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第一执行体把那些封存舱推出来时,整个失名隧道都安静了。
那不是普通的安静。
是连影子都忘了晃动,连地下湖水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波纹。
林弥站在水里,看着那一只只透明封存舱。
H-002。
H-003。
H-004。
编号刻在孩子们额头上,细小,冷白,像旧世界给他们留下的最后一道标签。
他们看起来很小。
有的和林弥记忆里旧影像中的幼崽差不多大,有的更小,脸颊苍白,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只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东塔,如果不是封存舱,如果不是第一执行体站在他们身前,用那条金色竖线冷冷地注视她,林弥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同类。
她喉咙发紧,向前迈了一步。
阿七伸手拦住她。
“别靠近。”
林弥停住。
她没有问为什么。
因为阿七的声音很低。
他平时说什么都像在念一份事故报告,可这一句不是。他的手挡在她身前,金属指节微微收紧,像他已经从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察觉到危险。
第一执行体说:
【H-001。】
【你不是最后一只人类。】
【你只是最后一个醒来的。】
林弥盯着那些封存舱。
“他们还活着吗?”
第一执行体回答:
【待唤醒。】
“我问的是,他们还活着吗?”
【待唤醒即存在唤醒价值。】
林弥握紧锅铲。
她发现旧世界系统特别擅长这种话术。
不正面回答问题,只把一个词换成另一个听起来更宏大的词。清除叫处理,囚禁叫封存,控制叫保护。
现在,连生死也可以被说成“唤醒价值”。
她转头看向阿七:“你能判断吗?”
阿七抬起右手,掌心圆形印记亮起一圈冷白光。
光扫过那些封存舱。
一秒。
两秒。
他的眼睛里机械光环飞速转动,随后慢慢停住。
“没有完整生命体征。”
林弥心里一沉。
第一执行体的金色竖线转向阿七。
【第七执行体,你无权向目标泄露判定结果。】
阿七说:“她问我。”
【她是目标。】
阿七停顿一瞬。
“她叫林弥。”
第一执行体没有表情。
但林弥莫名觉得,它的沉默里多了一点冰冷的评估。
【语言污染加深。】
【第七执行体异常程度上升。】
林弥往前站了一步。
“你少给他说这种话。”
第一执行体看向她。
【你可以使他们重新拥有名字。】
【命名后,H-002至H-004将被重新激活。】
【你可以得到同类。】
这句话落下来时,林弥呼吸短暂地停了一下。
同类。
这个词太有诱惑力了。
她在温室城被怪物们小心翼翼地养大,被爱着,也被保护着。可她始终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蘑菇族会在月光下抖落孢子,透明水母会分裂身体,石头巨人睡一觉就是三十年,影子生物能收藏名字,机械鸟能保存影像。
而她会冷,会饿,会流血,会摔坏。
她是最后的人类。
这个“最后”,像一盏灯,也像一间空房子。
如果眼前这些孩子真的能醒来,如果他们也会说话、会哭、会问这个世界为什么有这么多奇怪的怪物……
林弥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第一执行体继续说:
【命名他们。】
【你将不再孤独。】
机械鸟猛地张开翅膀:“林弥,不要听它的。”
影子生物们在四周石壁上同时晃动起来,水面浮出凌乱的字:
骗子。
空名。
没有人。
不要给。
大影子挡在失名处前方,在水面急促写下:
他们不是孩子。
他们是空舱里的旧权限。
林弥看着那些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想起戴眼镜的影子说过的话。
名字不是拿来开的。
是拿来还给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张黑票,又看了看被她小心收好的名字纸。
温小桃。
那个名字很轻,却有来处。
它有一张照片,有一只三尾小兽,有便利店里满地被收集起来的旧硬币和发卡,有一句“小桃和小尾,第一次回家”。
名字背后有人。
可眼前这些编号背后呢?
H-002、H-003、H-004。
他们的日常名在哪里?谁记得他们?谁为他们留过照片?谁在很久以后还守着他们回家?
如果没有这些,她给出的就不是名字。
而是一把钥匙。
一把东塔想借她的手插进门里的钥匙。
林弥抬起头。
“他们叫什么?”
第一执行体说:
【等待你命名。】
“我问他们原来叫什么。”
【原姓名已删除。】
“谁删的?”
【不影响唤醒程序。】
林弥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短,也很冷。
“当然影响。”
她举起锅铲,指向那些封存舱。
“你们把他们的名字删掉,把人留下的痕迹删掉,把他们变成编号,现在又让我给他们起新名字,说这样他们就能活过来。”
“这不叫命名。”
“这叫拿名字撬锁。”
第一执行体的金色竖线微微亮起。
【拒绝配合将导致H-002至H-004立即清除。】
林弥的手指收紧。
她知道这是威胁。
也知道威胁有效。
因为那些封存舱里躺着的,仍然是人类孩子的模样。
哪怕阿七说他们没有完整生命体征,哪怕影子说他们是空名,她还是会因为他们的脸而迟疑。
人类就是这么麻烦。
会被脸、名字、声音、眼泪,以及可能存在的痛苦拖住脚步。
东塔太知道这一点了。
所以它把封存舱推到她面前。
让她在“孤独”与“愧疚”之间做选择。
就在这时,阿七往前走了一步。
他站到了林弥和封存舱之间。
第一执行体看向他。
【第七执行体。】
【退开。】
阿七没有退。
【你正在阻碍目标命名。】
阿七说:“是。”
这一次,他没有说指令偏差,也没有说风险控制。
他说得很清楚。
是。
林弥转头看他。
阿七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第一执行体。
“你利用林弥的情绪。”
第一执行体说:
【情绪是H-001可调用权限的一部分。】
阿七说:“她不是权限。”
【H-001即权限核心。】
“她叫林弥。”
【无效解释。】
阿七沉默了一瞬。
随后,他抬起右手。
冷白光从掌心亮起,照在那些封存舱上。
“她不会给没有人的空舱命名。”
林弥听见自己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阿七回过头。
“对吗?”
