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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和她的偏执恶犬》

5. 回京第5天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出生杏林世家的林婉照比沈逐水大一岁,父亲乃太医院御医。

玘国没有女子不可为官的朝廷公文,任太医院待诏期间林婉照在京都创办女子药局,既主治妇科的疑难杂症,如妊娠与产后疾病、炎症、闭经等,也教授女子医学常理。

沈逐水与林婉照的相识,正源于一场病。

沈逐水历经流民之困又遇洪灾,半截泡在水里一日一.夜,那时正值月信,哪怕一行人后来被陆将军安置到云笈观,也没正经叫过大夫。

刚到京都那会儿,来癸水腹痛不止。府里没请人看,管事嬷嬷只叫她忍着,说谁不是这么过来的,女子的事儿捂着捂着就好了,万不能抖到二爷院面上,让老爷太太们知道。

沈逐水的娘在得知她爹沈二爷竟偷偷娶了礼部郎中之女席氏后伤心欲绝,知道他们二人还孕有四岁大的幼子更是不可置信。

这些年她们虽远在荆州,可年节礼、往来信只多不少,每次她娘想让一家人到京都团聚,收到的都是她爹政务太忙待诸事妥帖再商议的回信,从没听到他爹另娶的半点风声。

荆州恩爱夫妻成了知情.人心知肚明的笑话,自来京后二爷院鸡飞狗跳,周围都是看笑话的,哪里有什么真心相待。

没人管,沈逐水想着左右不过小事,便不再求助旁人,忍着腹痛三步一停撑着上街寻药。

正好碰见下值的林婉照。加之同在国子监就读,一来二去的,也就相熟了。

*

沈逐水今日出门前,正是吩咐秦氏去寻小林大夫相助。

林婉照爱穿时下轻盈淡彩的新装,蒹葭色发带灵巧利落编入发中,编发顺着耳朵垂在交领前,耳饰与发饰皆以三瓣花流苏作配,娇好的容貌与性格一样恬静温柔。

“哪里捡来的小狗?”

听她如此说,再看陆执渊微微炸毛的头发下睁着圆滚滚的眼睛,与等着主人吩咐的小狗确实别无二致。

沈逐水微微抿唇笑着摇头,将煮好的茶递到林婉照面前。

事先告知过因果,林婉照神色如常,见到人没提旁的就是见沈逐水指尖泛冷红,难免皱起眉头。

“怎么坐外头吹冷风,你那病,当心受凉。”

她帮沈逐水调理身体,沈逐水辅导她和弟弟的课业,私教可不能倒下。

沈逐水说心里有数,却也不像真的放在心上,请小林大夫快快诊治陆执渊。

奶娘秦氏一进院便去小厨房烧水,她们三人移步主屋书房。

小林大夫来过几次驾轻熟路,径直进屋,在堆得满满摞摞的书案里清出能供药箱放的空当。

“都做官了,怎么不给你安排大点的院子?”

纱布、药酒、药瓶一件件往外掏。

“虽说我爹跟陆家老爷子一样重男轻女好生迂腐,说什么传男不传女,硬是不肯教我林家祖传医术,但好歹吃穿用度从未苛刻,你呀,莫说如今做了官还挤在逼仄小屋子里,就是冬日要用的炭啊衣啊,想必也是缺斤少两不知被扣下多少。”

见沈逐水不甚在意,林婉照跺脚:“前些日子中书科得了赏,你爹得的五匹绢分给文兰苑没?”

“……都是身外之物。”

沈逐水让陆执渊脱鞋趴上竹床。

沈府养了一群不干事的,知道沈逐水才来京都根基不稳,分到她院里的月例少得可怜,吃穿用度不提,听说奶娘的月俸都从她月例里扣。

此番救人上下打点又花去不少积蓄,若是得了那两匹绢,还能换点银子补贴家用。

林婉照生闷气:“那就是没有!”

自己生闷气也没用啊,仔细想想也是无奈,沈府太老爷、老爷之下还有大爷、二爷、三爷,每位爷都有太太和孩子要养,吃穿用度和仆役丫鬟都得花钱。

二爷院中的中馈归席氏掌管,沈逐水的母亲罗氏如今还在闹着要说法。

家不是家,沈逐水作为女儿,当下处处掣肘难有办法,与其争个是非对错,不如想开点,父母感情的事能怪谁呢?

