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銮铃响处》
却说那日仙帝羲清派乾阳下界查探凡间异响,乾阳直觉那异响与棽罗有关,可棽罗尚在天上坐牢,他便直奔魔族地界。
魔界位于人族中原与西域的交界处,他冲着魔气旺盛的地方飞,这一飞,落到了一处战场之上。
战场上尸骸累累,正中央却立着一座高台,台上有一人盘膝而坐,周围盘旋着无数亡魂,红气漫天。
乾阳惊疑:魔族人怎会在此处?
他心中生出了然于胸的鄙夷,魔族向来德行如此,阴邪嗜杀,残虐无道。
环顾周遭,见不远处一群人族兵将遍体鳞伤,正在休整,为首女子一身残破戎装,满身创口血迹,手中剑刃深深插进土里,她望着战场中那处高台,眼底满是愤恨。
乾阳飞掠过去,问她:“此处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女子名叫赫媞,是率兵与胡人打仗的将军。
赫媞原是战区的孤儿,被主帅兰晔捡了,留在身边扶养。她对兵戈剑术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自幼便在军营驻地的校场中舞刀弄棍,将兰晔的那些兵书翻得烂熟,对排兵布阵更是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数次献策救兰晔的军队于敌人埋伏之中,以奇计助兰晔以少胜多战胜胡人多队兵马。
兰晔见她是不可多得的用兵奇才,便破格允许她随军征战,她屡立战功,一路被提拔至副将。
前不久兰晔战死沙场,她临危受命,作为主帅继续率领全军与胡人交战,麾下将士多年来都见过她的智谋与在战场上的英勇,皆服从于她。
厮杀日久,好不容易将来犯胡人尽数击退,大军暂作休整,却见一魔族人来到此处,搭建高台,吸收起整片战场死去士兵的亡魂来。
赫媞见过他,他是天子的方士,据说是魔族的大长老,名叫廖听。从前她跟随兰晔进京述职时,他就站在皇帝身侧,这与胡人的战事持续了十几年未停,也是因为他一直向皇帝谏言主战。
当朝皇帝昏聩又残暴,喜好囚禁平民百姓施虐取乐,因廖听身为魔族人,使一身阴诡邪术,虐待之法花样百出,哄得他开心,他便任这佞幸插手朝堂军政。
十几年来,壮丁强征了一轮又一轮,中原腹地村镇的青壮年男子几乎被搜刮一空,朝廷源源不断地送人来此补充兵力,大批战死、溃散、被俘。一开始送来的是壮年男子,后来是中年汉子,再后来是垂髫少年,再后来,连老翁、老妇也要被送上战场。
赫媞和她的将士们早就厌烦了无休无止的战争,这魔族人还要每次休战时,都要来此搭建高台吸收亡魂生灵。
赫媞恨不得一剑杀死他。
她不仅想过,也做过,譬如现在,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血战,那尸海中有胡人士卒,也有昔日一起朝夕相处的战友,却尽数被这魔族人吸取神魂。
她愤恨之下咬牙便提剑冲向高台,可她虽然在人族中是骁勇的将军,却终归是凡身□□,打一身深厚修为的魔族大长老廖听,无异于以卵击石。
廖听还得指望她继续带兵与胡人相斗,好提供源源不断的亡魂供他吸食,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到的能极快速提高灵力的好办法。
因此面对赫媞一次又一次不死心的攻击,他只当蚊子瘙痒,随手一拂,一阵魔风便随着他指尖的动作,狠狠将赫媞掀开,在地上连翻数丈,使她浑身遍布伤痕。
乾阳听罢始末,直道:“岂有此理!”
五百年前他就说魔族人本性如此,不要指望他们能改邪归正,没想到五百年间魔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行事愈发变本加厉、肆无忌惮。
他道:“我去处决他!”
