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病娇皇帝始乱终弃后》
明镜宫内仿佛是一锅煮沸的水,上下不断翻涌起来。不少宫人进进出出,皆是脚步匆匆,难免惶恐。
朱红的宫槛被接连踩踏,血腥味似有似无。内殿里,花谨一身虚汗,躺在床榻上时,神智尚存,还算清明。她旁边的若纤叫人烧了热汤,又急得不行,对那些宫人道:“再去催催,让太医们放快些。”
语毕,若纤接过小宫女手里的帕子,一面擦拭花谨汗津津的脸,一面心下悲痛,恨不能大哭一场。
她却见花谨垂下头,即使面上有些难捱,也算得上格外冷静,这叫她不禁动作一顿,更是怀疑起之前的所闻所见。
娘娘她,到底是不是自己撞上去的?
若纤被自己的念头吓得不轻,哪里敢确认,只是一个劲地哭嚎,想将脑海里的异样之感,通通嚎下去:“娘娘没事的,太医院众人医术高明,定不会让您腹中孩儿离去……”
花谨闻言,心里千回百转,面上也带了些悲哀。她动了动胳膊,拿过若纤手中的帕子,自顾自地擦了擦脖颈,声音有些艰涩:“让我先换件衣裳。”
“娘娘!”听花谨这样言语,若纤猛然抬起头,面色又惊又喜,“是不是没伤到什么……您才这样吩咐奴婢?”
此刻,花谨除了小腹隐隐作痛,并没有她所预料的血如泉涌。她有了猜测,却也是无可奈何,只低声道:“好像是的。”
这孩子十分顽强,叫她左右为难。若说是一场母子缘分,却来得不是时候。
不出须臾,比诸位太医先到的,是皇帝的銮驾。只是这次,比脚步声更明显的,是简子衿还未到,便在外面喊花谨的名字,那声线是一口气呼去,听到耳朵里分外刺耳。
声音越往里,花谨越是想笑。但她目光漫不经心地移到宫墙上的挂画,那幅上了年头,但见粉蓝蝴蝶作饰,看上去颇为腐朽和枯败的纸张,顿时笑僵在了脸上。
简子衿疾步而来时,堪称慌乱地掀开纱幔,那些飘带在他身后浮窜,又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宫室里诸人比飘带更快,见他过来,瞬间像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脚步变得缓慢、僵硬,齐刷刷的,又工整。
“花星澜!”简子衿眼珠不断晃,直到行至花谨跟前,他迟疑一会儿,才坐下,“你身体可还有不适?”
有宫女端了盆热汤来,谨慎地候在榻中间的位置,那白雾袅袅间,花谨看不清他的神色,他也很难去看清花谨的模样。
这让花谨心底好受了点:“我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太医呢?!”那水雾萦上简子衿的脸,好像让他的唇瓣变得毫无血色,“你们是怎么照顾娘娘的?一群没用的蠢材,拦个人都拦不住!”
估计是来的时候风大,他也行得急促,那些发丝有些落在他的两鬓。
花谨原本还没察觉到什么异样,但发丝本就轻盈,自然会随着他的颤动,晃出极为分明的弧度。
宫女听简子衿这样说,拿着金盆就跪了下去:“陛下恕罪!宫里已经有人去请太医了!”
花谨看到,宫女眼瞳在往上抬,显得有些卑微和怯弱,她也顺着宫女视线往上看,却见简子衿眼皮在抖。
真是混乱的场面啊。
天色已晚,太医们踏着血红夕阳,几乎是被几个太监架进来的。原本他们是打算先行礼,再诊脉,但简子衿当即怒斥道:“还不过来,到底在磨蹭什么?”
“是……”太医膝盖已是弯了下去,也年迈,哪能再趁着劲起身,遂膝行几步,颤巍巍地,用手指搭上了帕子。
如今帐幔半掩不掩,那只玉白的手就在眼前,稍微蜷缩着。太医只恨自己不是瞎子聋子,待一番切脉之后,他唇瓣嗫嚅几下,又转身对着简子衿俯拜,“听闻娘娘已是落红了……现在看来,娘娘脉象虚弱,胎元不稳,微臣立马写方子下去,先煎一副药出来,看能不能将皇嗣稳住……”
简子衿呼吸急促了一些,他陡然站起身,“你们跟我去外殿说话。”
他语毕,又凝视着花谨的脸,只是一瞬,便移开目光,带着众太医离去了。
随后,烧得滚烫的药汁端上来,花谨看着若纤端着碗,一点点吹着药勺,生怕这样凉得不够快,她又叫宫人拿了几个瓷碗,将药一次次倒入碗里,左右晃动着。
花谨只是看着,就觉得手腕酸痛。
她靠在病榻上,目光又随着那些春光游移。宫殿里的窗棂大多数是方形镶四角折,规矩又稳固。那些日影也是如此,透进来时,一道一道,密集而纤长,会齐齐排在一处。
简子衿再进来时,面色如常。只是他坐到花谨身边,沉默了一会儿,先说:“你身上血气太重。”
这是纯属告知了。
花谨当即有些诧异,倒是不好接他的话,便扯开了话头:“此事我过于激动,才酿成大祸,陛下要罚淑妃,不如先罚我罢,总归而言……我知道自己有错,不如陛下给我和淑妃多一次机会……”
简子衿闻言,垂下眼睑笑。他之后说的话,好若从齿关里磨出来:
“这次下来,你腹中孩儿是否能保得住,你不关心;你身体遭受损耗,你不在意。花星澜,我真想问问你,你凭什么对淑妃求情?”
