下花盆走。"
"你觉得她是被迫离开的?"
"不好说。但她走的速度太快了。请愿书周六出来,她周六晚上就走了——一天之内做完决定、收拾——不,她什么都没收拾——就这么走了。这不是正常搬家。这是跑。"
"跑?被谁吓跑的?"
"不知道。但不是请愿书。"林小狸说,"请愿书是针对所有非人类住户的,为什么只有她跑了?其他三户都没走。"
沈知意想了想。
"也许她有什么特殊原因。去问问王奶奶。"
王奶奶姓王,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她住在五栋二楼的一套小户型里,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来来来,坐坐坐。"王奶奶热情地招呼他们,"小苏的事吧?我等你们好几天了。"
"王奶奶,您跟苏木认识多久了?"
"两年多。她搬来的时候就是我跟物业办的入住登记。"王奶奶给他们倒茶——茉莉花茶,杯子是搪瓷的,印着牡丹花,"她住我隔壁栋,但我经常在花园里碰到她。她喜欢在花园里待着——你们知道的,她是木灵嘛,喜欢植物。花园里那几棵月季,都是她帮忙养的。原本长得稀稀拉拉的,她来了之后,第二年就开满了。"
"您跟她的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王奶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疼,"小苏是个好姑娘。安安静静的,从不扰民。逢年过节还给我送花——不是买的那种,是她自己种的。她说她养的花比买的好。确实好。"
王奶奶叹了口气。
"她'变脸'那天,我也在花园里。"
"您看到了?"
"看到了。豆豆那孩子也在。小苏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书,豆豆跑过来——豆豆那孩子皮得很,到处乱跑——一下子撞到小苏身上。小苏吓了一跳。就这么一下——"王奶奶用手指比了个小动作,"她的脸绿了一瞬间。就一瞬间。可能连一秒都不到。然后她就好了。但豆豆看到了,就哭了。"
"一瞬间?"
"对。就跟人吓一跳会脸红一样——她是吓一跳会变绿。"王奶奶说,"我以前不知道她是木灵吗?我知道。我搬来之前这小区就有非人类住户。小苏的登记信息物业那里有,我看过——不是偷看,是物业公示过的。她搬来的时候物业在公告栏贴了通知,说'新入住住户苏木,木灵族,请邻里关照'。"
"物业公示了非人类住户的身份?"
"公示了。那时候没什么人在意。两年前嘛,非人类住小区不稀奇。但这两年风向变了——网上说什么'妖怪住你隔壁'之类的话多了,人心就散了。"
沈知意心里记了一笔。物业公示非人类住户身份——这又是一个"信息暴露"的案例,跟经营许可证标识一样的问题。
"王奶奶,苏木搬走那天晚上,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
王奶奶想了想。
"那天晚上——周六——大概八点多吧,我在阳台收衣服。看到小苏家灯亮着。我也没在意。但大概九点的时候,我听到楼下有车——不是小区里的车,是外面来的。引擎声很响。然后我看到两个人从车里下来,进了三栋。"
"两个人?什么样的人?"
"天黑了,看不太清。一个个子高,一个个子矮。穿深色衣服。进了三栋大概待了——我估摸着——二十分钟。然后出来了。上车走了。"
"他们出来之后呢?"
"又过了一会儿——可能十分钟吧——我看到小苏从三栋出来。她拎了一个小包,就一个包。很小的那种斜挎包。然后她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车,走了。"
"她是一个人走的?"
"一个人。"
"那两个人——您觉得他们跟苏木的离开有关系吗?"
王奶奶沉默了一下。
"我不知道。但——小苏走的时候,她的步子很快。不是散步那种快,是——逃那种快。"
"逃?"
