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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和她的偏执恶犬》

4. 回京第4天

[晋江正版连载|含笑半步丹作品]

车停在沈家主家石狮外。两扇掉漆的黑油大门紧闭,门房守在一丈宽的侧门边等下学的姑娘少爷们进去,余光瞥见绿帘马车,赶忙下石砖台阶,躬身相迎。

帮拿装书褡裢布包的人跑了,沈三姑娘沈萱自觉被晾着,她收起同兄长沈霖一路聊天的玩笑,嘴角耷拉,冷眼看。

身后的沈四姑娘心喜今儿没留课业,绕过大爷院的沈萱与沈霖,甩着褡裢一步一跳往三爷院蹦去。

“大姑娘您请。”

随着门钹晃动,历经太祖四代的门扇缓缓推开,陈旧厚重古铜震颤之声,窥见太祖爷登科及第官拜三品旧时风光。

沈太老爷致仕前为激励后代锐意进取立下的规矩:沈家诸人,凡为官者方可自大门入。

因此府中除了做官的老爷们,其余众人皆走一旁侧门。

走侧门本是惯常事,奈何年初宫里刚传出消息,说钦天监推演出治世之臣出自沈家,沈家众人正高兴,大爷院尤甚。

紧接着又收到一则消息,沈二爷住在荆州的发妻一行去岁来京遇难,如今在云笈观找到。

找到也就算了,怎料她们三月到的京城,大姑娘沈逐水入学国子监半载不足,九月初便当上司务。

沈萱直勾勾盯着门房争先为沈逐水开门的恶心作态,心里提着气不舒服得很。

且不说她们重孙辈一代,就是三个院的大爷、二爷和三爷也没有这待遇,她沈逐水不过是个从九品小官,不知道的还以为要越过长辈去。

“我当是谁,敢走大门,沈逐水,你也配!”

沈萱狠狠扔下褡裢布包,耳饰晃动,两手叉腰于石阶上居高临下。

“一个小小司务,有什么了不起!荆州来的乡下货,我可告诉你,不要以为出身早就真是沈府的大姑娘,我可不认你这个长姐!我兄长可是占嫡占长的男娃,等我兄长做了官,品级定高你许多,沈府注定是我们大爷院说了算的!”

沈逐水懒得搭理,不愿理会。

沈萱提起裙边跑来不依不饶,张开手臂拦着人不让走大门。

“你不准进,就是不准进!”

从沈逐水身边突然冒出个活似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脏小孩,面目血污黢黑,嘴唇惨白如恶鬼,吓得沈萱连连后退,险些栽倒。

紧随其后阴湿潮气伴着铁锈味扑面,几欲作呕。

“呕……哪里的乞丐,脏死了,好恶心,好臭,呕……”

她向来养尊处优惯了,手帕捂紧口鼻不算,实觉臭味难忍闻不得,目光里尽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沈、呕,沈逐水我警告你,沈家不是道观,也没有慈善堂,门房,快,赶紧轰走,呕!”

陆执渊路上被喂了点水,虽下了车人却是刚醒不久,浑身痛得厉害,疼痛连带刺骨颤寒,全身好似被冻冰尘封,心肺连接各处血管却又翻涌不寻常的热,灼烧五脏六腑形同炙烤。

身体亏空内里冰火对撞,脸上暗痂如蚁啃挠,痒得难受。

下车他视线模糊,一直跟着沈逐水寸步不离,虽无法全然信任,陆执渊猜测她既然把自己救出来,总不能轻易叫自己死。

运行一个小周天,强压不适,紧紧抿着干裂的唇,脸色发白、发虚,人晃了几晃。

他感受到沈萱如有实质毫不掩饰的厌恶似针扎刺过来,比起身上伤不甚疼,却让人难堪不已。

牢狱走一遭尝过地狱里的生死起落,此时站在有活人气儿的尘世仿佛活过来,廉耻心冒头,到底年纪小,面上碍不住,只怨地上怎么没有洞可以钻进去。

眼神失焦,陆执渊用仅有的一点力气错开两步,瘦成柴的身躯下意识离沈逐水远些。

他真的很臭很脏很令人讨厌吗?

