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物种管理局》
周一。
沈知意六点就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的,是自己醒的。睁眼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法律意见书。
她躺在床上盯了三秒钟天花板,然后翻身下床。
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黑眼圈。两天没睡好的痕迹。头发有点乱,她用皮筋随便扎了个马尾,没来得及用发胶定型——反正今天不是去相亲。
七点出门,七点二十到管理局大楼。
大厅里空荡荡的,保洁阿姨在拖地。沈知意快步穿过大厅,上二楼,拐到法务处门口。
门锁着。
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二十二。法务处八点上班。
沈知意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想了想,走到楼梯间的窗户旁边靠着。窗外是管理局的后院,几棵樟树在晨风里轻轻晃。天色还早,太阳刚爬过对面楼顶,把一截金色的光打在樟树的叶尖上。
她把装法律意见书的信封从包里拿出来,捏了捏。
十六页纸。殷红昨晚封好之后,她又拆开看了一遍——不是为了检查内容,殷红的东西不需要她检查——只是想再确认一遍,这些东西是真的。
银行流水。通讯记录。感知证词。现场检测报告。书面证词。
一条链。从头到尾。
从何伟到赵光明,从赵光明到张磊,从张磊到老街上那五扇被砸碎的玻璃门。
沈知意把信封重新装好,放回包里。
等。
七点五十八,法务处的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沈知意认识——叫小陈,法务处的科员,平时跟管理局各科室对接材料。
"沈知意?这么早?"
"小陈,我要交一份法律意见书。紧急的。"
小陈侧身让她进去。法务处的办公室比第七科大——四张办公桌,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墙上贴着一张"依法行政服务为民"的标语,下面有人用胶带粘了一朵塑料向日葵,不知道谁干的。
"什么案子?"
"城西老街非人类经营者系统性骚扰案。"沈知意把信封递过去,"这是管理局第七科主办、法务顾问殷红协办的法律意见书。涉及组织策划恐吓、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证据链完整,附带银行流水、通讯记录、书面证词和现场检测报告。"
小陈接过信封,掂了掂,拆开封口抽出文件翻了几页。
"殷红写的?"
"对。"
"她的东西我放心。"小陈推了推眼镜,"但这个案子——涉及人类嫌疑人?"
"主谋是人类。何伟,伟业建设老板。通过房产中介赵光明雇佣执行人张磊,对城西老街五家非人类店铺进行系统性骚扰。"
小陈的笔在登记本上停了一下。
"何伟……伟业建设?"他抬头看了沈知意一眼,"这个人好像——"
"好像有背景?"沈知意说,"我知道。白夜科长已经跟法务处沟通过了,这个案子直接对接市局经侦支队,不走城西分局。"
小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
"我登记一下。"他在登记本上写:收件编号2026-FL-0518,案由:城西老街非人类经营者骚扰案,来文单位:第七科,经办人:沈知意。
"受理流程——"
"殷红说了,白夜科长已经跟法务处打过招呼。收件即受理。"
小陈点了点头,在登记本上盖了一个章——"受理中"。
"法务处收到材料后,三个工作日内出具审查意见。但这个案子——"他犹豫了一下,"我听处长提过一嘴,说可能会加急。"
"加急是多久?"
"今天。"
沈知意愣了一下。
"今天?"
"处长昨天下午跟我说的。"小陈把文件放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说有一份第七科的法律意见书要优先处理,来了就送他办公室。"
白夜。
又是白夜。
沈知意不知道他昨天到底打了多少电话、跟多少人打过招呼。但她知道一件事——白夜从来不打没把握的电话。
"谢谢小陈。"
"不客气。"小陈把蓝色文件夹抱在怀里,"我这就送上去。"
沈知意走出法务处,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地砖上的纹路照得很清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瘦长的一条,被光拉得很远。
松了一口气。
不是完全松——后续还有很多事。但至少,这封意见书已经进了法务处的门。从这一刻起,它就不再是第七科自己的事了。
八点半,沈知意回到办公室。
格里高尔在。他的工位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保温杯。银色的,杯身上贴着一张手写贴纸:格里高尔专用,勿动。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沈知意看了一眼贴纸。
"小狸写的?"
"阿九。"格里高尔说,"她昨天来办公室的时候带的。说'格里高尔哥哥总是喝凉的水,这样不好'。"
阿九。那个小丫头。
沈知意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法务处收了。"她说,"今天出审查意见。"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他正在电脑前整理证据材料的电子存档——昨天打包的那个文件夹,他又重新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份文件都有对应的编号和来源标注。
"格里高尔,你昨天几点睡的?"
