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隐秘又怯懦的心事，蒺藜如何说与銮铃？

明知是错缘，自己却已经深陷其中。

或许从前在妖界时，她便早已对陵延暗生情愫，又或许中了情蛊的卢从衍对她爱意深重，痴心专一，她耽于其中，不肯抽身远离。

那之后，卢从衍便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自己身侧，对旁事尽数置之不顾。

碍于情蛊，蒺藜无法狠心将他赶走，既帮他解了第一次蛊，就已经做好了以后都要对他负责的觉悟。

她多年学习医术，对解蛊之法亦有所耳闻，便在这山林附近租了一处院落，每日采药炼药，研究根除情蛊之法。

卢从衍时时伴在左右，入山时替她采掘药草，炼药时帮她躬身扇火，疲倦时为她揉肩按背，饥饿时给她切菜做饭，洗净鲜果递至她手边。

他与她说缱绻的情话，拉她去看日出日落，逛遍乡野市集，俨然世间一对寻常相守的俗世眷侣。

面对卢从衍，蒺藜终日冷着眉眼，时刻提醒自己他是陵延，是她本该疏离避忌的天界帝君。

可每当抬眸望见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撞见他满眼痴缠望向自己的目光，她又好像有点沉溺依赖于这种过分的讨好，简直要沉沦其间了。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觉得不再执着于刻意抗拒卢从衍，就这么一直放纵他纠缠着自己，就这么陷入这种甜腻的理不清的拉扯中，好像也不是不好的事情，总好过面对从前那位冷心冷情的帝君。

可就是因为这种念头太放肆荒唐，叫她不敢去想，哪怕有那么分毫的遐思，她也会立马整肃自己，提醒自己他是下凡历劫，是天上的帝君，是心里装着别人的陵延。

她拿这些压住自己，以狠狠压下那想要悸动漂浮起来的心，使自己能时刻清醒在现实中。

她又熬制出一碗解药，期待地叫卢从衍服下，可是喝完，卢从衍却仍是拿含情脉脉地眼神望着她，她便知道，又失败了。

这般数月过去，卢从衍蛊虫发作了几次，蒺藜以身体为卢从衍解了好几次蛊，却仍然没有钻研出彻底破解之法。

又是为了解蛊被迫的一夜荒唐后，蒺藜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过心绪这么纷繁芜杂的时刻了。

他是卢从衍还是陵延？

卢从衍就是陵延啊，他只不过是陵延下凡历劫的一具凡胎□□，待他历劫结束了，还是要回天上做他的清高神仙去。

可是他们看起来完全是两个人，他没有陵延的记忆，他就是玉虚宫的首席大弟子，是洒脱舒朗风华卓绝的卢从衍，跟那个刻板自持孤冷寡情的九天帝君一点也不一样。

她在床笫之间被侵得受不住，情难自控间，数次脱口唤出一句“陵延”。

卢从衍却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称呼里亲近又陌生的意味儿，那是他无法探寻的陌生领地，是蒺藜和另一个人的羁绊过往。

“陵延是谁？”他心里不舒服，就停下动作，执拗地问了出来。

蒺藜嘴巴张了又合，沉默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说。

于是才有了两个人在草地上的争执。

*

“我被困在这里了，”蒺藜声音倦怠而无助，“我想解脱，姐姐，告诉我怎样才能解脱？”

两人对坐在厅堂的桌前聊了一夜，天光破晓，檐角滴下的露水砸在青石阶上，蒺藜透过敞开的厅门，怅然望着院子里疏淡的景致。

“很简单，”銮铃站起身，拔出腰侧长剑，目光落向从院门外出现在视线中的卢从衍，“将他杀了便是。”

“蒺藜，他是天上的神仙，他死了便历劫结束了，早晚要回到天上继续做他的帝君的。你是打算放下纠结与他在人间做一对寻常爱侣过完这一遭，还是打算长痛不如短痛直接去天上问清他的态度，我听你的决定。”

蒺藜犹豫了。人间更像是织就的一个美好却易碎的幻象气泡，早晚有戳破的那一天，可是就耽于当下虚妄的美好也不错。

可下一刻卢从衍的反应，却将那气泡瞬间戳破了。

“蒺藜！别再赶我走了好不好，我反思了许久，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无端生出醋意，辜负了你的信任，惹你烦心…”

卢从衍委屈巴巴地迈进院门走向她，朝她诚恳真挚地道歉。他走的那一刻便后悔了，只负气在外独自呆了一夜，天一亮，便巴巴回来求蒺藜的谅解。

他从外面进来，第一眼看向的必然是蒺藜，但紧接着，他突然注意到她身旁的人，“銮铃姑娘？你怎么在这里！”

蒺藜看到了那一瞬间他眼角眉梢的鲜活喜悦。

虽然他转瞬便将目光重新聚在自己身上，露出爱慕痴迷的表情，同自己说甜腻的情话。

可是蒺藜却忽而觉得那甜腻太甜腻了，甜腻得那么假，只有方才他看向銮铃时的那抹欣喜，才是出自他的本心。

那神情透过时光，与每次陵延来妖界，撞见魔尊也来妖界找沧唯时，眼底透露出来的隐秘的欢愉是一致的。

那才是原本的真实的他。

蒺藜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她眸光骤然冷了下来，对銮铃道：“棽罗姐姐，我想好了，请你将他杀了吧。”

“好嘞。”

銮铃手起刀落，利索地一剑捅向正满怀期许走近她们的卢从衍，然后他就在一脸错愕惊骇中，身躯直直向后，仰面倒在庭院青石地上，再无半分动静。

銮铃抽出长剑，收回剑鞘中，望着坐在椅子上一脸怔忪失神、强撑着不落泪的蒺藜，抬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轻叹道：“可怜的小蒺藜，终究还是尝了爱情的苦。”

蒺藜便再也忍不住，抱住銮铃的腰身，头埋进她腰侧哭了起来。

*

辞别蒺藜后，銮铃一路向西，马不停蹄地前往魔界。她沿着郊路御风疾飞，临近魔界时，忽然见一名妇人怀抱婴孩，跌跌撞撞往前奔逃，边跑边回头，仓皇间腿脚发软，眼看就要向前猛扑到地上。

銮铃连忙落身将妇人扶住，问道：“阿姐，发生什么事了？”

那妇人道：“发洪水了！巡抚突然开闸放水，要将我们全都淹了！”

话音未落，銮铃耳畔传来轰然巨响，就见妇人身后滔天洪水奔流而来。銮铃连忙使灵力腾空飞起，携着妇人与她襁褓中的婴孩避到了一处大水冲不到的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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