那岂不是熏了她一路……

破鞋里大脚趾露在外头,难堪抠地。

不然、不然……

陆执渊茫茫然的想,要不他还是走吧,自己就是个大麻烦,何必给人增添烦恼。

陆执渊神思溃散,他有些撑不住。只是四海之大,他又能去哪儿呢……

“别听她瞎说。”

沈逐水一把牵住他的手阻断后退的路,抬手捂住他耳朵隔绝沈萱尖叫谩骂。

没有多的安慰,没有旁的解释。她的手温热带着体香,贴在陆执渊脸颊上,力气不大,却不由分说。

陆执渊反应慢半拍,他想抬头,他想离人群远远的。他想说我好脏,喉咙被堵住似的,什么也说不出来。

沈逐水没有察觉他情绪,沈萱还在命令门房赶人,吵得她本就两宿没睡的脑子嗡嗡。

年纪小有比较心是常事,沈逐水念在沈萱是大院大伯的女儿本不打算计较,但当着她的面辱人、赶人——

不行。

她有治沈萱的法子。

“怕是课业不够多。”

沈萱心里咯噔一声,预感不妙。

沈逐水面色淡淡,语气稍沉,反手牵起陆执渊往里走。

黑黢黢的泥巴小狗爪子被白净纤手握住,陆执渊甚至触碰到她握笔留下的指茧,薄薄的、浅浅的一层。

陆执渊怎么也不明白,他明明这样脏,明明没人要,明明都避之不及——她怎么不嫌?她怎么不怕?

她怎么……敢牵他?

仰头盯着沈逐水,神情愣愣的,显出几分木、几分呆。

沈逐水顺势改牵为拥,右手绕过男孩脖颈搭在他肩头,抬手揉陆执渊的头发。

抬脚迈过门槛时,眼神虚虚掠来,寒光如电、凌然生威,直直望进人心底,魑魅魍魉一览无余。

这目光沈萱最是熟悉,简直同她最严厉的夫子一模一样!

十二岁的沈萱被唬当场,旁边倚靠石墙的沈霖同样惧在那一眼里。

对夫子的恐惧是在他爹默许下一棍棍打出来的,沈霖手颤抖得根本抱不稳手里的书,哗啦啦砸全在地上。《朱子集注》《讲章》《考据训诂》的书中掉出两本不合时宜的画册子,沈霖手脚并用慌乱去捂、去捡。

果不其然,国子监榜首恶魔般的低语顺着风,好似放大数倍般地响彻他俩耳边:

“监里《九章算术》学不明白提议留堂的草案,我本不赞成的。”

作为国子监最快毕业的优生,有参与监内制度修订之责。好巧不巧,《九章算术》学不明白者十之五六,沈萱正在其列。

留堂次数多会被记小过,还会遭受同班嘲笑,而后她爹必然知晓学业情况,免不了一顿戒尺。

戒尺打在身上的滋味可太痛了。

“沈逐水!”

沈萱疯狂尖叫。

不过沈萱的话倒是提醒了门房。

刚进院几步,为首的那个拦住陆执渊,话是对着沈逐水问的。

“大姑娘,三姑娘说的也对,职责所在,如今多事之秋,府里若是进人必得登记姓名,这位小友……”

囚服虽被换掉,小孩儿显露的手脚遍布伤痕,看门的活儿做久了,身上自然有几分识人的本事,大姑娘前途无量不假,今儿带回的人大抵是犯过事的。

陆执渊怕自己牵连恩人又想走,沈逐水有圣上亲笔的免罪文书自然不惧,也不让他走。

竹青色直裾深衣下,是亭亭玉立如玉兰般的身姿,瀑布般黑发垂至腰际,碧色耳饰同主人一般清冷光洁,不曾因多事之风吹动半分救人的意志。

“我正要与祖父禀报此事,事毕再说予门房另行登记造册。”

“诶,诶,好。”

