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闪传》
白国一片坦途,唯一处山隘险峻,其上山岭,面积不大,悬崖也不高,却因崖壁遮挡,人在下,不见上。
平心而论,白国士兵,哪怕真用这招也不好使,因其人手有限,即使用计,也是徒费人命罢了。
但此时有陈兵助阵,便大为不同。格彧率精壮部队一路杀一路追,先赶到山隘处。绕过山脚,忽地,兵马皆不见。
“有种就出来,堂堂正正地打!你们中原人都是缩头乌龟不成!”
格彧此时脸已胀紫。胡擒觉得,哪怕不理他,过了两个时辰,他说不准都能被自己气死。
但来都来了,哪有不理的道理。
周遭寂静,忽而有风,吹动一片树叶声,哗啦哗啦,煞是悦耳。
可周遭树叶凋敝,何来风吹叶声?但吴人一听,顿感熟悉——这是他们吴地的“乐器”。
说乐器,实在和礼乐或王族沾不上边,而是用吴地特有的一种不能吃的果子,裹进吹鼓了削薄了的羊皮中,扎了眼,就这么翻转着刷。果子壳敲击羊皮壁,其音竟似海浪。
这东西家家都能做,王族的人倒反而不一定认得。吴兵听到此声,不由呆住,更有特别思念家乡的,眼圈都红了——自从入了兵营,又来了白国,已经多少日不曾听到这声音了!
“还真是缩头乌龟,不敢来战,反奏乐自娱!怎的,要为我助兴么!”
格彧还真不熟悉这声音。当然了,就算听过,杀红了眼的,也断不会产生多余情感。
忽又有别的声音加入。这次是铎,出征时将士们都听过的,数量不少,奏的正是出征的曲子,却平添忧愁,如泣如诉,道尽了离乡之忧,战事之苦。
“宁做缩头乌龟,也不做害百姓的残暴野兽!大将军若有良心,就该回头看看,吴国将士随你北征,可好受么,可愿意么,可喜悦么!你该问问他们是盼着吴王占有白国,还是盼着战事早日结束,回家团圆!”
张闪的话震荡山谷中,仿佛是土地所说,声声入耳。
“别喷粪了!你算什么东西,也来动摇我的军心!来人,随我取妖女!”
格彧的话同样震荡不息,如雷激荡。但后面声响俱灭。他暗叫不好,欲回头看时,张闪早从前杀来,一剑直取咽喉。
马向侧后,堪堪躲过这一剑,却把肋下都暴露出来。张闪那一剑原来收着力,此时看准,手腕一翻,直向肋间刺去。
“一草一木,都是可以杀人的,只看你愿不愿意。”云风曾如此说。
草都能杀人,遑论她用的是剑。
是否杀人,只看她愿不愿意。
脑海中声音不断蛊惑阿闪,格彧肋间血已涌出,他忙回手一摆,马头大摆,甩开张闪,抡圆了胳膊要取张闪。
气极了的人,又连日为战事操劳,破绽太多了。但张闪并不取他性命,而是不断引他换位置,直到一处,才抬起胳膊——
银剑在日头下熠熠生辉,剑柄素得不行,凉意渗出。
格彧心中一沉,正欲后撤,已来不及了。
一枝三棱镞穿空射来,疾劲带风,正中格彧肩头,那一处没有甲胄保护的薄弱处。
这一箭之准,令张闪遥遥地看了后方一眼。这正是陈国司马,重聂的动作,而司马本人隐于阵中,距离不近。
“箭头有毒,劝大将军别挣扎,更别再举刀,越使力越痛苦。”
格彧手抖着,还要来砍张闪,却大叫一声,跌下马去。这一箭离脖子和大臂都太近,一举手真如万箭穿心,虫咬蚁爬,痛苦无比。
后方,陈兵大部队已至,将思乡又怠战的吴兵围个水泄不通,好一通厮杀。张闪不见喜悦,将格彧砍刀收下,把他放在马上,扛回陈营。
闪将格彧扛回来赴命时,重聂已好整以暇地在下棋了。他只和自己下。
“快快,快去给大将军治伤。”
他看似焦急且在乎,只是眼睛总是含笑,轻蔑又不屑。格彧翻他白眼,陈国司马也毫不在乎。
等格彧被小兵抬下去了,重聂让张闪坐了,问张闪道:“吴国大将不敬我,该如何处置?”
