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四月上旬,冰雪消融,杏花春雨不绝,是踏青、放纸鸢的好时节。去郊外泛舟湖上,或是采撷青艾,都别有一番趣味。
但皇城的四方天幕狭窄而规矩,与往常并无分别,一道道相似的人影,齐齐地排在宫道上。
花谨推开菱形窗,只见那绮疏隙处,草木葱葱茏茏,显得十分清幽。
她身后的大宫女开口道:“韩公公说,若纤姑娘和其他的内侍们,过了晌午,待她们收拾妥当了,便来向娘娘回禀。”
“好。”清晨外头笼了一层雾,濡湿了花谨的指尖,她靠在一侧,看向宫院里的几排人。
也不知简子衿作何感想,连续半月过去,这明镜宫内外都敲锣打鼓,不知情的人听着了,还以为在做什么红白喜丧。
内里便是那些来自教坊司的乐师,弹的都是“高山流水”般的曲目,又高华清雅,又挑不出错,就是听得多了,叫人觉得乏味。
而外头可能是许多和尚……其实花谨也看不太明白,那些人脑门光洁,身穿红色无纹衣裳,头上戴着个巨大的“扇子”,看着像公鸡头上的冠子。他们正虔诚地双手合十,紧闭双目,似乎在做什么仪式。
这肯定是简子衿吩咐的。
但花谨完全不懂他为何这样做。
察觉到腹中的孩子动了一下,她收回目光,不禁摸了摸肚子。
如今月份大了,想流胎也不容易。
况且日子久了,她心下难免不舍,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就算孩子生下,她依旧会找法子离开京师,去往兴康府,再离开这个世上。
她正想得出神,忽听见外面脚步杂沓。
抬眼一瞧,但见灿阳普照,若纤等人已是平安归来,皆是面色青灰如尘,一副死里逃生的模样。
此刻拜见过花谨后,若纤便同花谨说了些体己话。依她们所言,她们都道是两位娘娘争执之间,又推搡一番,才酿成花谨险些小产。
但简子衿作何感想,花谨早就有数。
她还未来得及宽慰这些内侍,韩茂突然带了消息来。隔着内殿的绣鸾凤纱幔,空气中浮尘缓缓游动,他在花谨几步开外躬身,笑容满面地说:
“娘娘,您妹妹此刻就在途中,怕是小半柱香后,就能到明镜宫了。”
花谨闻言,勉强打起精神应了声,继而由侍女搀扶着,坐到棋案前头,不断拨动着那些黑白玉子。
再瞧着花凌时,两人已将近一年未见了。花谨目光投去,仔细一打量,但见她步伐褪去浮躁,面容黑瘦了许多,也成熟不少,跟记忆里的少女判若两人,连衣裳也不如之前明艳张扬了。
花凌甫一见到她,连忙走过来。但在诸多宫人,还有韩茂的视线里,她屏息凝神,就准备朝自己姐姐行礼,却被花谨喝住了:“不用做这些,你过来,来我旁边。”
“嗯……”花凌动作一僵,然后提起自己的裙摆,踩上脚凳,才对上姐姐的眼睛。
在周围数不胜数的耳目下,花凌不能情绪外露,她还要顾全姐姐的威严和端庄。
至少她是这样认为的。
当她看见姐姐那湘妃色的裙摆,也没看出尊贵无双、高高在上。
她只是觉得,姐姐看起来非常疲倦,连与她说话时的模样,都是强撑着的。
二人隔着一道四方棋盘,好像隔了千山万水,花谨看向自己妹妹削尖的下颌,不禁捏紧了膝盖上的衣料,才平缓道:
“我不知你这一年过得如何,但你放心,我一切都好。若是有机会,说不定陛下开恩,能允许你我前往兴康府祭拜父母。”
花凌端起茶盏,掩饰般地说:“说起父母他们……我改日再来看姐姐,将母亲之前留下的一些物什带来,省得姐姐在宫里,时时念着家里……”
花谨答应下来:“好,原本在我那些箱匣里,有一支母亲的白玉簪,似是放在我的卧房中,到时你回去看看,能不能帮我带过来。”
花凌终是忍不住,蹙眉问道:“姐姐,你为何会成为后妃……你这一年过得好吗……这宫里可还习惯?”