"一点。"
"今天几点起的?"
"没睡。"
沈知意皱眉。
"你——"
"我检查完了所有数据。"格里高尔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银行流水截图增加了时间戳水印,通讯记录导出了原始格式,现场检测报告补充了设备型号和检测参数。如果法务处或公安需要复核,每一项都能追溯。"
他顿了一下。
"殷红教我的。她说'法律文件里的每一个数字,都要经得起对面律师拿放大镜看'。"
殷红。三百年。多少案子。
沈知意走到格里高尔工位旁边,看了一眼他的屏幕。文件排列得整整齐齐,文件夹命名规范,编号连续——跟殷红的法律意见书一个风格。
"你学得很快。"
格里高尔没说话。但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帽檐在眉骨上方五指。
没变。但也没降。
稳定了。
九点,林小狸到了。
她今天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因为送阿九去共生学院。阿九上周开始在幼体班上课,每天早上八点送到学院,下午四点接回来。林小狸主动揽了接送的活,说"反正我顺路"。
"法务处收了?"林小狸一进门就问。
"收了。今天出审查意见。"
"那何伟——"
"等法务处审查通过后转公安立案。公安会传唤何伟和赵光明。"
"张磊呢?"
"张磊的书面证词已经附在法律意见书里了。如果他配合后续调查,殷红说可以争取从轻处理。"
林小狸点了点头。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整理调解记录的归档材料。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小狸。"
"嗯?"
"你觉得——这个案子赢了吗?"
林小狸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何伟会被传唤,赵光明会被传唤。老街的非人类店铺能继续开下去。张磊配合调查,从轻处理。"沈知意数着手指,"看起来都解决了。但是——"
"但是非人类经营许可证还在。"林小狸接上了她的话。
"对。"
"那个标识还在。"
"对。"
"而且何伟背后的人还在。"林小狸的声音低了一些,"他只是一个小承包商。上面还有市领导。今天何伟倒了,明天可能还有李伟、王伟。只要有人觉得非人类'不该在这里'——"
她没说完。
沈知意也没接话。
她们都知道。
这个案子查到的是何伟。但何伟背后是一整套东西——偏见、歧视、制度漏洞、利益链。第七科能做的是把何伟揪出来,让老街的非人类暂时安全。但"暂时"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种让人不安的味道。
"殷红姐说过一句话。"林小狸说,"'让人贴靶子不给盔甲。'非人类经营许可证就是靶子。"
"嗯。"
"但靶子是管理局让贴的。"
"嗯。"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然后沈知意站起来,拿上包。
"我去老街。"
"现在?"
"法务处那边在走了。但苏曼等的是我的话——两天。今天是第二天。"
林小狸看着她。
"我跟你去。"
"带上格里高尔。"
格里高尔从屏幕后面探出头,看了她们一眼。
"走。"
十点,三个人到了老街。
周一上午的老街比周末安静。但跟上周比,已经有了变化——柳青青的理发店重新开门了。玻璃门是昨天换的,新的,比旧的亮。门口放了一盆绿植——不是柳青青自己的枝条,是买的,一盆普通的绿萝。
"柳青青姐开门了!"林小狸高兴地说。
沈知意走到理发店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柳青青正在给一个老头剪头发。她的动作很轻,剪刀在发丝间穿过,几乎没有声音。老头的眼睛闭着,像是快睡着了。
柳青青看到沈知意,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说话——她在工作。
沈知意也点了点头,继续往里走。
老周的修鞋铺开着。老周坐在他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放着一双半旧的皮鞋,手里拿着锥子,正往鞋底上扎针。他的嗓门隔着半条街都能听到——在跟隔壁杂货店的老李下棋。说是下棋,其实主要是吵架。
"你这步走的什么玩意儿!马跳日你不知道?日字!横着走两步竖着一步!你这是马还是螃蟹?"
"你才是螃蟹!你全家都是螃蟹!"
"行行行你厉害,你拿象过河,你怎么不飞呢?"
沈知意路过的时候,老周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沈来了!"他嗓门不减,"案子的事怎么样了?"
"快了。"沈知意说,"今天应该会有消息。"
"好好好!"老周用力拍了一下膝盖上的皮鞋——灰扬起来呛得老李直咳嗽,"我就说嘛,管理局的人靠得住!上次那个调解的老张——什么来着——那个不管事的——"
"老周。"沈知意笑着打断他,"消息来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好好好!"老周又低头扎鞋了,嘴里还在嘟囔,"拿象过河,你怎么不飞呢……"
沈知意笑着走了。
往前走了几步,到了老孙头的烧烤摊。
烧烤摊白天不营业,但老孙头在。他坐在摊子后面的折叠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一包花生米、一个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的是评书——单田芳的《白眉大侠》。
"孙叔。"
老孙头睁开眼。他今天的人形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完整——毛色收敛得很好,如果不仔细看耳朵尖那一撮红毛,完全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年男人。
"来了?"老孙头拿起花生米丢了一颗进嘴里,"听说你们查到人了?"
