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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33. 口齿伶俐

从简子衿登基至今,遇刺颇多,先是他某次太庙祭祖,后是他与花谨去兴康途中遇刺,意外溺水身亡。

这两次刺杀,皆是来自于敌国。

如今两军开战,总归有输家赢家,战场局势千变万化,这封密函也是八百里加急送来,因着简子衿以前的旨意,眼前这大太监不敢含糊,又道:“奴才来之前,张将军等人已率千军头顶盾牌,攻入敌军城门,只见浪淘雪襟一片,定是吉兆!”

原本送来的共有三封信,分别是主将、内侍,还有督军的捷报。这大太监鬼精鬼精,非要抢这头等喜讯,因此没去宣政殿,先来了这凤仪宫祝贺。

他生怕简子衿问罪,心念电转之间,偷偷瞧了眼旁边皇后的裙摆,嘴上滔滔不绝:“这等喜讯,算得上三喜临门,奴才一贺陛下神机妙算,二贺皇后娘娘千岁,三贺前线战事捷报频传!此乃我朝之幸啊——”

简子衿从案几前起身。

他露出笑颜,眉眼盈盈:“你这奴才,没看见娘娘还在这儿?娘娘最厌的就是这些打杀,还不去宣政殿候着?”

花谨却道:“无妨,我多听听,说不定就理解你的所思所想了。”

“是么?”简子衿闻言,笑意不变,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好啊,不如你我就来瞧瞧,这密函上写了什么。”

简子衿言罢,地上的大太监连忙将信举得更高。待皇帝轻飘飘地接过,他身上汗涔涔一片,直往下淌,即使浸湿衣裳,也不敢动作,活脱脱成了个泥人。

“你先去宣政殿候着,明日再召你们。”

“奴才遵命。”听这话,大太监不敢多言,叩首之后,敛了敛衣袍,这才退下了。

随着这位大太监退下,明黄纱幔后黄黯黯一片,四周安静不已。花谨心惊胆战,胸腔里声如擂鼓,她眼见简子衿绕过案几,始终不发一言,待他走到她面前,将火漆撕开时,眼神幽幽,看得她惴惴不宁。

刺啦——

那玉白的指尖用了点力,花瓣也似,透着肉粉。下一瞬,碎纸落在地上,信件被他摆在案几上,又用手捋顺。

“需要我念给你听么?”他询问。

花谨决定顺水推舟,故作镇定道:

“那就多谢陛下。”

“你是会差使我,我哪有君主威风?”简子衿轻嗤一声,却不见怒火。他落座在她身边,意味不明地说,“都说后宫不得干政,不然有牝鸡司晨之祸,但我看来,你似乎并不知这一点。”

她面色如常,答道:“这何尝算女主干政呢?我不过是为理解陛下,这才好转圜念头。再说战事,都道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我自然忧心前线军士,如今不过一介刍言罢了……且说我出身平平,毫无根基,离所谓的外戚祸乱,很有些距离。”

“花星澜,我不得不告诉你,”他以手肘撑着案几,稍微低下头,当二人视线齐平时,他饶有趣味地说,“真正毫无干政之心的女人,不会像你一样口齿伶俐,煞有其事地向我解释,而是自知有错,口中告罪后,立马就退下,最多奉一盏茶过来,就候在内殿了。”

花谨笑笑:“嗯,陛下又在容忍我的小聪明,但我不聪明,怎么走到现在,还让你神魂颠倒,不能自已呢?”

简子衿坐起了身。

他慢慢将花谨笼罩在怀里,下颌不断擦着她的肩颈,颇为戏谑地说:“没错,我承认我有迷失,且我一直以为,那些不能给女人承诺、不能兑现承诺的男人,皆不值得牵挂。那你后院那些人,谁又能为你做到,一辈子爱护你、给予你呢?”

他的呼吸越来越滚烫,却并未再进一步,只是拿起那书信,嗓音颇为懒散,将上头不过百字的捷报,一字一句念给花谨听了。

“一至二月间,某率军奋战五十余日,长途奔袭,深入二百余里,一路高歌,斩获敌军三万六千人,招抚大小将帅五人,破城十一座,一举收复岷山、洮河等五州……”

他嘴上念着喜讯,神色却极为从容。

花谨见状,很是疑惑。

“为何你这般淡定?”