韩茂闻言,一面接过内侍手里的茶壶,给花凌倒茶,一面真心实意地说:“诶,二小姐放心,陛下一向宠爱皇贵妃娘娘,这不,娘娘说想见见二小姐,陛下也为娘娘安排妥当了。”
花谨想将这些宫人都赶走,跟妹妹说些体己话,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遂柔声道:“是,你回到家后,还是按照我之前嘱咐的那样,千万别肆意妄为了。”
花凌泪水涟涟:“我知道的。”她赶忙揩了把泪,挤出个哀伤的笑容,“这次我进宫,随行带了两个侍女,都是以前府里的老人儿了,照顾怀孕的姐姐也好。”
她说完,目光含着希冀地看向韩茂:“公公,我能否将这两个侍女留在宫里?”
韩茂哪里敢拿主意,只能频频看着花谨:“这……”
对此,花谨一面颔首,一面道:“当然可以,就按照你说的,将那两名侍女留下。如今时间尚早,待会儿你同我一起用午膳,我叫厨子做些你爱吃的饭食来。”
韩茂有些犹豫,面带难色地俯身道:“娘娘,奴才先上禀给陛下罢?”
“好,我想他应当是会同意的。”
后来用午膳时,随着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菜肴一一布置好,花谨拿起玉箸,往一侧看去,这才发觉,妹妹口中府里的老人儿,其中居然有康彤。
康彤身份确实特殊,又显得有些尴尬。
她原本是简府里的侍女,后因为感情随花谨离开,如今几经周折,直至入宫侍奉,常人都会心生不满,但她脸色却十分镇静。
及至对上花谨的目光时,似乎二人从未有过隔阂,只朝花谨恭顺地行礼道:“娘娘千岁。”
这让花谨心里五味杂陈的,捏着玉箸的力道亦有不稳,但她很快收好情绪,看向自己妹妹:“怎将康彤也带来了?”
花凌解释道:“她擅药理,我想着……宫里不比府里,也不比民间,姐姐肯定有所掣肘,所以叫个会药理、能调理身体的人放在身边侍奉,总是好些。”
花谨顿时无言以对,她只得转过身去,眸光落在那些菜肴上。
“好了,不说这些,我们先用膳罢。”
接下来,花凌在明镜宫待了差不多一天。
花谨很希望妹妹能多留几天,甚至在宫里常住,但她清楚,花凌要好好念书,更应该去做她要做的事情,若是花凌长期留在宫里,简子衿可能不会同意。
所以她只能在内殿里,跟自己妹妹告别。
此刻,花凌很想抱着花谨,诉说一番知心话语。她却顾及着宫规森严、天家气象,不敢擅自妄为,只能盯着花谨的肚子,脸上时喜时悲,最后二人分别,她的眼睛仍旧红肿,带着哭腔道,“我还会过来看你的……”
花谨叹息一声。
宫里逐渐阒静下来,她泄力似的坐在榻上,望向自己妹妹离去的背影,心下也是难过,便叫人喊来了康彤,想知道花凌近年来过得如何。
康彤朝花谨行礼后,目光却在她的腹部停留了好一会儿,花谨还未开口,她遂问道:“娘娘有孕几月了,是不是快临盆了?”
“……这倒不是,我应该是去年深秋左右,至初冬有孕,那是十月底,如今还是春日,哪能那么快临盆呢?”
花谨被她打乱了思路,又察觉康彤面色不安,目光闪烁,唇瓣一张一合,似乎是欲言又止。她当机立断,从榻前站起身,挥了挥手,朝周遭许多宫人道:“你们先退下,都去院里采撷春桃,越多越好。”
将那些的内侍支开后,花谨依旧压低了声音:“你想说什么?”
