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人类被怪物们养大了》
林弥第一次知道,原来影子多到一定程度,也会显得很拥挤。
地下湖四周的石壁上贴满了影子生物。
大的像一张披风,小的像一枚被揉皱的叶片。它们没有嘴,没有鼻子,只有一双双蓝色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一眨,像有人把满天星星藏进了潮湿的洞穴。
林弥站在水里,衣摆湿透,背包半浮在旁边,锅铲不知什么时候从包里滑出来,正顽强地漂在水面上。
阿七站在她身侧。
他比她高出许多,黑色斗篷也被水打湿,金属右手半垂在身侧,掌心的圆形印记已经暗下去。水从他发梢滴落,落进地下湖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机械鸟狼狈地落在一块石头上,翅膀里进了水,正在努力甩干。
它甩一下,旁边的影子生物就被溅一下。
那只影子很有礼貌地往旁边挪了挪。
机械鸟又甩了一下。
影子继续挪。
第三次之后,影子生物终于忍无可忍,伸出细细的手,在地上写:
没礼貌。
机械鸟停顿一秒。
“本机正在排水。”
影子又写:
借口。
林弥本来紧张得心口发紧,看见这一幕,忽然没忍住笑了一下。
这个笑声在地下湖里显得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落进静水。
所有影子都同时看向她。
林弥笑不出来了。
她慢慢把锅铲从水面上捞回来,握在手里,觉得自己这一生可能已经和这根锅铲建立了某种深刻的战友情。
“你们刚才说……”她看向那些影子,“让我取回他们的名字?”
石壁上的影子们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很久,最靠近地下湖中央的那只影子游了过来。
它比温室城里跟着林弥的那只影子大很多,身体像一整片被夜色浸透的布。它没有脚,却能贴着水面滑行,所到之处,湖水泛起一圈圈淡蓝色涟漪。
它停在林弥面前。
然后,低下头,在水面上写字。
字迹是蓝色的,写完会浮在水面几秒,再慢慢散开。
很多名字,被人类忘了。
林弥看着那行字。
影子继续写:
很多名字,也被人类主动删除了。
机械鸟飞过来,停在林弥肩上,声音压低:“这类影子生物可能拥有旧世界姓名残留数据库。建议谨慎交流。”
林弥小声问:“为什么?”
机械鸟说:“名字在旧世界后期可能具备特殊权限。”
阿七也看向那只影子。
“姓名不是单纯称呼。”
林弥转头:“你知道?”
“资料残留。”阿七说,“旧世界末期,身份、权限、记忆备份、迁移记录,都与姓名绑定。”
“所以名字像钥匙?”
“部分情况下,是。”
林弥想起东塔里那句“你是最后一扇还没有被打开的门”。
又想起第一执行体的新指令。
命名权限已激活。
她忽然觉得“名字”这件事比自己想象中更危险。
她以前给东西起名,只是觉得没有名字很可怜。
废弃站台没有名字,就像没有人会记得它曾经等过谁。阿七没有名字,就像他永远只能被别人用编号召回去。
她没有想过,名字也可能是一把钥匙。
钥匙能开门,也能放出门后的东西。
湖面上的影子继续写:
人类把名字交给我们。
后来,人类不来取了。
林弥问:“为什么?”
影子写:
他们来不及。
写完这句话,它停了很久。
石壁上成千上万只影子也都安静下来。
林弥忽然想起温室城里的小影子。
它总是喜欢偷偷藏在她背包里,夜里趴在窗台上看月亮。它不会说话,只会在地上写歪歪扭扭的字。它写过“林弥”,也写过“没有忘”。
她一直觉得那是小影子笨拙的安慰。
现在才知道,对影子生物来说,“没有忘”也许是它们能给出的最高承诺。
林弥低头看向身边的小影子。
小影子已经从她外套口袋里爬了出来,站在水面上,显得比平时认真很多。它朝那只大影子挥了挥手。
大影子低下头,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在水面上写:
温室城的幼影。
小影子立刻挺起胸膛。
大影子又写:
你胖了。
小影子:“……”
林弥差点笑出声。
小影子气得在水面上飞快写字:
是健康!
