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朱玉再一次出现在薛仪面前。
这次,像换了个人的,整个人面色莹润,眼波发亮,满脸藏不住的雀跃,还有着小孩子才有的神气。
薛仪问:“为何这样高兴?”
朱玉说:“既然你问,我就告诉你好了——我正在做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有多难?连愚公移山、大禹治水、夸父逐日、精卫填海都没这么难,我一个只会叫叫索唤,写写好评的小编,进了厨房,小葱大蒜都分不清楚,竟然要在一百多天里,给一个极其讨厌吃鸡肉的人做一百道鸡肉饭,你说难不难?我每天做呀做呀,做的我沉默,我尖叫,我投降,我绝望,我崩溃,我求神,我拜佛……可就在刚刚,我完成了!我本以为这是个骗局,是个梦,但我没想到,我真的做到了,这叫什么?”
她自问自答:“这叫苍天不负有心人,这叫船到桥头自然直,这叫我命由我不由天!”
一番话说得底气十足,掷地有声。
薛仪:“……”不过送份膳食,怎么还送出这么多豪言壮语来?
朱玉却像喝醉了一样,一边左歪歪头,右歪歪头,骨头咔嚓咔嚓地响,不停地说:
“去——去将你们这里力气最大的叫来,我今晚包了。没错,就是我本人,挑一间最好的房,要干净宽敞、被子柔软的。”
不等薛仪回话,朱玉又连珠炮似地:
“再给我来几碟最贵的茶点、最新的话本、最动听的小曲儿……你这儿唱一首多少银子……”
薛仪笑道:“有劲的人、宽敞的房间、好吃的茶点、新出的话本、动听的小曲儿,咱们都有,只是——价格不便宜。”
朱玉下巴一扬,“无妨,我有的是钱。”
薛仪说:“刚刚你可不舍得花。”
朱玉说:“那是对别人,对自己,当然要舍得。”
薛仪平日里打交道的,多是油嘴滑舌的纨绔子弟,哪里见过这样鲜活坦荡、不按规矩来的小娘子?她用帕子掩着嘴笑个不停:“您这话说得通透!放心,咱们拂雪楼快活的去处多着呢,我这就给您安排。”
然后朱玉说:“走吧。”
薛仪问:“去哪儿?”
朱玉:“享受!”
*
然后朱玉就“嗯嗯啊啊”地叫了起来。
伺候她的是燕子,旁边还坐着三四位美人——抱琵琶的、吹玉笙的、还有一位垂着眸轻声清唱的,丝竹之声细细绵绵,混着软语哼唱,像一汪温水漫过来,朱玉几乎是瘫软在床上,时不时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啊!舒服——舒服!”
燕子哪里见过这样会享受的姑娘,见朱玉是真满意,她也不自觉地十二分卖力,从头、到脖子、肩膀、背、腰、屁股……朱玉哪里叫,她就按哪里。
几位姐姐也轮番演奏,只是,她们很快便发现,这位客人实在没什么耐性——一支曲子刚起了头,还未到婉转处,便要换一支;下一支刚拨了两三声,调子还没铺开,又要换新的,也不必换琴换调,就着手中乐器,转个弦便接着弹了。
不到一个时辰,已经换了十来支曲子。
燕子见朱玉刚听了个开头,又要换,忍不住说:“您不如耐着性子再听听,这曲子唱到后头,才最是好听哩!”
朱玉正被按到一处酸麻的穴位,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喊道:“啊!轻点,疼!我这是上辈子落下的毛病,看什么,听什么都坐不住,注意力不集中。”
燕子听不懂,也不敢多问多言,只好放轻了力道,愈发专心地按揉。
这位客官,看着瘦,却骨骼纤细,皮肉紧致,而且,不知道为啥,她觉得朱玉的脸,越看越好看,要是把头发全都散下来,换上一身精致漂亮的亮色衣裳,不懂得有多迷人。
房间里,熏香袅袅,弦歌细细,众人各得其乐,谁都没有察觉,门外趴了个人。
*
阿英站在门口,敲门也不是,直接走开也不是。刚刚,大公子说夫人也来了,让他跟紧点,别出什么岔子,薛仪便一路上挂着副“看戏”的表情引他来了。
“啊,轻点,疼!”
房内传来一阵阵朱玉的娇软吃痛声。
“这……”阿英听得面红耳赤,想敲门,又是一阵“啊——啊——嗯——嗯......用力!用力啊!好舒服……”的呻吟声。
阿英是习武之人,听力本就远超常人,这会儿离得近,里面的人又叫的毫不遮掩,简直如同在他耳畔轰鸣!
“啊——舒服——舒服——”
“嗯——好爽——用力——”
阿英再听不下去,落荒而逃。
裴府今晚,怕是要变天了,唉!
他慌慌张张回到裴照房前,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一个女子背对而坐——青莲已换了身衣裳,一袭水红色绣缠枝莲的罗裙,露出大片洁白的背,更显身段风流,艳光四射,正坐在琴案。
见阿英进来,她转过头,微微颔首,手上动作不停,琴音袅袅。
看这样子,已经完事了。
平时大公子很少主动干这事儿,看来,是真被夫人逼疯了。
阿英径直走上前,越过帘子,低声道:“大公子,该回府了。”
裴照“嗯”了一声,嗓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
琴音随之而止,珠子又红着脸上前收拾了。
阿英对着青莲和珠子拱拱手,示意下次再见,就要转身。
裴照指了指案几:“带回去。”
阿英顺着看去案几,只有一个食盒。打开的,摆了一圈的小菜,颜色明亮,看着清雅咸宜,那碟鱼,即便冷了,也没有任何腥味,不过都没吃,只有中间那碟吃了,只剩了些鸡骨头,肉被吃得干干净净,碟子边缘滴了几点浅褐色的酱汁,一副被人慢慢挑拣着吃了许久的模样,看上去,应该是白斩鸡。
大公子是要带回去当消夜吧?毕竟……夫人做的饭菜他不吃。阿英这样想着,小心将未动过的菜肴盖好,准备一并带走。
裴照却强调,“只带这空盒便可。”
阿英一怔:“啊?”
“这是府里的东西,”裴照语气很是平淡,“留在此处,容易留把柄。”
今晚,下酒菜一端上来的时候,他就认出来了,虽然有五道小菜,可他一看,就知道,外边一圈,是容大娘做的,中间那碟,是阿玉做的。
本来,他也是绝不肯吃的,偏今夜耗神,要用最快的速度替阿叶解了密信,将改好的讯息藏到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椅子工匠图里,让人带回去。
再加上,薛仪说昨日得了一坛好酒,非要请他喝,自作主张端了上来,竟然是烧春烈酒,空着肚子实在扛不住,他才勉强吃了两块。
味道……实在是一点不敢恭维,入口是浓浓的醋味和酒气,呛人的很,肉也很柴,全靠占了酱料才勉强吞下,那两种酱料,确实别出心裁,只是鸡肉……直接喝酱油好像更美味一些。
这还是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饭菜,原来是这般滋味……他一口一口地吃,吃得极慢,慢到自己都没察觉,等回过神时,碟子里的鸡肉已经见了底。
他在心底低低地笑了一声。
原来他裴照也有这般自欺欺人的时候。
平时装作毫不在乎,对她的一切都置若罔闻,连每日做的饭菜都不肯碰一口,仿佛多吃一口便是输了。到头来,却要躲在这里,借着“不知道是她做,才不小心吃了”的由头,才敢尝一尝她亲手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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