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葡萄大惊失色地看着朱玉,朱玉却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眼空洞,好似神魂失散。
张大猛地一拍大腿:“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
葡萄说:“是!我现在就将厨房收拾好,夫人,咱们不给他做饭了!”
张大说:“我是让你收拾去青楼的行囊!”他看着一动不动的朱玉,温声劝道:“夫人,您也跟着去罢,这份真心,大公子会知道的。”
朱玉这才慢慢回过神来,感激地点点头:“好!不达目的,绝不放弃!”
葡萄马上就捡好了一个食盒递给朱玉,朱玉却很是冷静:“不妥,这么大的一个盒子,只装我做的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不妥不妥,再备四道下酒菜,做好了我找他去!”
张大:“……夫人聪慧。”
这四道下酒菜,按照朱玉的要求,要做的简单、普通、平淡。
头一道,鳜鱼片成薄片,淋些枸杞泡的冷汤,不许加葱姜蒜,更不许放油。第二道,水煮春笋配水煮白菜,切的好看些,别叫人看出敷衍来。剩下两道,看着来,一定要快,会什么就做什么,别做的太好吃就行。
周师傅不在,只好由容巧儿代劳了。
这个要求确实简单,可问题是,众人都清楚,大公子这个点去青楼,肯定是要急着办那事儿,朱玉跟过去,能不闹?
张大对容巧儿说:“绝不能快,要慢慢的、磨着、拖着时间!”
容巧儿想起来,“夫人嘴不是最馋么!要不,给她做些好吃的拖延拖延?”
“就这么办!”
于是,容巧儿连忙擀了几张薄薄的面皮,将那些萝卜、葱白、玉笋、莴笋切了丝,都包进去,还有韭菜、菠菜,总之有什么包什么,卷成脆生生的筒状,看着有红有绿的,哄着她再等等。
葡萄、采竹也兵分两路,一个到吴大郎烧饼摊,买上次大公子给她买的油糖酥饼,再加一张肉油饼、一张黑芝麻饼。另一个,去更远一些的沈婆婆白果糕铺,买些橘皮丝、豌豆黄,要是有莴笋叶糕、枣饼也都来些。
张大甚至自掏腰包,在附近巷子打了斤冰糖柏叶酒,想着万一朱玉贪杯,喝多了,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果然,朱玉一听,不仅不急了,还睡了一觉,睡醒后,坐在小饭桌前,用手摊开那张薄如茧纸的春饼皮,啧啧称奇,问这皮为什么这么薄。
容巧儿解释说,拿面团在热锅上擦一圈,马上提起来,就是这么薄了,比用擀面杖擀的还要简单,还要透。
朱玉几乎是狼吞虎咽吃完了那些饼皮,说越嚼越香,越有一股浓浓的米甜,半生的蔬菜,全挑出来放在了一边,说吃不惯,还说,下次放到油锅里炸一炸,做成春卷试试。
那些酥饼、糕点也全都配着茶水吃了,吃完,容巧儿才将下酒菜装好盒。
众人看了看天,快黑了。
大公子的事儿,应该也已经办完了。
朱玉换了件小厮的衣裳,缩在马车角落里,紧紧的捂着食盒,四肢僵硬,呼吸急促。
葡萄探过身来问:“夫人,怎么了?”
朱玉腾出一只手,死死扒着车窗下的扶手横木,说:“这车……怎么跑得这么快,不会翻吧?”
葡萄说:“怎么会呢夫人!咱们府里的马车,翻不了的。”
“为什么?”
葡萄就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说:“咱们府里的车,都是大公子专门改过的,车架、车轴全加固过,榫卯都用铁叶包了边,比苏大人家那辆描金的马车还牢靠十倍!”
朱玉听完,手半点没松,“我还是怕……”
马车驶过竹栏早市,顺着广桃市集一直走,过一座石板小桥,就是枝雨街了。
说是街,其实是广陵城第二大的集市。整条街傍水而建,半面临河,风景很是漂亮,因此河的两岸,鳞次栉比地开着各家高端酒楼。
其中最有名的,是一家叫满枝的酒楼,“居无定处”,寻常宴席,在正街西头一处二层楼的满枝楼,稍大的排场,在钟鼓楼旁的吉祥园,若遇上身份极尊贵的贵客,便直接在河面搭浮台设宴,很是华丽。
拂雪楼,就在枝雨街的正中,灯火璀璨,竹丝盈耳,宾客如云,一派寻欢作乐景象。
朱玉提前下了马车,让葡萄先回,她几乎是小跑着来到门前。
薛仪正倚着门廊,风情万种地招揽宾客,远远瞧见朱玉,眉眼一弯,扬声道:“您终于来了!”
朱玉才走了那一小段路,就虚汗直流——自嫁进裴家,没了李万山和四个丫鬟哄她喝药,她就再没喝过了。
朱玉停下来,看着薛仪身后高悬的红纱栀子灯,又看看她那被灯光衬得格外粉嫩莹白的面庞,心想:这个老鸨,竟然这么年轻!皮肤白,还身材好,完全就是一个小姑娘嘛,和她印象中膀大腰圆、嘴角一颗黑毛痣的老鸨形象一点都不一样。
她压着嗓子,学着男子腔调道:“你怎么知道我要来?”