闪想了想道:“他只有以眼白视人这一个出路了,对司马没有威胁,反而证明我们全胜,闪不知道这有什么可生气的。”
重聂手一顿,又道:“那你说,我该拿这位将军怎么办?杀之,还是收之?”
闪又想了想,忽然想起许承。那次格彧和许承对谈,她转头告诉了菡。
“闪以为,该放回吴国。”
重聂继续下棋,道:“放虎归山。”
“非也。当初闪见格彧,副将莫礼克死,他已担忧吴王会怪罪。如今吴兵败,大将军却被我们治好,什么条件也没谈地放了回去,恐怕更令吴王起疑。疑心一旦种下,就不可解了,必有一方损伤。哪一方损伤,对陈都是有利无害。”
重聂没应也没反对,又问张闪:“你觉得,吴兵为何会败。”
“以其武力强而玩弄白国百姓,失天道,因此失败。”
什么计谋,民心,闪统统不说,偏找个大而又大的理由。实际上,她确实这么想的。但更重要的,她想尽快脱身——每每待在重聂身边,她就觉得发冷,浑身不舒服,想快走。
重聂自己的黑子赢了自己的白子,终于抬头看张闪,笑笑道:“澄霁的确英勇,武功不俗。好好休息。”
张闪拱手退出,长舒口气,却一出帐就撞上了胡擒。
胡擒撞上她,脸竟然红了。张闪没察觉,只道:“将军偷听,仿佛不是君子行为。”
“没、没,我就来看看,司马别为难你。”胡擒结结巴巴地说。
“战事顺利,为何要为难我?当初吴将军不同意女子上战场,司马可都不站在他那一边的。”面对恩人,闪态度自然不错,只是她不愿过多谈论重聂,话说得急了。
说罢,张闪就要离开,胡擒又给她拽住了。
“将军还有何事。”
“你没受伤吧?”胡擒憋了一会儿才问。
张闪左看看右看看,疑惑道:“我是不疼。可是闪身上有腥臭气,让胡将军觉得流了血?”
“自然没有!没伤就好,没伤就好。”
“两位功臣在此处闲谈,还不如到我帐中聊。”重聂不知何时出来,脚步声都无。
胡擒忙行礼道:“擒有事与司马相商:吴国有些不愿降的兵卒,敢问司马,是捉回去,还是放逐。”
重聂脸上依旧那点浅笑,仿佛生下来就一直笑似的。
“都埋了吧。哦对,让白王派人来挖坑,我们将士不必再出力。”
闪眉心一跳。重聂仿佛看到了她表情,一拍她肩膀道:“白王为我等庆功,记得带上军师。”
张闪没应声;她感到足心发冷。重聂也不在意,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走开了。
他口中军师,正是出主意的公孙琢。琢说自己行走诸国,自然知道什么东西最能打动吴兵。
“能打动人的,就能制服人。”
公孙琢还协助他们找来了吴国的民间乐器,阿闪欣喜道:“从前不知你有这样本事!公孙先生真是有个神通广大的孩儿!”
琢眼神闪烁,只道:“我是看白国百姓实在受苦,才肯帮忙。”
“这是自然,战事平息,自然记你大功!”
阿闪简直要对她抱着亲了,虽然公孙琢脸上并不见喜色。
白怀王的喜悦不必提,简直可媲美他即位那日。百姓恢复安宁自然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他这王位算是坐稳了。
席上,白怀王又是伊尹,又是禹,又是周公的,简直要将自己比为仙人。
重聂看着他手舞足蹈,脸上是惯常的笑,只是今日的笑连虚与委蛇都算不上,只是不屑而已。
“说起天人感应,”重聂终于打断了他,“我军中有一神女,最擅卜算,此次一役,也帮了不少忙。”
重聂眼光递下去,早有人站在了公孙琢身边。琢正摩挲陶杯,端详上面花纹,被重聂指出,只好和白王行了礼。
怀王见公孙琢面如星辰,生得高挑出尘,便劲醉意,上前扯住她手道:“神女若怜寡人,也给吾算算,白国之盛,还有多久?”
公孙琢不动声色地拽回自己的袖子。
“白国何时繁盛?苟安而已。”
琢的话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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