林婉照越想越不开心,沈逐水去捏她手,林婉照哼哼。

虽然吧,她爹老林不肯教她林家祖传医术,可旁的一样没少教,况且老头子明里暗里砸钱砸人帮着女子药局,想想也没那么讨厌了。

小林大夫大发慈悲:“出诊费给你免了,药钱出个本钱算了。”

沈逐水缄默不认同。

手头虽紧,她还没到付不起诊费药钱的地步。

林婉照气她:“出诊费五十两,不,一百两!”

漫天要价了这是。

陆执渊一听正要爬起来。

太贵了,他不要看病。

沈逐水放下茶盏,看了林婉照一眼,知道她是故意的,也不恼,只拱手告饶,回应前一句:“……逐水在此谢过小林大夫不宰之恩。”

林婉照噗嗤一笑,手里动作不停。

“趴好、趴好,跟你蘅澜姐姐开玩笑呢。”

沈逐水颔首,陆执渊这才明显松口气,那就好,他听她的。

再趴下时离她近些,窗外一起风,她的发带吹起,若有若无的玉兰香令他安心镇静。

奶娘秦氏端着铜盆进屋,铜盆沿搭条干净帕子,另一半浸在水里。

沈逐水让她去母亲那院问问,人救回来后府里如何安置。

文兰苑太小,多住一个人容纳不下,二院大些,有几间客房。

陆将军同样救过秦氏,她望了小孩一眼,心里只道可怜。

“嗳”,应下告退。

陆执渊身上数不清的外伤清理起来很是麻烦,成年人不一定扛得住,他年纪不大挺能忍,沾上刺激的药硬是一声不吭。

白色布巾染红好几条,泡在盆里染成血水。

陆执渊狠狠攥紧裤腿,力气大得恰出深印。沈逐水去牵他,他手上才卸点力,整个人依旧紧绷。

额头渗出冷汗,半结痂的残皮撕去不算太痛,鲜红嫩肉周边的清挖和药水渗透简直脚底发麻。

外伤再多,只要多敷药,缠上纱布将养着便罢,眼下内伤严重得多,若不是陆执渊自小习武底子好,怕是熬不到被人救已然丧命,眼下能吊着一口气坐着,林婉照觉得简直是医术奇迹。

就是这脉象……

总觉得不大寻常。

乍观从容和缓,然稍重按之,则指下隐隐有伏匿涌动之势,小孩身受重伤而脉反不虚,可谓“平中藏异,静里伏动,中候有潜龙跃渊之兆”。

异状总归有利于他,兴许是陆家传家的保命功法。

林婉照自小住在京都,在坊间话本子翻览过与筋脉穴位相通的武功内门功法。当下她决定保守治疗,等日后研究出结果再另行诊疗。

“好好的孩子糟践成这个样子,我只在常年劳作的农户手上见过这般厚的茧……呀!你看看,竟被蛇咬过!说没毒吧伤口骗不了人,说有毒,人又活着,实在是命大得很。”

两道尖牙印在灯下发紫发黑。

沈逐水难免心疼:“痛不痛?”

陆执渊摇头。

又问林婉照:“……能治好吗?”

林婉照开着一长串的药单,回沈逐水:“放心,有我在呢。只是其它伤至少得养上两三月,内服药按时吃、外敷药按时换,最重要的是好好吃饭,不然真瘦成骨头架子啦。”

“对了,阿水你这月的方子……”

沈逐水:“上月有剩,先给他开。”

林婉照对不遵医嘱的沈官人没辙,药一月才两包,说什么“有剩”,定是忙得晕头忘了吃。

工部事杂,连降一月暴雨,管洪、管泉、管闸的郎中、员外郎下放派遣,都水司一应文事落在阿水和其他两位司务身上,林婉照见过她爹爹公务忙起来通宵达旦的样子,阿水此番能顺利救人,定是废了不少功夫。

观她眼下泛青,也没好好睡觉吧。

罢,等她忙完这阵再来喝茶闲谈,问问这位国子监半载便入朝为官的沈文官为救人使了什么神通。

提起工部,林婉照忽然压低了声音,神色也郑重起来。

“阿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前日值夜,我被叫去给一批从西北轮调入京的戍军看病,这群士兵的症状很奇怪——不是刀伤箭伤,而是集体腹泻、呕吐、全身浮肿。我问带队百户吃了什么,百户说营里只有军粮可食。