说完便飞至战场中的高台上,使用仙法攻向廖听。
廖听已将神魂吸取完毕,修为暴涨。再加上另外五本秘典此时尽归己手——韩绝半年前私下里给了他三本,他问不爱练功的三长老周屹要来一本,他的下属从不知被谁杀死的二长老隗芨那里窃回一本,集齐了全套《六炁真魔秘典》,他已掌握真魔毕生魔功,实力直逼一界尊主,乾阳一时竟与他难分敌手。
乾阳振声:“我若连你也胜不了,岂不是罔为仙兵统帅!”因此拼尽全力与廖听交手,他甚至做好了身死的觉悟,只要能打败廖听。
两人打得难舍难分,仙魔两道功法碰撞不绝,整片战场罡风肆虐。这一仗足足打了一月之久,彼此皆身负重创,骨头不知断了几根,最终乾阳棋差一招,仙力枯竭,被廖听用最后的一丝魔气牢牢束住,眼看就要使他毙命,他却再无力格挡。
千钧一发之际,赫媞提剑上前,一剑插进廖听肩头,怒喝发力硬生生将他逼离乾阳,一直带着他后退数步。此时廖听魔力也已耗尽,无法再发出魔功,俨然一个普通凡人。
而天下没有灵力的凡人,还无人是赫媞的对手。廖听掣出腰间双刀,与赫媞长剑金铁交鸣,可赫媞剑势如疾风骤雨,凌厉锋芒辗转腾挪,招招狠绝,刀刀见骨,廖听纵然拼尽肉身之力奋力相搏,仍然节节受制,无半分还手余地。几番缠斗下来,廖听再无力招架,只能硬生生承受所有攻势。
赫媞没有丝毫停顿,手中长剑径直下压,寒光骤然刺入廖听心口要害。剑锋深透躯体,鲜血汩汩翻涌,廖听气息飞速衰败,几番抽搐之后,彻底没了声息。
赫媞作为一个从未修过灵力的凡人,竟将魔族的大长老廖听亲手斩杀。
廖听既死,脱力倒在地上的乾阳缓过一点劲来,爬起来准备离开,身后赫媞急声道:“仙人请留步!”
入夜,连片军帐之外篝火熊熊,烤肉油脂滴落在火堆里,噼啪作响,杯中烈酒映着件件满身征尘的甲胄。
赫媞与乾阳对坐一处,大碗饮酒,虽然两人脸上血污还未清洗,衣衫也都破烂不堪,但是心中却都极为畅快。
赫媞是人族的将军,乾阳是仙族的将军,一时与她惺惺相惜,问她有何打算。赫媞用牙齿撕下一片烤得焦熟的兔子肉,神色决然:“这仗,我不再打下去了,我要带领将士们,攻入京城,杀死昏庸无度的皇帝!”
说罢她站起身,环视帐下历经十数年苦寒血战的万千将士,豪情万丈地对着全军将士道:“诸位弟兄!”
“我们远赴边塞、浴血沙场十几载,多少袍泽拼死御敌,埋骨黄沙,再无归期,朝中天子却终日宴饮嬉游,虐人取乐,不问民间疾苦。”
“州县连年强征乡中青壮,村村十室九空,你们当中,谁没有家中父兄被强征入伍?谁没有故里田亩荒芜、老幼无人赡养?谁不曾听闻家书里满是流离悲苦?”
“胡尘暂歇,我不愿再遵昏君无度诏令,让更多乡里儿郎白白赴死!”
“明日,我便带全军拔营东归,挺进京师,诛伐祸国昏君,终结无休止的徭役征伐,还天下苍生安宁,救故土父老于水火!”
“愿随我回京,匡正朝纲、体恤万民者,同饮此酒;若有心存犹疑,亦可就地卸甲还乡,我绝不追责!”
话音落下,她高举酒坛一饮而尽,掷坛于地。
她声如沉雷,一呼百应,帐下将士群情激荡,纷纷举杯嘶吼,声震旷野:
“愿随将军同赴京师,共正朝纲!”
一夜整顿行装,翌日拂晓,大军调转方向,直奔京城而去。
乾阳亦与他们分别,继续往魔族地界飞,却在这处边疆,又遇到鼠目寸光、草菅人命的巡抚开闸决堤,连忙飞去堤口,想办法堵住滔滔不绝的洪水。
*
此时此刻,銮铃见到河对面之人,心道:那是乾阳?可不能让他看见我。
她见溃口已被两人稳住,城中积水也疏导大半,剩下的乾阳自己就能处理,就悄悄离去了。
乾阳是感觉到对面有人在和他一起合力抗洪的,待水势平稳,他缓了缓,扬声道:“敢问对面是哪一位义士?”
良久无人应答,乾阳又道:“想来阁下是行善不欲扬名,故而不愿作声。在下绝无他意,只是觉得与阁下意气相投,想见一见阁下真容,如果能与阁下结交好友,那更是一桩幸事!”
这时,对面走出来一人,却是庄清塬。
庄清塬正带领着人族修士赶赴魔界,半路却瞥见棽罗的身影,一路尾随至此,目睹了棽罗和仙界的真君乾阳在此抗阻洪水,棽罗发现乾阳后便走了,去的是魔界的方向。
也罢,反正一切已成定局。
而眼前的乾阳,却可以为己所用。
乾阳拱手相询:“方才与我一起抗洪阻洪的,可是阁下?”
庄清塬目光深邃,缓缓朝他点了点头。
*
陵延历劫结束,先是去向仙帝羲清复命,从凌霄宝殿出来,接着去的便是天牢化魔池。
见到陵延,莘罗悠然散漫地道:“陵延,你回来了?”
“这么久没见,莫非是下凡历劫去了?”她依旧开着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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