康彤脸色极差,细声道:“奴婢虽并未生产过,对有孕的女子的状况亦不算精通,但奴婢以前见过,那月份将近临盆的女子,肚子才有娘娘这么大。”
“当真吗?”花谨不懂医术,也没有跟孕妇长期生活过,自然不懂有孕之人,月份和肚子弧度的变化。
她更没有看过医案。
并且那些太医们从来都是一个说法,什么“娘娘一切都好,只是体虚气弱,多调理调理,定能母子平安”云云,所以她根本不知,腹中胎儿是何状况。
“按照娘娘所说,这孩子将近六个月,但在奴婢看来,若说只是进补使得半腴,娘娘肚子不会这么大……”康彤答道。
众多盏宫灯齐齐点亮,映得内殿里昏黄而朦胧,偶尔有一阵穿堂风吹过,使得那火左右摇晃,将灭不灭。
等简子衿跨过纱隔,再见花谨时,天色已晚。往常这时花谨早就沐浴歇息,根本不会等他,所以他此刻见花谨倚在书案前,心下还有些诧异。
砚屏挡住了她小半张脸,那眉眼胜过其上的远山黛水。随后,她从案前站起,绕到了他面前,定定看了他半晌:
“陛下,我有件事想问你。”
简子衿脸色如常:“我听你这意思,见你这模样,想必是什么要紧事了。”
“兴许是吧,”花谨想了想,斟酌着道,“于去年十月份之前,我一直在冷宫,那么绝不会提前有孕。不过在今日,我忆起以往女子有孕,似乎临产时,肚子才有我这么大,那太医有没有告诉陛下什么?”
简子衿沉默了少顷。
他忽然拉过花谨的手腕:“若你有什么闪失,我岂会是这般情状,必然是早就吩咐太医了。不过你想知道,我便同你明说——”
“你腹中是双生胎。”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游移,“是一对。”
这叫花谨脸色稍微变了些: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你心里想要这对孩子?我若是同你说了,还怕你道些难听的话,到时让我下不来台。”简子衿嘲讽道,他又俯下身去,对上花谨的眼瞳,“既然知道了腹中是双生,你就更应该明白,这孩子来之不易……况且,前些日子你险些小产,还出自你的计谋,你认为我会如何看待?”
花谨被他说得心中发虚。
简子衿当然看出来了,当即哂笑道:
“这世上竟有你这样做母亲的。”
花谨自知身体孱弱,且简子衿多有隐瞒,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到底能不能把孩子生下来。毕竟这是对双生胎,那难产的概率就大了,她也不想受这个苦,或者说担心自己小命不保。
故而她说:“这双生胎一事,我竟是今日才知晓……不瞒陛下,我自己都没把握,到底能不能平安生产,不如让我妹妹去宫外替我请一位民间的大夫,让对方来为我仔细诊治一番。”
“花星澜——我有时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叫你妹妹去民间找个大夫,外头的大夫会比太医好?!”他斥道。
“是,在外头请个大夫,我还怕陛下同意了之后,又会在这个大夫身上动手脚,比如对大夫一番威逼利诱,使对方在我面前说些真真假假的话,我心里还担心这个呢。”
花谨语毕,简子衿随即将她按坐下去。
在这袵席睥睨之间,他眼睫低垂,目光停在她面上,嗓音又冷厉、又悲愤。
“原来你这样想我。”
“在你眼里,我到底何等心思狡诈之辈,不择手段之徒?让你以最不堪、最恶毒的心肠来揣测我?”说到这里,他更是怒不可遏:“可以,既然你要在外面请个大夫来看,我就吩咐下去,免得又让你提心吊胆!”
花谨闻言,虽然惴惴不安,但仍恭顺地颔首:“是,那多谢陛下恩典,陛下仁德宽厚。”
看她这个模样,听她这个客套疏离的语气,简子衿瞬间气血上涌,忍不住一把抱住了她腰身,将头埋在她的脖颈处,咬牙切齿地说:“我看你一日不气我,一日不给我找些事来为难我,你就闲得不行!”
花谨答道:“没有,我感觉我这个是合理的请求,因为这个孩子也是陛下的,去外面找个大夫看看,说不定更稳妥。”
烛火有被宫人剪了一次,在二人争执拌嘴间,不知不觉天色又晚了。
最后,简子衿还是怀有怨气,但他舍不得花谨,这一夜仍是要同床共寝。
只是在榻上,他又吵了花谨许久,口口声声都是花谨不信他,不体谅他,把花谨气得喊了一声,他才不甘不愿地闭上了嘴。
直至次日清晨,正是接近卯时,简子衿面上仍然带着不虞。他放下鸾帐,起身洗漱一番后,就准备着去上朝了。
周遭极为安静,当他步履无声地往外走去,刚要跨出内殿时,突然见到一张有几分眼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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