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这场筵席上的闹剧没能持续,因赵国的大部队到了。赵国不厚道,本来该与陈国一同出兵,却在高调地宣布后,只派出一小撮人马,说什么山高路远,需筹备粮草与将才,大军始终不至,在陈军得胜后才姗姗来迟。
但在那场筵席上,重聂始终没说是和阿闪、胡擒开玩笑。胡擒与吴廖不同,他既没听到重聂说的话,又没底气和他生气,讪笑便作罢。当然了,他的心思,自然是想娶张闪。如今最会卜算的公孙琢如此说,他没办法,只得暂时按下。
且说赵国队伍浩浩荡荡来了,白怀王少不得招待,但也心中不快。当初他派由恪刺杀公子成,卖的可是赵国国君的面子,如今倒好,白国都脱困了,对方才来!
好在赵国是派了司马修陌前来,还算重视。修陌先和怀王寒暄,又对上重聂道:“有劳陈王,如此尽力,替白分忧,让我等快马赶来时,不必过于忧虑。”
重聂还是惯常一副笑容,拱手道:“修大人何其客气!想必大人日夜兼程,只恨不能飞来。说不准下次赵国有难,大人能去得更快些。”
修陌眸光一暗。重聂这话是明着挑衅了。
怀王哪个也惹不起,见二人面色不对,只得好吃好喝给送走了,第二天就在城外设宴,给重聂等践行。
理论上,经过陈国换王一事,赵、陈两国关系该不错才是,但巧就巧在,赵庄王盛年忽遇疾病,其子默监国,也是后来的赵厉王。这位公子默乃是最好大喜功的,因赵、陈从前有龃龉,就一直不悦父亲帮助陈王即位,如今掌握权柄,自然要有所动作。
赵庄王将赵国内部打理得甚是不错,国力正强。修陌乃是公子默的老师,两人素来无话不说,暗中商议这般这般,于是修陌迟来白国,却在离开白国后,暗中来至常国。
常平王因失了公子石,正在焦急,不知是否会引祸上身,惹陈国不快。正巧修陌到来,与常平王道:“如今陈救白于水火,白国必定忠心耿耿,以报陈王之恩。白与常相连,若白君愿假地陈王,陈兵得从白国而行,则攻常国,乃长驱直入矣。”
修陌虽不知道公子石走失的消息,但一番话说得信誓旦旦,正切中常平王心思。
“不知赵王与司马有何高见?”
这位没什么本事的君王倒也不装,直接请教修陌的意思。修陌十分满意,道是:“正所谓远交近攻,君若拿下白国,陈兵必来相助,当此时,吾王愿助王上一臂之力,挫陈兵士气,灭陈国威风。”
常平王略想了一会儿就应允了。两人说定,只等陈兵回陈,便宜行事。
可怜白怀王正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日日在筵席中醉饮达旦,完全不知晓祸之将至。
不说常、赵二国的心思,只说陈军得胜回城,众兵士皆因战事胜得快而喜悦,惟有张闪缄默不语。
虽然她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没这么沉默过。黑色眼纱绕过她后颈,长发高高梳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夕阳西下,阿闪跨在高头大马上,缓步前行,一半面目在阴影中,从侧面看去,真有不可犯的威严。
公孙琢坐在后面,心头一颤,拍拍她肩膀道:“澄霁将军是不是在算自己能领多少黄金,还是多少猪狗,因此专心如此!”
闪轻轻一笑,转头道:“你别和我贫嘴,我问你,你不回申地,跟着我做什么?还是要我把你送到郴国,只为搭我的顺风马!”
“你都不回申地看看,我在那里已无熟人,回去作甚!”