"我活了七十三年。什么样子是走路,什么样子是逃,我分得清。"王奶奶看着沈知意,"小苏是在逃。"
从王奶奶家出来,沈知意站在小区花园里,看着三栋的楼。
三楼。苏木的房间。
"小狸,上去看看。"
她们上了三栋三楼。苏木的门——吴经理说钥匙留在门锁上——果然,一把钥匙插在锁孔里,锈迹都没来得及上。
沈知意推开门。
一室一厅,不大,大概四十多平。客厅里有一张旧沙发,一个书架,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杯水——水已经干涸了,杯底留着一圈水渍。旁边是一本翻开的书,书页翘起来,像是看到一半被放下了。
书名叫《城市常见观赏植物图鉴》。
厨房很小。灶台擦得很干净,碗筷整齐地放在沥水架上。冰箱里还有几根黄瓜和一盒牛奶——牛奶过期了。
卧室。床铺得整整齐齐。衣柜里挂着几件衣服——碎花裙、牛仔裤、一件灰色的连帽衫。抽屉里有内衣、袜子、一条围巾。
阳台上——花盆。
七八个花盆,大大小小,排成一排。里面的植物有些已经枯了——五天没浇水——但有两盆还活着。一盆是多肉,一盆是——
林小狸走到阳台上,蹲下来看那盆活着的植物。
"这是月季。"她说,"跟花园里那些是一个品种。她从花园里移栽的。"
"她真的什么都没带走。"
"连花都没带走。"林小狸的声音有点闷,"沈知意,木灵族跟植物的关系——怎么说呢——就像你的手脚。你能不带走自己的手脚吗?"
"除非来不及。"
"或者除非有人不让她带。"
沈知意站在阳台上,看着那些花盆。枯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王奶奶说两个人来找过她。二十分钟。然后她就走了。"
"你觉得——那两个人威胁了她?"
"不确定。但如果是威胁——威胁什么?一个安静的、独居的、跟邻居关系不错的木灵族姑娘,能被什么威胁到连夜逃跑?"
林小狸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也许不是威胁她本人。"她说,"也许是威胁她在乎的东西。"
"比如?"
"比如——花园里的月季。比如王奶奶。比如这个小区里其他非人类住户。"
沈知意看着她。
"你想到什么了?"
林小狸犹豫了一下。她的耳朵在帽子下面耷拉着——这是她不安的信号。
"沈知意,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以前——来管理局之前——也住在这种小区里。"
沈知意没说话。她知道林小狸是狸猫妖,但关于她的过去,办公室里谁都没细问过。
"不是翠园,是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我跟我妈住。我妈也是狸猫妖。我们住了六年。第六年——万灵复苏后的第八年——业主群里开始有人议论'隔壁那家的耳朵是不是假的'。然后就有人敲门,说'你们是不是妖怪,如果是的话请搬走,我们这里不欢迎'。"
林小狸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攥着阳台栏杆,指节发白。
"我妈没搬。她说'我们交了房租,没犯法,凭什么搬'。然后有一天——我们家的门被泼了红漆。"
沈知意的心一沉。
"我妈那天哭了。但她还是没搬。她说'搬了就等于认了'。后来物业出面调解,泼漆的人赔了钱,道了歉。但——"林小狸停下来,"从那以后,我妈每天出门都会把耳朵藏得紧紧的。以前她在家附近不藏的——邻居都知道,也都习惯了。但从那天起,她再也不敢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生了一场病。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的。她开始不出门了。整天待在家里,窗帘拉着。我去上班,她就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我回来的时候,她会说'小狸,今天外面有没有人看我们'。"
林小狸松开栏杆。
"后来我考进了管理局。我妈说'你去了管理局,就有靠山了。别人不敢欺负你了'。我搬到了管理局宿舍。我妈也跟着搬了——从那个小区搬走了。不是被赶走的。是自己走的。"
"她现在呢?"
"在城东。跟我姨住。"林小狸勉强笑了一下,"好多了。但她的耳朵——到现在——在外面还是一直藏着。"
沈知意站在阳台上,看着林小狸。
一个扎双马尾的元气少女。办公室里的八卦中心。每天蹦蹦跳跳、嘻嘻哈哈。但她的妈妈——一个狸猫妖——因为被邻居歧视,到现在出门还要把耳朵藏起来。
"小狸。"
"嗯?"