他说完,俯身摸了摸花谨的脸,那纤长的羽睫几番扑朔,目光渐渐落在她的眼瞳中心。越是望进,他越是像踩在浮云上,只觉得空落落,更是寂寥。
“我给淑妃不算求情,是自知有过错……”花谨极为惊愕,却不敢表露出来。
但若淑妃受了冤,最后被打入冷宫,或是被简子衿杖责,她偶尔也会担忧,自己是不是太过分。毕竟淑妃罪不至此,若她再绝情狠毒点,就会变成她最厌恶的简子衿了。
只是怕这次心软,害了她自己。
她话还未说完,就被简子衿截断了:“你若当真在乎孩子,你绝不会与我道这些,上天入地,岂有比你更无情的人?求来求去,还求到那罪魁祸首身上了!”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花谨捏紧了衾被。
听到简子衿口中的“无情”,她其实心下发笑,也想告诉他,今朝没有被他逼死,已经是她足够有自制力了。
如果这个世上有十大忍者排行,那么花谨有朝一日,应该会榜上有名。
简子衿却冷笑。他带着疲倦、轻蔑地看了她一眼,随后往后退开了:“我真不知道,你这计策分明要成,你为何又自乱阵脚,我属实是不懂你。”
发觉花谨久久不答话,简子衿又侧首看向她青白的脸。一时间,他几番笑着,断断续续,喉管里的气音也一段一段,像是如鲠在喉,逼得他模样极为怪异:“我看你是满意了,本来算得上一箭双雕,只是差临门一脚而已,你就忍不住了。”
花谨掀开眼帘:“跟你在一起,本来每时每分,都在受煎熬,哪有什么忍不住呢?”
“我看你是神志不清了,”简子衿胸口几次起伏着,他俯下身,捏住了花谨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时,竟决绝道,“你放心,再怎么苦、再怎么煎熬,你都会受着——”
花谨蹙起眉,推了推他的手臂,又往里面睡了些,难免露出了厌烦之色。
但都这个情况,当药放凉了许多,简子衿却抢过女官手里的碗,要给花谨喂药。见花谨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眼睛直往下看,也不说话,气得他脑袋里嗡嗡响,恨不得呕血出来。
“你到底要做什么?!”他这话,已经是悲鸣了。
“太累了。”
花谨不想被他喂药,她方才坐起身,又被简子衿以手压了回去。随着那瓷白的汤勺越来越近,她的神色也愈发死寂,不禁跟简子衿僵持了片刻。
简子衿当然不会服侍人,那些药汤有些从花谨唇边淌下,流到了下颌与脖颈处,他又拿着帕子去擦。
但药味太重了,擦拭过后又颇为黏腻,花谨麻木地躺在榻上,觉得自己似乎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还有没有不适?”他在问。
“没有……”
或许是那汤有安神之效,花谨逐渐觉得困乏。她想入睡时,却又被简子衿搂在怀里,仿佛一道重于千斤的枷锁箍在□□上,压得她喘不过气,紧得她浑身发烫。
简子衿很小心,没有压到她的腹部。
他见花谨没有合眼,就问她:“你为何不想要这个孩子?”
花谨平静答道:“因为我难以预测将来,也做不到十月怀胎产子。以前我就想过,若是我的孩子跟我妹妹一样,闯祸、不成器,那么生养一场有何意义?只是白白糟蹋了我的命。”
“这孩子并不需要担心这些——”
“是,许多人都认为,出身皆是一切,别说这孩子是皇室后代。但陛下你不要忘记,你曾经是如何看待我妹妹烧人衣裳的。总归而言,针不刺在身上,都不知有多难受而已。”
简子衿却反驳她:“你拿你妹妹跟我的孩子比?这如何能相较?还好是我听了,若他人听了,只会觉着你大逆不道。”
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受了侮辱,更有不悦,花谨什么都不想说了。
可恶的封建王朝就是看重血统,说什么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哄哄小孩子得了。毕竟还得稳住天下,免得民怨四起,到时候不好管理。
这个时候,可能花谨是黑化了,她甚至有个诡异的想法。
无论日后发生什么,这个孩子出生后的前程,她确实是谋到了。在简子衿的庇护下,别说水火损伤,就算孩子随便打杀几个奴才,又有何不可呢?