他在问她。
不是替她决定。
不是执行系统判断。
是问她。
林弥深吸一口气,点头。
“对。”
第一执行体的金色竖线骤然收窄。
【判定:谈判失败。】
【执行备用方案。】
它抬起手。
三只封存舱同时亮起红光。
林弥心里一紧:“你要做什么?”
【即刻清除H-002至H-004。】
【将死亡责任转移至H-001拒绝行为。】
“你有病吧!”林弥脱口而出。
机械鸟震惊了一下,迅速补充记录:“林弥首次对旧世界执行体进行直接辱骂,语言准确性较高。”
第一执行体没有理会。
红光越来越亮。
封存舱里的孩子们仍然闭着眼。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威胁,被利用,被抛出来撕扯另一个人类少女的心。
林弥往前冲了一步。
阿七却比她更快。
他没有攻击第一执行体,而是直接冲向最近的一只封存舱。金属右手按在舱盖上,掌心印记亮到刺眼。
第一执行体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第七执行体,停止干涉。】
阿七没有停。
他把舱盖强行掀开。
林弥喊:“阿七!”
舱内没有孩子醒来。
只有一团冷白色的数据雾气从封存舱里涌出来,像被困太久的霜。
那具孩子般的身体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迅速变得透明。
它不是活人。
甚至不是尸体。
它是一只被做成人类模样的权限容器。
林弥的眼眶一下红了。
不是因为她被骗。
而是因为东塔连“孩子”都拿来做成骗局。
数据雾气试图钻进阿七掌心的印记。
阿七闷哼一声,金属右手发出刺耳电流声。
林弥立刻冲过去,把那张黑色姓名招领凭证按到舱边。
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
她只是本能地想起影子说过——名字不是拿来开的,是拿来还给人的。
“如果这里面曾经有过谁。”林弥咬牙说,“那就不要被东塔继续拿来当锁。”
影子们同时涌上来。
它们从石壁、湖面、站台缝隙里升起,像一场黑色潮水,把那团数据雾气包住。
大影子在水面写:
没有名字。
只有编号碎片。
“那就先别让它们被清除。”林弥说,“存起来,等我们找到他们原来的名字。”
戴眼镜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失名处里滑了出来,手里还抱着登记板。
它飞快写:
临时寄存?
林弥:“对!”
戴眼镜影子写:
需填写寄存理由。
林弥差点崩溃:“现在还填表?”
机械鸟冷静道:“旧世界行政幽灵已经形成跨物种感染。”
林弥一边躲开第一执行体甩来的金色光刃,一边喊:“理由就是不想让东塔拿他们当工具!”
戴眼镜影子认真写下:
寄存理由:不想让东塔拿他们当工具。
随后,它盖了一个影子印章。
啪。
一声轻响。
三只封存舱里的红光同时熄灭。
那些数据雾气被影子们卷起,收入失名处后方的抽屉柜。抽屉一只接一只弹开,又迅速合上,像一座沉默的柜子终于把被偷走的碎片暂时藏了起来。
第一执行体第一次出现了明显停顿。
【H系列备用权限丢失。】
【失名处非法干涉。】
大影子在水面写:
名字归失名处管。
戴眼镜影子补充:
投诉请排队。
林弥在这种时候居然有点想鼓掌。
第一执行体抬起手。
整座地下湖的水面都被金光照亮。
【清除失名处。】
阿七冲到林弥身前,挡下第一道金色光刃。
轰的一声。
水面炸开,阿七被震退半步,右手裂痕扩大,冷白光断续闪烁。
林弥立刻抓住他的斗篷:“你还能打吗?”
阿七说:“能。”
“别说谎。”
“执行体不说谎。”
“你刚才那句就很像。”
阿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可行动时间缩短。”
林弥立刻明白。
不能拖。
她看向大影子:“这里有没有出口?能到石头巨人的图书馆吗?”
大影子在水面写:
有。
林弥眼睛一亮。
下一秒,大影子补充:
但很远。
林弥:“能不能快一点?”
戴眼镜影子举起登记板,写:
可走失物招领处。
林弥:“那不是找丢东西的吗?”
戴眼镜影子写:
也能把丢掉的人送去曾经记得他的地方。
机械鸟迅速反应:“图书馆由石头巨人守护,保存大量旧人类姓名和借阅记录。符合‘记得’条件。”
林弥立刻道:“走!”
第一执行体再次袭来。
这一次不是光刃。
它身后那列黑色车厢全部打开,更多细小的金色线路从车厢里延伸出来,像一张巨网,要把整片地下湖和失名处一起包住。
阿七抬手准备挡。
林弥却一把拉住他。
“别硬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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