大影子慢吞吞地写:
被人类养胖了。
小影子扭头钻进林弥身后,只露出两只愤怒的蓝眼睛。
阿七低头看它:“它的形体密度确实高于普通幼影。”
小影子瞬间转向阿七。
林弥赶紧挡在中间:“阿七,你现在最好不要参与任何有关体型的讨论。”
阿七问:“为什么?”
机械鸟冷冷道:“因为你没有社交求生能力。”
阿七处理了一下这句话。
“社交需要求生?”
林弥沉痛地点头:“非常需要。”
大影子看着他们,蓝色眼睛微微弯起来。
林弥忽然意识到,它好像在笑。
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放松了一点。
失名隧道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阴森。
这里确实黑,也确实安静,但不是墓地那种死寂。更像一个很大的仓库,里面堆着许多没有人来领取的东西。
名字、影子、旧站牌、忘记归还的车票、断掉的钥匙、褪色的照片,还有许多沉默等待的故事。
大影子转身,在水面上写:
跟我来。
林弥看向阿七。
阿七说:“可以跟随。但保持距离。”
大影子停下,在水面写:
他不能进姓名库。
阿七抬眼。
林弥问:“为什么?”
大影子写:
无名之物,会被姓名库误收。
林弥怔了一下。
她看向阿七。
阿七没有表情。
可地下湖的蓝光照在他脸上,让他的沉默显得比平时更冷一点。
“误收是什么意思?”林弥问。
机械鸟替影子解释:“姓名库可能会把无名个体判定为遗失物,进行归档。”
林弥:“归档以后呢?”
大影子写:
变成影子。
林弥立刻往阿七身前站了一步。
“他不进去。”
阿七看着她。
“我可以等待。”
“你当然要等。”林弥说,“万一你进去被收走,我还得去失物招领处找你。”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比喻可能不太严肃。
没想到大影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在水面上写:
有失物招领处。
林弥:“……”
机械鸟:“旧世界管理逻辑再次出现。”
林弥问:“那里真的能招领东西?”
大影子写:
只能招领被忘记的东西。
“名字也算?”
算。
“人呢?”
大影子停顿片刻。
有时候算。
林弥心里一沉。
她忽然不太想知道,那些“有时候”到底发生过什么。
大影子带着她们往地下湖深处走。
湖水只到林弥小腿,却能托着影子生物在表面滑行。四周石壁上,那些影子自动让出一条路。它们没有声音,却在林弥经过时纷纷低下头,像在向某种它们等待很久的东西致意。
这让林弥很不自在。
“你们别这样。”她忍不住说,“我只是路过。”
大影子写:
你不是路过。
你被带来了。
“被谁?”
影子没有回答。
它只是继续向前。
机械鸟在林弥肩上低声道:“此处存在大量未知信息。建议不要轻易承诺。”
“我知道。”林弥说。
她又不是傻子。
虽然温室城长辈们一直把她当成一只容易摔坏、容易走丢、容易被可疑雄性拐走的人类幼崽,但她真的不是完全没有警惕心。
她只是有时候嘴快。
手快。
还容易对会哭的藤蔓和会等人的三尾小兽心软。
这应该不算严重缺点。
最多算人类特色。
走到地下湖中央时,水面忽然向两侧分开。
一座旧站台露了出来。
那站台很小,比蓝潮站小得多,像某条被遗弃支线的尽头。站台牌已经空了,原本写字的位置被硬生生剜去,只剩下一道凹陷的伤口。
站台后方,有一间小屋。
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四个字:
失名处。
林弥看着那四个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阿七停在湖边,没有再往前。
他看了一眼那间小屋。
“我在这里等待。”
林弥点点头。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
阿七站在黑暗和蓝光交界处,像一把暂时收起锋刃的旧刀。
没有名字的人不能进姓名库。
会被误收。
林弥忽然觉得这句话很刺耳。
“阿七。”她叫他。
阿七抬头。
林弥说:“你不是无名之物。”
阿七看着她。
林弥抬起手,指了指他:“你现在叫阿七。虽然只是暂时的,但也算名字。你别乱跑,别被这里误收,也别被什么失物招领处挂上去。”
阿七沉默了一会儿。
“收到。”
林弥想了想,又补充:“如果有人问你归谁,你就说你归自己。”
阿七微微停顿。
这个说法显然超出了他的习惯。
“执行体不归属自己。”
“从现在开始练习。”林弥说,“第一步,先复述。”
阿七:“……”