“怎么,在你眼里,我非得欣喜若狂不可?”简子衿将她搂紧了些,旋即捏着她的手腕,小幅度地挥着,仿佛在挥一只招财猫的爪子,带着几分玩乐、逗弄的意味,“你可知写过‘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那人,也就是宋祁?”

“陛下你还会看这类诗词啊?”花谨更惊讶了,“‘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这个我倒晓得。”

“你知道这诗,多半是又打算出去寻花问柳,对吧?”简子衿闻言,却冷笑一声。

花谨颇为无言以对,她立马大呼“冤枉”:“我哪有?你怎总是扯到这上面?”

“谁知你怎么想的,若不是我困着你,你早就享尽风月了……”他嘲讽完后,捏着那信件,又扫视须臾,才道,“当初宋祁和他兄长宋庠一同参加科举,考完后宋祁意气风发、喜形于色,在那里指挥随从;他兄长宋庠却神色不动,毫无欣喜得意之情,只说二人是来科举,理当保持庄重。”

“当时旁观看热闹的人见了,便指着宋庠说看那气度,状元必是他。后来殿试揭晓,宋祁本被点为头名,但章献太后认为长幼有序,所以——”他拉长了语调,看向花谨。

“怎么不说了,卖关子吗?”

简子衿低低俛首,故意为难她:“是啊,你向我问询,是否该给我点好处?”

“爱说不说,谁稀罕听,”花谨差点脸色一黑:“在你眼里,估计我大字不识一个,还要找你少领清诲。”

简子衿看她恼羞成怒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太后明言,幼弟不能排在长兄前头,遂将宋庠提为状元,宋祁改作第十。”

“我少时阅过后,原本抛之脑后,总觉着是迂腐文人又在礼训。后来经历许多才知道,在那既需天时、又靠地利与人和的事上,断不可提前喜乐,倘若只凭一点捷报便忘乎所以,都是大忌。”

“哦……原是这个道理啊,谁人都懂好不好,但办起来,可不算什么易事。”花谨摆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太深奥了,这个世上还是简单最好,说什么三十六计,我看不如走为上计!”

“那的确简单,”简子衿面对她的插科打诨,也感慨万千,“大喜大悲,终究是伤身伤心,若我有你这般模样,今生今世或许会轻松许多。”

下一瞬,他将信件摆好,不停咳嗽起来。

花谨贴着他肌理紧实的胸膛,自然能察觉到那剧烈的震动,她侧头去看,只见那如凝雪般的脖颈处,渐渐洇出一片胭脂色。

那肌肤极为细腻,如同上好的丝绸,被宫灯一映,看上去润泽而顺滑。

但这个人,又是威严而性烈如火的。

时间过去过久,花谨不知晓。

她仰头看向他的脸,看他接过一旁内侍的帕子,捂住唇瓣,最后只能松开她,往外靠了去,堪称狼狈地以手撑住案几,不断咳喘,直至他脸颊发烫,两鬓溢出不少细汗。

“你去内殿……”这个时刻,他还在硬撑着,即使他的胸腔好似破了个洞,哗啦啦往里头灌风,里头的嗡鸣声旁人都听得见,他仍咬紧牙关,“不用管我。”

花谨见他衣袖在细微颤抖,手指更是将案几捏得死紧。那张让人惊心动魄的脸庞,因着损耗身体带来的苦痛,越发夺目。

他的眼白里,也像淌入一滴血,在羽睫的遮掩下,红淋淋一片。

“你回去——”他轻轻推了一把花谨,“待会我叫太医,你回去歇息。”

“……好。”

她不再注视他,转身离开棋盘附近。

一路往内殿行去,她神色平静,脚步不快不慢,听见外头传来各种动静。内侍的脚步声、韩茂关切的询问声,还有简子衿止不住的咳喘。

等四周终于恢复了安宁,她本是想翻翻杂书,便斜倚在榻上,谁知困意袭来,不知不觉合上了眼帘。

这一眠,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恍惚之间,她竟梦见这位年轻的帝王,在春秋鼎盛之时,不幸病逝于幽宫。