大姑娘有主见,门房也不好说什么,连连应下告退。

毕竟全府除了沈太祖,只有大姑娘入了工部,他们干得久的老人心里自然有杆秤。

事实上,进了府,沈逐水根本没往祖父院去,规章制度哪有人命重要,容后再禀罢。

挨得近,她察觉到男孩摇摇欲坠几欲昏厥,大夫未至不好乱用药,当机立断,掉头往另一侧走。

曲径回廊经过假山,带着人穿过落叶飘飞的月洞门,秋岁漫天枯黄止在层林遮掩的八角门青石砖前。

天公不作美,天色渐沉,乌云团聚,细雨打在开得正艳的杜鹃花上,顺着叶脉滚落,于青苔门匾汇聚成小小一滩水洼。

沈逐水一手挡在陆执渊头顶,叫他坚持住,一手拿钥匙开门。

细雨啄手掌,掌下撑起安全、干燥的一小片天。

被照住头的陆执渊茫然无措。

玉兰花香的素手再一次碰到他头发,发丝潦草又蓬勃。陆执渊眼神盛满困惑。

他希望不要碰到,可那手掌若离远些,心里又生出奇异的失落。

不习惯。

“我……”

陆执渊不怕雨,他能牵着牛顶着刮倒大树的骤雨疾风连耕三亩地。

雨水灌进衣领、糊住眼睛,从没有人问过他一句“冷不冷”。

何况族叔伯也说男孩阳气重,拿凉水冲下得了——那时立春,地里刚解冻,两只手生出脓疮他也没觉得怎样。

眼下的小雨,只是绣花针那般细的雨而已。

怎么就替他挡着,怎么就不能淋了……

陆执渊抿唇,说不出滋味。

他想起那时犁完地冒雨往回走,雨水穿过芭蕉叶狠狠打在头顶,眼睛被糊得睁不开眼,路过邻居家,见到胖婶子嘴上骂着自家丫头踩雨调皮,手里却给她撑伞的一幕。

“避着点雨,当心淋湿着凉。”

记忆重合,陆执渊低头,近似无声地“哦”一声。

声音闷闷的,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

沈家共有五进院,院落规整有序,第一进为外院,有假山浅湖;第二进左厢为族中学堂,中轴外客厅上是一间大书房,右厢靠近小门有间单独小院与三进右厢相通;第三进左厢大爷院,中轴祠堂,右厢二爷院;第四进左厢是祖父院,中轴财库,右厢三爷院;再往后的第五进是个后花园,住着颐养天年的太祖父供奉大祠堂。

其它旁支、借住、仆役皆安排在边角闲屋,院落之间以竹林、回廊和围墙隔开。

沈逐水住的文兰苑居第二进院东南一隅,院门铜锁未开,是奶娘白日出门办事还没回来。

铜钥匙探进锁眼,沈逐水开门,陆执渊亦步亦趋跟在沈逐水身边,他没有行李,又觉得不干活不好。

于是想帮沈逐水拿从马车带出的布包。

沈逐水看着他瘦成鸡仔、明明一半魂还在牢里还想懂事做事的惨样,重重叹气,只说太重,没让。

“进屋。”

陆执渊老实跟着抬脚。

八角门拱两侧花坛栽种君子兰,院里主屋有两间房,一间书房,一间主卧;主屋左边木屋奶娘秦氏住着,外头搭有堆放如扫帚等日常用的竹棚,竹棚下摆着石桌石凳;主屋右边两小间,一间小厨房,一间是柏树遮蔽的盥洗室。

院子干净,墙角走廊毫无尘土。陆执渊注意到,除了几盆花,院子里几乎没什么其它物件,倒不似久住的主人家。

关上门,沈逐水先进了小厨房。

从前她和她娘一行经历流民之困,钱财哄抢一空,饿得前胸贴后背差点死的时候,被陆将军带到云笈观,喝到的第一口米汤救了她们性命。

必须吃些东西多点气力,否则大夫未至,人却不行了。

土灶坑里没有明火,掩红炭的柴灰囤积温热,掀开木锅盖,白瓷碗里的小米粥冒着气,旁边躺了三五个蒸熟的红薯。

奶娘提早准备好的。

没有她发话,陆执渊在灶房门口一动不动,肚子咕咕叫得一声比一声大,愣是没动。

沈逐水只好让他在旁边的大缸洗手洗脸,等人慢吞吞迟疑地走来,她从碗柜取出碗碟搁上桌,盛满食物,让小孩儿坐在条凳上慢慢吃。

念着小孩儿前脚刚被下毒兴许提防,沈逐水顾自喝了一口,把另一碗递到他手里。

陆执渊一摸,竟是热的。

三个月牢饭不提,住在族叔伯家少有热乎饭菜。

得了允许,陆执渊咽下口水,依然捧着碗不动,沈逐水点头,他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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