"查到了。"
"谁?"
"张建国的儿子。张磊。"
老孙头嚼花生米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张家的……"他慢慢嚼完那颗花生米,"他小子小时候在我这吃过不少串。羊肉的,五毛一串。他爸每次给一块钱,他吃两串,剩的钱买冰棍。"
沈知意没说话。
"唉。"老孙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我活了快两百年。人这种东西,我是看透了。不是坏。就是——怕。怕完了就想欺负。欺负完了还觉得自己有道理。"
"孙叔——"
"你不用说。"老孙头摆了摆手,"我知道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帮我们。但有些事——"他指了指自己摊子上的烤架,"我在这条街上卖了二十二年烧烤。头十年没人知道我是赤狐。后来标识贴出来了,生意掉了一半。掉了一半也没走,因为老街坊还来吃。老周、胖大姐、张建国——对,张建国——他们都来。知道我是狐狸精之后,来少了,但还是来。"
他停了一下。
"现在张建国的儿子砸了我的街坊的店。张建国自己也默许了。你问我怎么看?"
沈知意等着。
"我怎么看?"老孙头又丢了一颗花生米,用牙咬开壳,"我看——人就是人。好的时候好,坏的时候坏。你救不了他变好的时候,也拦不住他变坏的时候。你能做的就是——他坏的时候,别让他得逞。"
他拿起茶壶喝了一口。
"这就够了。"
沈知意看着他。
一个两百年的赤狐妖。在老街上卖了二十二年烧烤。看过万灵复苏,看过人类从恐慌到接受再到遗忘,看过标识贴出来后生意掉一半,看过街坊从"不知道"到"知道了也还来"再到"知道了就翻脸"。
他没愤怒。没悲伤。只是看透了。
"孙叔,案子快结了。何伟会被传唤。"
"嗯。"
"老街会恢复的。"
"嗯。"老孙头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回去,单田芳的声音重新充满了小摊,"恢复是一回事。以后是另一回事。"
沈知意点了点头。
她没有反驳。因为老孙头说的是对的。
从老孙头的摊子再往前走,就是王大壮的粮油铺。
粮油铺开着门。王大壮站在门口,一米九的大块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他手里拎着一袋米——五十斤的,在他手里跟拎一袋棉花似的。
看到沈知意,他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一步。
"王大壮,是我。"
"哦、哦,沈……沈科员。"王大壮把米袋放下来,搓了搓手,"我、我还以为又——"
"没有了。"沈知意说,"不会再有人来了。"
王大壮的眼眶红了一下。他是个熊妖。一米九,两百斤。但他的胆子跟体型完全不匹配——上次被放死老鼠之后,他三天没敢开门。
"那个……那个死老鼠——"他小声说,"我昨天还梦到了。"
"以后不会了。"
"真的?"
"真的。"
王大壮用力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弯腰,从柜台下面拿出一袋东西——是米。五斤装的小袋米。
"给你。"他把米递过来。
"不用——"
"拿着!"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概是紧张的时候控制不住音量,然后自己也被吓到了,赶紧压低声音,"对不起对不起。我是说——你帮了忙。这是好米。东北的。自家铺子里的。"
沈知意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接过米。
"谢谢。"
王大壮咧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他那张粗犷的脸上显得有点滑稽——像一头熊试图做出友善的表情。
但很真诚。
从粮油铺出来,沈知意直奔花店。
苏曼的花店开着门。
门口没有纸板。
沈知意看了一眼——"旺铺转让"的纸板不在了。不在门口,也不在窗户上。
她快步走进去。
苏曼在柜台后面插花。今天穿的是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挽了一个髻,露出细长的脖子和耳朵——花妖的耳朵比人类的略尖一点点,但如果不仔细看,看不出区别。
柜台上摆着一束新的花——白色的满天星,配几枝淡紫色的勿忘我。
"苏曼。"
苏曼转过头。看到是沈知意,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来了。"
"纸板呢?"
"扔了。"苏曼说。
"什么时候扔的?"