“你又拿我开耍!我更没有了。”
张闪把头别过去了。
琢心中又是一动,道:“我跟你回陈国再做打算呗,陈地富裕,我总能自己混口饭吃。”
“想必要找你的达官显贵得踏破了门槛,就怕你到了陈国就想不起我了。”
公孙琢不再搭话,张闪也就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颠着马回到陈国。
武王大喜过望。这次战事的胜利虽在意料之中,但胜得快是其一,陈兵损失少是其二,属正义之战是第三,且是他上位后头回树立威信的大胜——有此四大理由,不怪武王在城外迎接众人。
重聂下马行礼,待陈武王以酒洒地,以慰战士亡灵后,接过一杯洗尘酒,仰头干了。
“司马不负寡人,不负陈民。”陈武王握着他手道。
张闪默然。他恐怕只嫌死的人不够多罢了。
两人又说了些场面话,重聂便推出张闪道:“澄霁亦不负王命,有勇有谋,胜过百万男儿。”
阿闪自然没料到他如此大张旗鼓地夸自己,只得上前见过陈王。武王依旧有诸多鄙夷,但司马已这么说了,只得问道:“本王欲赏赐,但从未赏赐过征战的女子,你来说说,可有所欲。”
张闪顺势道:“闪所欲,一为家人团聚。闪有二姊一兄,兄如今在申,二姊如今在陈,还望同住。”
陈武王点头道:“人之常情。”
“还有一事,闪不为自己求,而为陈王虑。”
“何事?”陈武王难掩怀疑神色。
闪便命人将奄奄一息的男人拖上来。
武王紧皱着的眉头慢慢就松开了。他一下就回到了自己还是公子蹊的时候,每日费心费力地想法子讨父王欢心,又要骑射、对弈、温习诗书,还有小人日日环绕,让他不得安宁。
但好在都过去了。他最看不惯的,彼时来自申国的质子,此时正灰头土脸地站在他面前。不,算不上站,而是像被剥了皮的猎物儿,耷拉在两个侍从的大臂上。
“故人相见,公子别来无恙。寡人本以为公子将有申而保之,谁知竟成我陈之阶下囚,看来世事并不能轻易断言。”陈武王的语气轻快,虽是公子蹊的声音,但语气和音调,仿佛已经和从前是两个人了,不知是即位后变的,还是原来就是这样的。
“陈王,”张闪叫他,不算傲,也不算客气,“闪将他捉来,是为告慰陈哀王在天之灵,且不教无辜者受冤屈。”
虽然申国的事情迟早要办,但要办总要有个缘由。如今张闪把台阶建到了他脚下,陈武王自然高兴,又不便过分展露出来,只是对张闪和颜悦色了些。“先王之事,寡人亦有疑影。你说告慰先王在天之灵,莫非是告诉寡人,先王之事,与申地公子石有干系?”
“不止有关,始作俑者,正是车石。”张闪回道。
她心中知晓,本来就没有回头路,就算没有路遇车石,她也是要捉他回来的,无论用怎样的办法。但此时真的说出,她还是心弦一动。她终于为了保护她人,主动地出击了。
武王故作讶异道:“彼时公子在我陈国,对先王恭敬有加,你教寡人如何肯信这般传言。”
“物证、人证具在,闪想公子石不敢狡辩。”
“物证为何?”
“刺客所用匕首,其花纹形状,乃公子石府中专用,想必班禄是为了车石不认账而特意选取,给自己留后手。倘或搜寻申地班府,应有大量公子石赏赐宝物,足以说明二人关系。”
武王略略点头。“那人证为何?”
“闪即是人证,当日狱中,公子石在班禄即将交代真相时杀之,就是心虚的证明。此外,国中还有一人是人证,陈王可细细问之。”
“是谁?”武王抬眼。
张闪抬头,定定看着陈王道:“陈王庶母禹氏。”
闪多日未见禹氏。对方孕中不见丰腴,却好像因营养不良而更加瘦削了。张闪自思,她干的事,桩桩件件都足以置她为死地,但菡却仿佛从来不怕,且从来理直气壮。
亲生母亲怎么和云风的性格如此不同。
此刻菡目光如秋日镜湖,波澜不惊,坐在陶与武王下手,却在见到车石进入后,捂住心口,泄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庶母莫忧,彼人离吾等三丈外,必伤不到人。”
“哀家非惧犯人,而是惧公子石其人。哀家夜夜闭眼,便是先王执吾手,泣诉曰:‘陈国强盛,寡人无憾。但只死于小人之手,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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