长期吃发霉粮食才会这般症状,可军粮怎会发霉。我想去粮仓瞧瞧,没料到粮仓管得比中军帐还严,根本不让靠近。

南方粮食经漕运抵达京都,照理说只要依照制度条例监管,本不需要额外防范。

我眼睛尖,远远地窥见军粮袋上印着工部的戳,但你们工部不是管水利的吗?而且我在火头军那边烧了一半的粮袋夹层里发现了这东西——”

林婉照避开小孩抬起袖子遮住,沈逐水会意伸手探入袖中——她摸到巴掌大块半张残破的度牒。

工部都水司确实有一项不为人知的“副业”:利用漕运之便,帮盐商走私盐引、帮寺庙倒卖度牒,以填补水利工程亏空。此事正是她不久前整理都水司与户部来往文书时意外发现的,司内诸人对此习以为常。后为救命恩人之子奔走,遂暂且压下。

世间事如同一张巨大蛛网,一处节连着另一处节,节与节织成一圈。

沈逐水不动声色把度牒收下,问有没有其它发现,林婉照摇头说没有。

“近年收成不好,各地年年战乱,为防盗贼火灾,军中守卫严苛实属常态。码头帮工为缩减开支,重复用旧粮袋也是有的。漕运的事回头我查查,阿婉莫要放在心上。”

“好吧。”

林婉照还以为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听沈逐水如此说,只觉得话本子根据线索探案都是骗人的。

不过作为大夫,特意叮嘱两人:“一副药吃五日,按时吃药换药,小孩记得多休养,伤口不要沾水。”

沈逐水打开钱屉荷包拿钱。

陆执渊粗数碎银铜币约莫有三两银子。若是需吃两三个月,那不得几十两!

他头埋进臂弯,愁云笼罩眉头,得想办法做些挣钱的活计把钱还上。

她不宽裕还愿意救他,陆执渊心里酸酸胀胀的……

明后两日休沐,结束外诊的林婉照收拾完药箱松快下来。

晃着三瓣花流苏在桌上俯趴一会儿,窗外绢纱浮动,灯影跃动衬得她娴静美好,如同画中美人。

今日总算消停,难能偷得半刻闲。

沈逐水亦有此感。

关上钱屉,坐在圈椅往后仰靠,舒展手臂时一只手不老实地绕来,轻捏林婉照脸颊,林婉照嗔她却也不阻。

“往后给我备张圈椅,没靠背坐得腰痛。算了,等你日后换大院子再说。”

“坐我这儿?”

话是这般说,沈逐水也没让出一半,倒是气定神闲拍拍腿,掸平裙面。

“……我才不坐。”

林婉照扭头。

臭流氓,闲下来就不老实,谁要坐她腿上啊。

沈逐水敛眸,勾起唇,带着几分秾丽英气。

陆执渊睁着湿漉漉的眼睛,女儿家间的嬉闹尽收眼底。

她们笑得很轻,像院外细雨打在玉兰叶上。他不懂她们在笑什么,只是看着沈逐水唇边那抹弧度,指尖蜷了蜷,默不作声朝她挪近一些。

“时辰不早,我要回了。”

林婉照站起背上药箱。

沈逐水顺手抄起一摞书卷起身相送,拍拍陆执渊肩头,让他好生趴着休息,两人一前一后迈出书房。

林婉照幼弟明年就读国子监,这摞书卷正是为她弟是否能通过入学考试的重要加训课业。

“这么厚一沓呢!我弟肯定要哭。”

“特意准备的的,多学容易过。”

“好吧,那我监督他。”

声音渐渐远了,屋里只有陆执渊一人,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周遭安静落针可闻,他静静仔细打量周围。

这间书房占主屋不足一半,给人的感觉首当其冲便是满柜满架的书。

两排木质书架放书尤不足,另在空隙、边角增设数条平头夹头榫的小条案,书卷横的竖的打开的紧闭的,乱中有序,越是接近书案越乱。书案朝东面窗户,其上镇纸、笔山、砚台多数被摊开的纸张遮掩,书案上有一摞摞未用新纸,其下也有反复书写攒成一团扔进废纸竹篓的小纸堆,还有墨迹将干未干平铺叠晾在其它书箱上的河流图、营造图、经费测算图等。

书案下抽屉没上锁,露出一丝细缝,里头放着一小包银钱和沾上墨点的官员任命文牒。

唯二空地除了先前放药箱的,便是他趴的这架罗汉床形制的竹床,因屋子狭小,这竹床去掉炕几后,比常规罗汉床窄了两掌宽度。成年人勉强平躺,若想翻身睡舒坦却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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