"苏木的事,我们会查清楚的。"
林小狸看了她一眼。
她没说"谢谢"——林小狸不是那种会说谢谢的人。但她的耳朵从帽子下面竖了起来——不是耷拉着了,是竖着。狸猫的耳朵竖起来的时候,代表警觉。
也代表:我在认真对待这件事。
从苏木的房间出来,沈知意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先去找另外三户非人类住户。看看他们有没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三户分别是:
二栋一楼的陈大海,石龟族,退休老头,住了四年。
五栋四楼的赵小敏,兔耳族,在一家电商公司做客服,住了一年半。
六栋顶楼的周凡,蜥蜴亚人,自由插画师,住了三年。
她们先去了二栋找陈大海。
陈大海在家。开门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看起来六十多岁,但石龟族的年龄不能看脸,他说自己"其实一百二十了,但退休证上写的六十五"。
"管理局的人?坐坐坐。"陈大海把她们让进客厅。客厅里摆着一个大鱼缸——但里面没鱼,是水草。"我不养鱼,养草。鱼太闹。草安静。"
"陈叔,小区里的事您听说了吧?联名请愿的事。"
"听说了。业主群里天天吵。"陈大海摆了摆手,"我不怕。我住四年了,邻居都认识我。那个请愿书——没人来找我签,也没人敢来找我麻烦。我一百二十了,什么没见过?"
"苏木的事呢?"
陈大海的表情变了。
"小苏走了。"他说,"我知道。"
"您知道她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但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陈大海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了,"请愿书出来之前——上周三——有人找过小苏。"
"有人?什么人?"
"不是小区的人。我在花园里遛弯的时候看到的。一个男的,穿西装,四十来岁,开了辆黑色的车。停在三栋楼下,上去了。待了大概半个小时。下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是说那个穿西装的,脸色不太好看。好像谈得不愉快。"
"您看清他的脸了吗?"
"没有。太远了。但那辆车——我记得车牌。黑色的奥迪,尾号是7。"
"上周三。"沈知意在心里算了一下——请愿书是周六出来的,穿西装的人是周三来的。请愿书之前三天。
"陈叔,您确定是周三?"
"确定。那天我孙子来看我,我做了红烧肉。做完肉下楼遛弯,正好看到那个人上去。"
"那个穿西装的人走了之后,苏木有什么变化吗?"
陈大海想了想。
"有。第二天——周四——我在花园里碰到她。她脸色不好。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但她——怎么说呢——她的叶子蔫了。"
"叶子?"
"木灵族的叶子。她们情绪不好的时候,身上的植物特征会明显一些。平时小苏控制得很好,看不出什么。但那天她的手腕上有绿色的纹路——叶脉。她没控制住。"
叶脉。失控。
"然后第二天就出了豆豆的事。"
"对。小苏被豆豆吓了一跳,变了一瞬间的脸。但那不是偶然——她本来状态就不对。前一天就被那个人找过了。"
沈知意和林小狸又对视了一眼。
苏木的"变脸"不是偶然失控——是在被那个穿西装的人找过之后,情绪已经不稳定了,才会在被豆豆撞到时失控。
"陈叔,谢谢您。还有一件事——请愿书出来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您?"
"有。"陈大海说,"刘国强来找过我。让我签字。我说不签。他说'老陈你是石头里蹦出来的,你怕什么妖怪'。我说'我就是妖怪,你怕不怕'。他就走了。"
"他来找您的时候,有没有提到苏木?"
"提了。他说'三楼那个花妖已经吓着小孩了,你们这些非人类的也该想想,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住了'。我说'我住了四年了,我交物业费交了四年,我凭什么搬'。他说'现在风向变了,你们自己识趣点'。"
"识趣点?"
"他的原话。"陈大海的嘴角撇了一下,"我一百二十了。还有人让我'识趣点'。"
从陈大海家出来,沈知意拨通了格里高尔的电话。
"格里高尔,帮我查一个车牌。黑色奥迪,尾号7,北城区注册。可能跟一个叫苏木的木灵族女性有关。"
"好。还有别的吗?"