机械鸟在旁边凉凉地说:“建议执行。林弥在命名相关事务上有异常权限。”
阿七看了机械鸟一眼。
随后,他真的低声重复:
“我归自己。”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很生硬。
像一行从来没有被系统允许过的非法字符。
可是地下湖的水面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不远处,几只影子抬起头,蓝色眼睛齐齐看向阿七。
林弥看见阿七掌心那枚圆形印记微微闪了一下。
很短。
一闪而过。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阿七说“我归自己”的那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轻轻松动了一下。
不是命名。
还不到。
但像一把锁,第一次听见了钥匙靠近的声音。
林弥收回视线,跟着大影子走进失名处。
门一推开,她就闻到一股很旧的纸味。
失名处不像她想象中的神秘档案库。
它更像旧世界的某种办事大厅。
屋子里摆着几排高高的柜子,每个柜子上都有许多小抽屉。墙边放着长椅,长椅上坐着几只影子,它们手里捧着发光的小纸片,像在排队。屋顶垂下来一盏破旧灯泡,灯泡里住着一只拇指大的小水母,负责提供照明。
正中央有一个窗口。
窗口后面坐着一只戴眼镜的影子。
眼镜当然没有镜片。
但它戴得很认真。
林弥走进去时,那只影子抬起头,在桌上的水面板写:
取名,寄名,查名,还是挂失?
林弥沉默了。
她回头看机械鸟。
机械鸟也沉默。
过了几秒,机械鸟说:“高度行政化。”
林弥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东塔前台。
不同的是,东塔前台让她补办监护人证明,这里问她要不要挂失名字。
旧世界消失以后,行政系统竟然以各种奇怪形式顽强活了下来。
“我……”林弥想了想,“我应该是来取回名字的?”
戴眼镜的影子低头写:
取谁的?
林弥答不上来。
大影子从她身后滑过来,在水面写:
她是人类。
戴眼镜的影子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慢慢抬头。
那双蓝色眼睛透过不存在的镜片,看向林弥。
下一秒,整个失名处安静下来。
排队的影子不动了。
小水母灯也不动了。
抽屉柜深处响起一阵细细的震动声。
像有无数纸片在同时翻身。
戴眼镜的影子在水面上写:
人类取名,需核验身份。
林弥把金属牌递过去。
影子接过。
它没有手指,只用一片薄薄的黑影托住那枚牌子。牌子上“H-001”的字样亮了一下。
影子看了很久。
然后写:
编号有效。
林弥松了一口气。
但下一行字很快出现:
姓名不完整。
林弥愣住。
“什么叫姓名不完整?”
影子写:
林弥,是被保留的名字。
不是全部的名字。
林弥心跳一顿。
机械鸟立刻飞近:“解释。”
戴眼镜的影子从抽屉里取出一片发光纸页。
纸页上有很多字,但大部分都被黑色痕迹遮住。林弥只能看见最上方有一行:
H-001姓名备份
下面第一栏写着:
林弥。
第二栏被涂黑。
第三栏也被涂黑。
第四栏只剩下半个字。
像是一个“门”。
林弥的指尖慢慢发凉。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栏?”
影子写:
旧世界给重要个体存多个名字。
日常名,权限名,门名,真名。
机械鸟的声音变得极低:“这符合东塔‘门体’说法。”
林弥看着那张纸。
她忽然觉得自己口袋里的金属牌不是一枚身份证明,而是一只还没打开的盒子。
盒子里装着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门名是什么?”她问。
戴眼镜的影子写: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门会听见。
林弥不说话了。
屋外的地下湖很安静。
阿七站在门外,身影隔着薄薄的水雾,看不清表情。
林弥忽然想起东塔给第一执行体下的指令。
让H-001亲手命名第七执行体。
命名完成后,即可开启门。
她的名字里有“门名”。
阿七的名字还没定。
这两件事一定有关。
而且不是什么好事。
戴眼镜的影子又写:
你现在不能取回全部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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