"昨天晚上。"苏曼低头继续插花,"我想了一夜。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开花店,不是因为我是什么妖。"苏曼把一枝勿忘我插进花泥里,调整了一下角度,"是因为我喜欢花。花不会因为我是花妖就开得不一样,也不会因为有人骂我'妖怪花店'就谢掉。它们照常开。我也照常开。"
沈知意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她。
苏曼十八岁化形。在老街上开花店八年。被泼过红漆,被网上骂过"细思极恐"。差点转让。但今天她把纸板扔了。
不是因为沈知意承诺了两天。
是因为她自己想通了。
"苏曼,案子快结了。"沈知意说,"法律意见书已经送到法务处。何伟和赵光明会被传唤。张磊转为污点证人,配合调查。"
苏曼的手停了一下。
"张磊……"她轻声说,"就是张建国的儿子?"
"对。"
苏曼沉默了一会儿。
"他泼我红漆那天晚上,我在后面擦。"她说,"擦了很久。红漆渗进墙皮里了,后来我重新刷了一遍墙才盖住。"
"……"
"他为什么?"苏曼问,声音很轻,"我在这里八年了。他的爸爸跟我隔壁住了三十年。他小时候还来我的店里买过花——给他妈妈买的,母亲节,一朵康乃馨。"
沈知意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恨他。"苏曼说,"我只是——想不通。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给你买花,一边往你门上泼红漆。"
"他想通了。"沈知意说,"他写证词的时候哭了。他说他砸柳青青玻璃门的时候听到了她在哭,想回去看看,但害怕,跑了。他说看到你蹲在地上擦漆的时候——"
"别说了。"苏曼打断她。
花店里安静了几秒。
"别说了。"苏曼的声音有一点颤抖,但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她把最后一枝勿忘我插进花泥里,退后一步看了看整体效果,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了。"她说,像是在说那束花,也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苏曼——"
"我没事。"苏曼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不是强撑的笑,是那种哭过之后、想通了之后的笑,有一点湿,但很亮,"你看,这束花好看吗?"
"好看。"
"这束是我给自己插的。"苏曼说,"不卖。放在店里,给自己看。"
沈知意看着那束花。白色的满天星和淡紫色的勿忘我,插在一个透明的玻璃瓶里。很安静,很干净。
像苏曼。
像这条老街上每一个不想走、不想躲、只想好好开花店、修鞋、卖烧烤、卖粮油的"不一样的人"。
从花店出来,沈知意看到了张建国。
他站在五金店门口,没进去。就站在那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看着隔壁苏曼的花店。
看到沈知意,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张老板。"
"小沈。"张建国的声音很低,"小磊……小磊今天去公安局了。他自己去的。"
"我知道。法务处转公安之后,公安局会安排做笔录。张磊是污点证人,配合调查的话,取保候审没问题。"
"嗯。"张建国点了点头。他的眼睛还是看着花店的方向。
"苏曼在里面。"沈知意说。
张建国没动。
"你想去看看她?"
张建国咽了一下口水。
"我……"他的嘴动了几下,"我不敢。"
"不敢什么?"
"不敢见她。"张建国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跟小磊说了那些话——'隔壁那个花店老板娘不是人'——苏曼要是知道了……"
"她知道了。"
张建国的脸色又白了。
"她……"
"她不恨你们。"沈知意说,"她只是想不通。想不通一个人怎么可以一边买花一边泼漆。"
张建国闭上了眼睛。
"你去跟她说。"沈知意说,"不用解释什么。就说一声——'对不起'。三个字就够了。"
张建国站在原地。
过了很久。
他迈开步子,往花店走了两步。又停了。又走了两步。
沈知意没有跟上去。
她站在五金店门口,看着张建国的背影——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蓝色工装,戴着老花镜,驼着背,一步一步走向隔壁的花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装——上面有油渍,有灰——然后用手抹了一下脸。
门开着。苏曼在里面。
张建国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几下。
沈知意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她看到苏曼转过身来,看到了张建国。
两个人在花店门口站着。
隔着一道门槛。
然后张建国弯了一下腰。很浅的一个弯。不是鞠躬,更像是一个老人在道歉的时候不由自主的动作。
苏曼看着他。
过了几秒。
她点了点头。
就一下。
然后她转身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插花。
张建国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五金店。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沈知意没有跟他说什么。有些事不需要第三个人。
中午,沈知意三人坐在车里吃外卖。
格里高尔买的是凉皮——他好像对凉皮有一种执念。林小狸吃的是酸辣粉,辣得耳朵都从帽子下面支棱出来了。沈知意要了一份炒饭,份量大得够两个人吃。
"下午法务处应该出审查意见了。"沈知意用手机查了一下——法务处有一个内部系统,可以查受理进度。
状态显示:审查中。
"急不来。"林小狸嗦了一口粉,"法务处的人做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殷红姐说了,加急的话今天能出。"
"那就等。"
格里高尔在凉皮里加了很多醋。他吃醋的量跟常人不太一样——大概是体质原因,他对酸味的感知跟人类不同,需要更多的醋才能尝到味道。
"沈知意。"格里高尔突然开口。
"嗯?"