薛仪就娇羞地笑了:“人家等您好久啦,里面请!”
朱玉摆摆手,掏出什么东西攥在手心,往前一递:“我就不进去啦,劳烦姐姐替我把这盒下酒菜带给裴公子。”
薛仪看着那攥紧的小拳头,知道里面是银钱。此人开门见山,来意直白,只是花钱托她送个东西。
一般这种情况,话越少,事越重,赏钱越丰厚,但又最是好办,不用打打杀杀的,薛仪笑着说好,摊开手掌去接。
本以为至少一锭,没想到……薄薄一点碎银,指甲盖这么大,最多不过三百文。
薛仪的笑瞬间僵在了脸上。
这……拂雪楼的规矩,进门先点花茶,一盏就要一两,请姑娘唱曲儿,二两一首,呼唤提卖,置宴庆祝,至少三十两,哪怕是差人跑腿,也要二两起。
她挑着眉毛问道:“这是?”
找茬?
就听对面的小姑娘说:“我就是想将这下酒菜送给裴公子,不然您告诉我房间就行,我送完就走。”
薛仪这才仔细去打量朱玉——头发又柔又亮,衣服,新的,鞋子,新的,手,白白嫩嫩的,指甲缝,干干净净的,虽然瘦瘦巴巴的,但绝不是普通丫鬟。
她耐着性子收回手,瞥一眼那少的可怜的碎银,目光落回朱玉脸上:“客官说笑了,这钱……怕不敢打扰拂雪楼贵客的雅兴。”
朱玉只好重新将手伸到袖子里,掏出一枚拇指大的碎银来——其实这银子,她早就准备好了,只是想着万一不用给,能省则省,没想到,这就吃了个闭门羹。
她殷勤地将那银子递过去,撒娇道:“姐姐,拜托了!我就送个吃的,我和裴公子认识的。”
薛仪眼睛登时瞪圆了,朱玉掏银子时,挎着的食盒顺着她的胳膊转了个方向,她一眼就瞥见盒盖上的“裴”字徽记!
薛仪再定睛细看——这小娘子穿的竟不是寻常男仆服饰,料子是上好的松江棉,绣的是折枝翠竹纹,头上簪的是青玉竹节簪。虽然瘦了些,但肌肤细腻,脸上虽然没有什么颜色,眼睛鼻子嘴巴是极其漂亮的——裴府的那些丫鬟她都见过,一个高身量、常穿紫衣,一个清瘦、五官玲珑爱穿绿衣,这位……怕是裴家大公子新过门的娘子呵!
她忙接过银子,说:“自然使得!这菜肴......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姐姐若不放心,可以尝一口。”
“说笑罢了!我岂会不信您。”薛仪嫣然一笑,侧身让开路,“随我来罢。”
朱玉小跑跟上去,一颗心咚咚直跳。
穿过悬着花灯的回廊,绕过画着美人图的十二扇屏风,穿过丝竹声声的正厅,薛仪款款走在前面,朱玉鬼鬼祟祟跟在后面,眼睛越是到处瞟,头就压的越低。
薛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朱玉,看着她那逛窑子的样儿,半分羞耻都没有,全是新鲜和好奇,心中暗笑:这位小娘子倒是有意思。
二人来到一间房前,薛仪刚准备敲门,朱玉就紧张地闪到她的身后。
珠子闻声,将门开了条缝,见是薛仪,才推门出来。
薛仪将食盒递过去:“就说是特意为裴公子准备的下酒菜。”
说完,她偏了偏头,示意是身后这位姑娘送来的。可一看,哪里还有人影?人早躲到远处的太湖石后头去了,薛仪又好气又好笑,问:“又不是送毒酒,你怕什么?”
朱玉吓得连忙探出头来,双手连连比画——“小声些”“别声张”“快别说了”一连串的手势急得跟打鼓似的。
薛仪无奈地摇摇头,这下酒菜……不会真有毒吧。
珠子接了食盒,朝内屋走去,不过三十步的距离,心里头已翻来覆去默念了几十句要开口说的话:
“裴公子,这是酒楼特意给您准备的下酒菜。”
“公子安好,奴家替您将这下酒菜放这儿了,您肚子饿时用。”
“裴公子,这是奴家为您准备的下酒菜……”
她就这么一路默念着,走到了裴照身侧,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案上,方才默念了三十遍的话,半句也没说出口。
珠子的脸一阵阵的烧着,这位公子,长得实在是……太对她的心思了。
虽然姐姐们都说,裴家二公子才是绝色,比女人还好看,可她就爱这款——剑眉朗目,轮廓分明,性子温厚端方,待人赤诚实在,偶尔还带几分腼腆,行事守礼知分寸,叫人瞧着就心安。
珠子虽然不是头牌,但也有许多人追求她。像房里坐着的这位,没有实权,没有官职,只是一个木匠,论财富,比不上村口卖布匹的王公子,论地位,比不上举人老爷家的公子。
那两位上这里来,她都不屑于瞧一眼呢。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这位,她就害羞,他叫什么名字来着?裴——照——可真好听。
珠子只顾着出神,连气都忘了喘,一张脸憋得通红,她放下食盒,便低着头转身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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