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奕双璧》
燕修延岔开话题,指尖在桌面敲出轻响:“你让我装病,能钓出什么来?”
谢伟恒垂眸展开一张素笺,镇纸压得平展,狼毫饱蘸浓墨,落下三个字,力透纸背:晋王、瑞王、端王。
“跟踪你的,应当是晋王的人。”
他指尖点在“晋王”二字上,眸光沉如寒潭,“包括此前巷子里,那听了半句话便遁走的黑影。”
虞睿祥登基,母族势微,全靠几位老将军坐镇,才压得诸皇子不敢妄动。
谢伟恒语调平淡,却字字藏锋,“晋王刚愎自用,自私虚伪;
端王体弱,向来避事;
瑞王外家无力,纵有争心,亦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自信点,把‘应当’去掉,就是晋王。”
燕修延挑眉,夺过他手中笔,浓墨在“晋王”二字外画了个圈,墨迹晕开,像极了困兽之笼。
“晋王自大,你那位上司倒谨慎。”
他指的是监察司正使,“查中书令的罪证够了,想牵出晋王,还差点火候。”
先帝在位时,朝臣贪腐,有的摆在明面上,有的藏在阴沟里。
中书令便是后者,监察司查了数月,才从层层迷雾里揪出蛛丝马迹。
“再谨慎,做过的事,总会留痕。”
谢伟恒笑了笑,指尖摩挲着纸页边缘,“我猜,晋王此刻就在京城。”
“这不巧了么,我也是这么想的。”
燕修延回他一个肯定的眼神,眼底闪过锐利的光。
监察司的人盯了中书令府多日,见府上频频采买稀罕昂贵的食材,显然是有贵客临门。
可府中暗卫密布,他们不敢久留,数次探查,都没抓到晋王的踪迹。
谢伟恒拿回笔,在“晋王”名下画了道粗重的杠,墨色淋漓,“是与不是,待燕大人‘养伤’几日,再将监察司的人‘打发’出去‘寻医问药’,便知分晓。”
燕修延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痞气,“谢大人,我算看出来了,你这人鸡贼得很,演戏也是一流的。”
谢伟恒不置可否,拿起纸凑到烛火边,火舌一卷,素笺瞬间化为灰烬,随风散入夜色。
“不敌燕大人心思藏得深。”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了几分戏谑,“今夜,大人定是不敢与我同榻了吧?”
燕修延端起酒杯,仰头饮了一口,酒液辛辣,烧得喉咙发紧。
“我不敢?”
他挑眉反驳,眼底却闪过一丝不自然,“我只是不习惯同别人睡一张床。”
谢伟恒亲手斟满酒杯,一饮而尽,喉结滚动,笑容里竟带了几分苦涩。
烛光映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间的锋芒,只余一抹怅然,“即便成了亲,我在你眼中,依旧是‘别人’么?”
燕修延:……
这人又开始演了。
可那双眼睛里的落寞,太过真切,不似作伪。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说自己真是天生的招麻烦体质,偏生对这温润公子的苦肉计没辙。
“行吧行吧,睡就睡。”
他抢过谢伟恒手中的酒杯,倒转酒壶晃了晃,“但说好了,睡觉就睡觉,不许动手动脚,不许不老实。”
又指了指酒壶,“剩下的酒都是我的,你不许抢。”
谢伟恒失笑,自然不会同他争。
他转身走向书架,指尖拂过一排排书脊,回头问:“夜深了,可有想看的书?”
燕修延本想脱口说“来本春宫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可忘不了,上回开了句类似的玩笑,谢伟恒竟真的从书架深处翻出一卷画册,眉眼含笑地问他“要不要一起研究”,臊得他差点找个地缝钻进去。
思及此,他干咳两声,随口道:“我想看武功秘籍。”
谢伟恒闻言,脚步顿在最后一排书架前,那里的书都蒙着一层薄尘,显然是许久未曾翻阅。
他抽出一本线装旧书,书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上的字迹却依旧清晰——《枪法》。
燕修延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见了肥肉,猛地坐直身子,目光死死黏在谢伟恒手上。
那是他毕生所求的枪法心得,他甚至能从书皮的质感上,感受到其中蕴含的武学精髓。
可他不敢伸手去抢,怕自己力气太大,弄坏了这宝贝。
谢伟恒将书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笑意,“你若感兴趣,可常来书房看。这一整排书架,都是武功相关的书,还有些行兵布阵的兵书。”
他当年为了搜罗这些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去央求父亲,被那位老大人笑了半宿,说他一个文弱书生,偏学武人好勇斗狠。
“有这好东西,你早干嘛去了!”
燕修延迫不及待地翻开书,指尖抚过泛黄的书页,墨字清晰,注解详尽,每一招每一式,都透着精妙的武学智慧。
他的枪法向来以攻代守,凌厉霸道,却在防守上有所欠缺,遇着旗鼓相当的对手,极易露出破绽。
而这本《枪法》,恰恰是攻防兼备,招式灵活,补全了他最致命的短板。
他捧着书,快步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刀法精要》《轻功溯源》《阵法详解》……眼睛越亮,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么多宝贝,你不去带兵打仗,偏来做个文官?”
他回头看向谢伟恒,语气里满是不解,“若将这些融会贯通,上阵杀敌,难遇敌手!那些老将军若是见了,怕是要厚着脸皮,在你这书房安家长住了。”
谢伟恒缓步走到他身后,胸膛几乎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间。
“你上阵杀敌,我替你镇守后方即可。”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燕修延猛地回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烛光跳跃,映得那双眼睛里星河璀璨,而他自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其中,占满了整个瞳孔。
“他日你身披铠甲,奔赴沙场,有我在朝堂,定不会让人克扣你的军饷,粮草补给,绝无半分延误。”
谢伟恒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指腹温热,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我在,定不会叫人在背后对你妄加攻讦,让你前线浴血,后方还要受那无妄之灾。”
历朝历代,多少武将马革裹尸,换来的却是文官的构陷与猜忌。
那些歌舞升平里的冷箭,远比沙场的刀锋更伤人。
燕修延的手腕被他握着,那温度像是带着火,一路烧到心底,烫得他有些不自在,慌忙移开视线,耳根悄悄泛红。
“那,我便在这里,谢过谢大人了。”
谢伟恒低笑出声,指腹轻轻蹭过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触感粗糙,带着常年握枪的厚茧。“倒是难得,能从燕大人口中听到一声谢。”
“说的好像我是个喂不熟的白眼狼似的。”
燕修延别扭地扭了扭手腕,却没真的挣开。
谢伟恒松开手,指尖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时辰不早了,回房休息吧。”
燕修延小心翼翼地捧着《枪法》,像捧着稀世珍宝,又冲着桌上的酒壶努了努嘴,“把这个也带上。”
“好。”
谢伟恒依言拿起酒壶,跟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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