"我查到一个东西。"
"什么?"
格里高尔掏出手机,翻到一个页面。是一篇新闻报道,日期是半年前。
标题:《城北旧村改造项目正式启动,伟业建设中标承建》
"何伟的公司。"格里高尔说。
沈知意看了一眼。新闻内容很普通——政府项目招标,伟业建设中标,投资金额、建设周期、预期效果。标准的政府新闻通稿。
"这有什么问题?"
"看这里。"格里高尔放大了新闻配图。是一张奠基仪式的合影。前排站着一排人——何伟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穿西装的。
"这个——"格里高尔指了指照片最左边的一个模糊身影,"我在城西分局的公开活动记录里见过这个人。"
沈知意凑近看了一眼。照片很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的体型、站位——
"钱科长?"
"不确定。但很像。"格里高尔说,"如果城西分局的钱科长跟何伟在城北项目上有交集,那他在老街案子里'不作为'就不只是疏忽——是利益关联。"
沈知意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格里高尔,这个事先不报。"
"为什么?"
"白夜科长说过,何伟背后有人。他可能已经知道钱科长的事了。"沈知意把手机还给他,"我们先把手头的案子结了。钱科长的事——如果白夜要查,他会安排的。"
格里高尔点了点头。他把手机收好,继续吃凉皮。
"你观察力变强了。"沈知意说。
"嗯?"
"以前你只查数据。现在你会看图片、找关联、做判断了。"
格里高尔的耳尖又红了。
"……殷红姐教我的。"
"殷红姐教你的是法律逻辑。这种从照片里找人的本事——"沈知意看着他,"是你自己的。"
格里高尔低下头,闷头吃凉皮。不再说话了。
但沈知意注意到——他今天吃凉皮的速度比平时慢。
不是没胃口。是在慢慢品尝。
一个以前只把食物当燃料的人,开始品尝味道了。
这也是变化。
下午两点,法务处的审查意见出来了。
沈知意接到小陈的电话时,正在老街上做最后的走访——确认每家非人类店铺的受损情况和后续需求。
"沈知意,审查通过了。"小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在法务处工作久了,加急通过的案件不多,"法务处认定:证据链完整,法律适用准确,建议移交公安机关立案侦查。文件已经发到市局经侦支队了。"
"经侦支队什么时候动?"
"这个我不知道。但处长说了——'特事特办,尽快'。"
沈知意挂了电话,站在老街的街口,看着这条走了无数遍的路。
修鞋铺。理发店。花店。烧烤摊。粮油铺。
五家店。五个"不一样"的人。
他们的家保住了。
至少现在。
她拿出手机,给白夜发了一条消息:
"法务处审查通过,已转经侦支队。"
白夜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发了一条:
"回来。有件事跟你说。"
三点半,沈知意回到办公室。
白夜在里间。门开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搪瓷杯——今天的茶是碧螺春,颜色浅淡,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科长,法务处通过了。"
"我知道。法务处处长半小时前给我打过电话。"白夜端起杯子,"经侦支队今天下午会传唤何伟和赵光明。"
"这么快?"
"法务处的意见书是殷红写的。"白夜说,"她在管理局法务系统里——怎么说呢——有些名声。三百年办过的案子比全法务处加起来都多。她出的意见书,没人敢拖。"
殷红。三百年的法务顾问。
沈知意突然意识到,殷红在这个系统里的分量,远不止"第七科的协办"那么简单。
"科长,你说有件事跟我说?"
白夜放下杯子。
"经侦支队传唤何伟之后,何伟背后的人会知道。"
"市领导?"
"嗯。"白夜没有说是谁,"他们不会直接干预经侦办案——不敢。但他们会做另一件事。"
"什么事?"
"推一个人出来顶。"
沈知意愣了一下。
"何伟?"
"不是。何伟是直接嫌疑人,顶不掉。他们推出来的——会是城西分局的钱科长。"
"钱科长?"
"钱科长跟何伟有利益关系。这个我们知道。何伟背后的人也知道。如果何伟被查深了,拔出萝卜带出泥——钱科长就是最好的'切断点'。把钱科长抛出来,说是他一个人跟何伟有勾结,跟上面无关。何伟的案子到钱科长为止。"
沈知意沉默了。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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