果然接受了这些,才活得更轻松啊。但这个封建王朝依旧该死,像简子衿这样的人只有死绝了,她才能彻底轻松,算得上大仇得报。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问简子衿。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做?”
“什么?”简子衿怔愣了瞬间,又垂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动作很是亲密。
她很耐心重复了意思:“你为什么要一直关着我,要这样对待我?”
简子衿闻言,脸上轻快不少,甚至失笑:
“我想这样做。”
“……那真是太好了。”花谨从来没见过简子衿这种不可理喻的人,下十八层地狱也不为过。
如果他说是因为美色、性格、身段、气质等等……这些可以改变的、消散的,那么花谨不会有什么心理波澜,甚至会在内心嘲笑他的肤浅与庸俗,可他偏偏来了这一句,就让花谨不能接受了,甚至有点崩溃。
这个时候,她不禁忆起自己看过的言情小说,里面的男主面对那容易得到的女人,总是不屑一顾,说一句“玩玩就腻了”,然后潇洒离开。
其实她也可以跟简子衿装装,装作已经放下前尘恩怨,看简子衿是何反应。但事实证明,她能跟简子衿说几句话,已是竭尽全力,再弄出一副情根深种的嘴脸,她也接受不了。
所以二个人又各怀心思的入睡了。
隔日午后,宫院里的梨花盛开,洁白纷飞,如春雪来临,有些飘落在窗棂前。那中心蕊丝绽着几缕鹅黄,顶上缀着几点嫣红,散出清新而淡雅的香气。
花谨想起身晃悠一下。
但周遭宫人添了许多,更是话里话外不许她下榻,连连露出为难的模样,说是简子衿的吩咐,这可把花谨气坏了。
“为什么呢,我只是下床走走?”
回答她的,只有宫人们的推拒与惶恐。
花谨看向他们弯着的脊背。那些骨头原本山峦一样起伏,也颇为僵硬,如今却变得骼弱筋柔,随动作而扭成了恰当的弧度。
看他们卑微下拜的模样,花谨难免有些迷茫,她想起书案上的印玺、她的册宝等等。
那个印玺她还见过,且她知晓“印”的甲骨文,同“抑”一样,都像一只手按着人跪在地上。
若印是权力,人若想获得,就要先跪下去,先忍下去,那么无论跪的是天地社稷,还是皇权高官,越往上行去,那便越是压抑。
她又扫视了一圈。
“若纤呢?怎么没看见她?”
有宫人答道:“陛下有吩咐,叫韩大公公将昨日在场的内侍,皆是带走了。”
这话一落,花谨可坐不住了。她当即要下地,引得众人不断阻拦,但她此刻铁了心,硬是将内殿吵得人仰马翻,后来韩茂过来一趟,不得不劝了她两句:“娘娘这是何苦呢?带走您宫里的人,也是好仔细查查,昨日到底是何等状况罢了……”
“谁知道会不会平安无事回来。”况且简子衿已经猜到了事实吧,真是悔之晚矣。
韩茂一面叫宫人拿大氅来,一面对花谨宽慰道:“那若纤可是娘娘眼前的红人,陛下仁慈,定会安然放若纤来侍候娘娘。”
花谨心里呵呵一声:“这是最好了。”
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的外裳,就重新落座在榻前:“去将我前几天绣的香囊拿来。”
说是绣的香囊,却歪歪扭扭,走线不工整,打得裁缝结也不好,若是旁人看了,都不知花谨究竟绣了什么。
其实绣得是一个金灿灿的满月,她做这个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直至戌时一刻,日落千丈之时,简子衿再过来,便见花谨喝了那安神的汤药,靠在榻里小憩了一会儿,此刻还未醒。
她将绣了很久的荷包扔到一边,周遭还凌乱地缠着五彩丝线,众宫人怕打搅她歇息,也没收拾。让她像困在了斑斓的蛛网里,又仿佛是被丝线提起的灯影人,一言一行,都只能被他人的念头所控。
简子衿情不自禁地上前几步,继而俯下身,以指尖勾了勾她身上的彩线。
衣着华美,面容恬静的女子,在深深的宫墙之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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