"有。帮我查一下苏木的登记信息——管理局系统里的。木灵族,三十一岁,住北城区翠园小区三栋三楼。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异常记录——投诉、报警、纠纷。"
"好。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格里高尔查东西很快——他的手指在键盘上的速度跟弹钢琴似的。
"查到了。苏木,木灵族,化形年龄八年前,登记时间三年前。住址北城区翠园小区三栋302。职业——自由职业,登记的是'植物养护咨询'。没有投诉记录,没有报警记录,没有纠纷记录。"
"干干净净。"
"对。但——"格里高尔停了一下,"她的管理局档案里有一条备注。"
"什么备注?"
"备注内容是:'该登记人于登记时申请了信息保护——不公开种族身份。'但旁边有一条手写的批注——字迹不是系统打印的——写的是:'已告知物业,物业已公示。'"
沈知意的手握紧了手机。
苏木申请了信息保护——不公开种族身份。但有人——管理局的人——在备注里写了"已告知物业,物业已公示"。
她申请了不公开,但她的身份还是被物业公示了。
是谁批准的?是谁"告知物业"的?
"格里高尔,这条批注是谁写的?有签名吗?"
"没有签名。但批注的时间是两年前——苏木入住登记的时候。当时的经办人——系统记录显示——是北城分局的一个科员。名字叫……"格里高尔念出来,"叫方明。"
方明。北城分局。
不是第七科的人。是北城分局的。
"格里高尔,帮我查一下方明的信息。还有——那篇文章。"
"什么文章?"
"刘国强在业主群里转发的那篇——《你的邻居可能是妖怪:非人类居民安全隐患须知》。帮我查一下这篇文章的来源。是原创还是转载?发布在哪个平台?作者是谁?"
"好。我一起查。"
沈知意挂了电话,站在小区花园里。
月季花开了。红色的,粉色的,白色的。一排排地沿着花园的围栏开着,又大又艳。
苏木养的。
她人走了,花还在开。
林小狸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查到什么了?"
"苏木申请过信息保护,但被北城分局的人告知了物业,物业公示了她的身份。"沈知意说,"还有——请愿书出来之前,有人穿西装来找过她。之后她状态就不对了,然后变脸事件、请愿书、连夜离开。"
"那个穿西装的——"
"格里高尔在查车牌。"
"你觉得——那个穿西装的人,跟请愿书有关系吗?"
"不知道。但时间线太巧了。周三有人找苏木,周四她变脸失控,周五刘国强转发文章,周六请愿书出来,周六晚上苏木跑了。五天。每一步都踩得很准。"
林小狸的耳朵又竖起来了。
"太准了。"她说,"不像自发事件。像是有人在后面推。"
"嗯。"
"沈知意——"林小狸看着她,"这会不会不是普通的小区纠纷?"
沈知意没有回答。
她看着花园里的月季。苏木种的月季。苏木浇的水。苏木修的枝。
苏木不在了。月季还在。
"先查清楚再说。"她说,"走,去找赵小敏。"
赵小敏不在家。五栋四楼,门敲了半天没人应。
沈知意给吴经理打了个电话。
"赵小敏?她今天请假了。"吴经理说,"她公司打电话来问的,说她这几天没去上班。"
"她什么时候开始没去的?"
"这周——周一就没去了。"
周一。苏木周六晚上走的。赵小敏周一开始不上班。
"她有没有跟物业说过什么?"
"没有。但她——"吴经理犹豫了一下,"她前两天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就四个字。"
"哪四个字?"
"'我不想走。'"
沈知意的心揪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群里就炸了。有人说'你不想走也得走'。有人说'妖怪还敢嚣张'。赵小敏再没回过消息。"
一个兔耳族姑娘。二十多岁。在电商公司做客服。住了不到两年。在业主群里发了四个字——"我不想走"——然后就消失了。
不是物理上的消失。是沉默。是把自己缩起来、藏起来、不再说话的那种消失。
跟苏木不同。苏木跑了。赵小敏没跑——但她把自己关了起来。
林小狸的脸色很不好看。
"小狸——"
"我没事。"林小狸的声音有点硬,"走吧,去找周凡。"
周凡在。六栋顶楼。
他开门的时候,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细小的鳞片。蜥蜴亚人的特征。他没刻意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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