而她的推测并无问题。

外殿太医令等人跪倒一片,领头的太医令更是浑身抖如筛糠,目光闪烁,只能将头深深俯下。

做臣子的,最怕的就是皇帝问罪。

“有话直说便是。”简子衿放下手中茶盏,脸色稍稍恢复了些,他冷眼斜过去,“我不喜欢听废话,谁跟我兜圈子,云里雾里地绕,定是想领一顿杖责。”

面对简子衿的逼问,太医令灰白的胡须不住颤动,终是开口道:“这咳疾不过小病,待微臣再钻研一番药方,再上呈给陛下,说不定不日之后,陛下便能痊愈……”

简子衿却猛然挥袖,将茶盏掀翻在地。

耳边哗啦一声脆响,如雷贯耳,那白瓷与水液四处飞溅,惊得众人浑身一颤,恨不得化作老鼠钻进宫砖里去。

天气逐渐炎热,转眼已是七月,日轮炙烤着大地,按说寒气早就退散。

现下太医院内却冷寂一片,众人脸色灰败,也说不上皇帝这咳疾是不是倒春寒所致。有人顶不住那泰山般沉重的压力,相继询问太医令,更有甚者准备辞官还乡,免得惹上祸患。

这番动静,简子衿不是不知道。

今日一早,天色泛着乌蓝,他照常打理好仪容,从凤仪宫离开,仍是去上朝。

但辰时刚过,大殿前头变故突生,只闻一阵剧烈咳嗽,撕心裂肺一般,随后便是摔倒在地的滚落动静,伴随着骨骼撞裂沉闷的声响,隔得老远都听得见。

有几个官员尚未走远,回首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折返回去,跟着韩茂连声呼唤。

“……你再说详细些。”

听珠帘后花谨的疑惑,来报信的太监痛哭流涕,火急火燎道:“陛下今早下朝,不知怎的,晕厥过去了!”

“请太医去看啊。”花谨觉着有点不对,“怎会昏厥,你的意思是他从台阶上摔下去了?”她不想去侍疾,当即扯谎道,“我近日也头晕眼花,你回去跟韩公公说一声,陛下那边我先不去,待我好些了,再去看望他。”

虽然是这样说,但她长期不去看简子衿,那韩茂和他那些徒弟却坐不住,三番五次来拜见她,听她一个劲推脱,只说自己难受,韩茂也请太医过来诊脉,闹得乱七八糟的。

花谨被他们劝得不耐烦,遂把话说得狠一些,旋即将他们全打发了。当听说韩茂在外头跪着不肯走,她去远远看过一眼,只见那秉笔的大太监不管风吹日晒,不顾一把年纪,硬是在她宫外稽首抽泣,叫她无言以对。

更让她疑惑的,是简子衿休朝半月了。

她跟对方相处多年,对他的性子还算了解。总归他不算清闲的人,也闲不下去,看来是真的重病在身,才不得不罢朝了。

八月上旬的宣政殿里,浓郁的药味四散而开,里头闷热不已,却不开窗扉,不摆冰盆,花谨踏进来时,头一阵阵发晕,似乎不出半刻,身上就会被热汗打湿。

她对宫人说:“你们去倒点茶来,我想喝冰茶。”

听宫人答应,她徐步走进内殿,掀开帐幔后,便对上简子衿疲倦的眼睛。

他身体似乎到了强弩之末。

这次她愿意来见他一面,完全是因为听说他前日夜里咳血了。

当时她听闻这消息极为诧异,还不愿相信,但此刻看简子衿青白的脸,旁边绢帛上的玫红,空气中弥漫的腥甜气息,她难免唏嘘。

孱躯常向绣衾支,苦望从容脱体时。

以前衮绣披体、玉食万方的人,如今也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陛下万安。”

“说什么万安…”他自嘲似的笑笑,嗓子极为嘶哑,像是在钝刀上不断磨,“这段时间我顾不上你,女儿那边亦来不及去看,你若是有心,偶尔去东宫走动走动。”

花谨坐在他身边,打趣道:“原来你还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再伤害这个孩子。”

简子衿没答她的话。

他今朝并未束发,柔润的发丝散在胸膛,部分挽在耳后,露出流畅秀致的下颌,比起威严端方,此刻的静美与憔悴,才是他身上最重的感觉。

他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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