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休》
河南按察司狱司,装得是各府县上报死刑、流放以上重犯,及不服县府判决上诉者,男女分管。
是以江岁被推进女牢甬道时,最先瞧见的乃外监侧室正差人送食的牢婆。
越往里,眼前闪过狱中诸位娘子身形,所着俱是齐整,及至牢婆停步,示意她入内,江岁视线中方闯入一圆肚娘子。
其状临盘在即,在破败糟乱牢中,衬得极其突兀。
江岁步子一重,一面朝前挪动,一面忍不住去抓腹前衣裙。
她实在恐慌,倘若在牢狱中,瞧着自己肚子愈发变大,度日如年,当真熬得下去么?
狱外不知行过何种馊味,一阵阵飘入内,江岁连去扶墙,一股子酸意上涌,胃里翻江倒海,逼得她再度别过脸干呕。
同房娘子见状,忙来轻抚她背,悄声问:“姑娘这是有了身孕?”
江岁蹙眉咽下恶心意,缓了又缓,才低应。
那娘子递来案上半碗稀米汤,“姑娘通身富贵模样,怕是吃不惯此等粗食,可狱中没个净水,姑娘快些压压。”
江岁生不出半分嫌弃意,直直扬颈将米水吞入腹,方暂得了几口喘息。
“……多谢。”
跟前人尤为热情,抻开铺絮,挺着肚子扶她坐下,话匣子也一股脑丢出,“我姓姜,来这算到也有四个月,姑娘可在开封府有亲眷?”
“不曾。”
姜娘子显然惊讶,“娘子一人来?外头无仆从打点,送些好菜好饭?”
江岁仍旧摇头。
“若没个亲眷送些油水,凭司狱司每日两碗糙米粥,盐水煮菜,姑娘这单薄薄一片的身子,如何熬得住?”
姜娘子将碗碟放回狱门前,挪着腰坐下,“不过,狱中有位心善人,将进来时,可瞧见外侧狱房里,独囚一妇人?”
江岁提起些精气儿,“她为甚么进来?”
“并不晓得为甚么,只知姓吴,隔几日便有不少女娘子来见她为她上下打点。我猜,那吴夫人该是位有头有脸人物。”
“牢婆对她也是含笑客气,初来时吴夫人瞧我大着肚子,因而日日分我一餐饭菜,天可怜见,若非夫人善举,我只怕在这狱中熬不住。”
她说着又问:“姑娘为甚么进来?”
“冒名顶替。”
姜娘子蹙眉,“这是个甚么罪,姑娘诈称官差?还是替人代笔?”
江岁未多解释,只反问:“姜娘子呢?”
寓所里只有几扇洞窗,细微光照来,尘土飞朔不止,落在身前娘子多日不曾打理的发髻间,恰似生了雪。
只见她腼然低笑,抚肚扭头回:“谋杀亲夫。”
那雪顷刻就化了。
江岁惊瞪眼,唇微张,还未吐字,狱门忽被打开,牢婆对着她道:“江岁,你出来。”
北京官员来得悄无声息,较众人所料想得早。
按察司还未趁热打铁查问分明,锦衣卫指挥佥事、都察院河南道监察御史、刑部主事三路人马齐至开封府,甚至不曾先去襄城周转,耽搁一二日,竟直奔开封府,显然是知晓内情。
更不提几人步调一致,调取沐和玉案卷,查看原审记录毕,即刻便下令,“提审江岁,何三,并沐府一干人等。”
“这位是沈主事,由他提审在押嫌犯,复核证据,李按察请带路罢。”
李按察定睛一瞧,是个年轻门生,是以倒先松口气,转向监察御史道:“江岁诈名一事,她已招供,唯与铅山伙贼同谋一事,尚不肯认。司狱司正在严审,若叫她供认,三位风尘而来,倒可暂歇脚了。”
监察御史笑:“李堂宪无复多言,既皆持驾帖受皇命来,开封府全权配合即可,至于案子如何查明,初审是否有误,交由沈主事处理,堂宪万可安心。”
话罢,沈然略转来颔首,随即步入司狱司,一墙之隔的江岁正被捆于木枷上,她十指俱被加棍,副使阴着脸,喝道:“倘若再不招供,拶刑下十指俱废!”
指头缝间,扭曲痛意正缩紧,江岁自知撑不住,亦不愿受此苦楚,遂哀叫道:“是!我知道是谁!”
夹骨疼意未在加重,松懈间,只有一阵又一阵的麻意,副使快步上前,“说!”
江岁喘息着垂头,一副有气无力模样,满屋皆在等她一字落音,一双双眼如狼,她索性彻底垂下,只装昏死过去。
眼瞅着木枷的女子再没了下话,副使气得牙痒,连忙招手大喝:“来人,泼醒!”
冷寒急水还未落身,她双耳先听见的,是一声不高不低地质问:“开封府司狱司,竟是不按规矩办事?”
众人赫然回头,当即见一青鹭鸶袍郎并数位官吏,立于狱门外,神情冷淡。
随后,甬道外再度行来一人,笑对副使,“甚么时候,特使未达前,各府州县竟能私用重刑审问钦犯,庄宪副,莫不是开封按察司要自行量刑定罪?”
副使当即脸色一变,“这是哪里话,只因此女狡诈,方想继续审问,固定口供,刑罚只是恐吓,并未实行。”
岂料监察御史依旧笑面虎样貌,“这却是咱们赶来及时了,倘若沈主事审后结果有出入,庄宪副岂不是要落个‘故出入人’罪?”
江岁暗暗听着几人间话内机锋,慌措心瞬得稳住,一时也顾不得疼了,只觉救命稻草已至。
她努力抬眉缓扬起脸,冷不丁睁眼,正与那青鹭鸶袍郎对视,当下万种心绪忽得空灭,她只愣愣地,痴望不移。
像。
一恍惚间,好似能见着沐和玉。
可那双眉眼并不笑意温和,却带着不怒自威,江岁恨不能抱起戳子,凿开平直冷硬的眉棱,叫那似她渴望的温柔泄出来,叫她还能,再见见沐和玉,问清那番话。
好好去……
她还能好好去何处?
显然,沈然并不能懂木枷上女子的情绪,他只皱眉。
果然是她。
“江岁。”沈然盯着她,“苏州府昆山县民籍?”
木枷上的娘子眼神一顿,好似如梦初醒,低低应下,“是……”
“从实道来,你如何自苏州死遁至南京,冒沐府沐和音之名,欺瞒众人?”
娘子发间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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