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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只是朋友的关系》

3. 内疚(二)

赵行舟收拾好情绪重新返回病房的时候,陆雁南已经醒了,屋内还多了一个银发梳的一丝不苟的女医生,陆雁南正强打着精神用法语和人交谈。

可惜的是,陆雁南的法语并不好,这场对话她几乎是连蒙带猜。

赵行舟不知道她们刚刚说了些什么,他来不及听到前文,只听见女医生的一句:“你不知道外面的男人有多担心你。”

“是吗?”陆雁南顺着反问了一句,越过女医生的肩头,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赵行舟只当是在说他,没当回事。

见有人进来,女医生也不多停留,和陆雁南说了几句道别的话就冲赵行舟点头示意,而后转身离开。

“刚刚那是?”赵行舟将两部手机放在床边,自然地坐在病床上,又倒了杯水递到陆雁南手里,再侧身和她说话。

“这家医院的院长Mia,来了解一下我的情况。”陆雁南捧着水杯小口喝着,见赵行舟发问心里也泛起疑惑,“你不认识?我还以为是你让她来的。”

赵行舟摇头,他没这么细心妥帖,只当是陆琛不放心专门安排的。

“老赵,今天真是给你添麻烦了。”一杯水喝了大半,陆雁南捧着杯子有些不自在。

赵行舟是在周岸离开那年回的国,这些年围在她身边算不上召之即来,也算得上是鞍前马后,他心里在想什么,陆雁南不是不知道,但是她没法回应。

又是这样称兄道弟的称呼,又是这样生疏的口吻,赵行舟心里有点失落,可看着陆雁南缠着纱布的可怜样,他还是责怪不起来。

他佯装不在意道:“我还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遭可给大家吓了一跳。”

落地时的剧烈撞击让陆雁南现在还晕乎乎的,听赵行舟提起这个话茬,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要给国内的人报个平安。

“诶对了,我的手机。”

察觉到陆雁南的动作,赵行舟探过身,有些慌张地拦住陆雁南想要碰触手机的指尖。

“行了行了,医生说了你现在要安心修养,少看电子产品,不然头更晕。国内我都帮你报过平安了,家人朋友,你能想到的,我都帮你通知到了。”

“我大伯怎么样了?”陆雁南只记挂这一件事。

按照上个月制定的计划,未来两个月之内陆雁南会在欧洲视察所有子公司,可行程刚一过半,就接到陆庭析病危的消息。

专机航线申报需要时间,陆雁南等不及,最后选择独自一人坐民航回国,让秘书继续留在法国处理剩余工作。

赵行舟没直接回答,只含蓄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飞机最快凌晨四点起飞,如果你没问题的话,我们就那个时候走,你家里人……也希望你可以尽快回去。”

赵家的产业多在瑞士,往来国内的专机航线申报也都是一早预备下的,这次倒给陆雁南回国行了方便。

“老赵,我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吗?跟我拐弯抹角没有用。”

见陆雁南正色起来,赵行舟也不再瞒她,将陆琛在电话里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陆雁南心里其实是有准备的,毕竟临去欧洲之前陆庭析就已经不大好了,但是她的情绪还是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病房内安静下来,人的注意力一旦开始放空,消毒水的刺鼻味也渐渐开始显现,赵行舟后悔和陆雁南说那么多实话,现下只能硬着头皮另起一个话题。

“你法语什么时候有了这么大长进?我瞧你刚刚和Mia聊得还挺顺利。”

意识回笼,陆雁南终于勾唇笑了笑:“行了赵大少爷,我知道您法语好,但你也不能这么笑话我这三脚猫功夫啊?”

眼见陆雁南有了几分说话的兴致,赵行舟继续道:“等你养好伤了,我教你法语怎么样?”

陆雁南愣了一下,拿着杯子的手腕一歪,玻璃杯内剩下的半杯水悉数洒了出来,洇湿了白色床单一角。

“哎,水怎么洒了?你是不是还头晕啊?快躺下快躺下。”赵行舟慌了神,扶着陆雁南重新躺下。

陆雁南拥着被子,声音闷闷的:“学法语干嘛?再说了,我又不是一点都不会,正常交际没什么问题,商务谈判的时候也有专业翻译坐镇,用不上我。”

赵行舟只顾着扯过几张纸巾擦水,没注意到陆雁南神色上的不自然,低着头自顾自地继续说:“我记得你上大学那阵不是挺想学法语的吗?”

究竟是大二还是大三,赵行舟也记不清了,他只记得任时宁在电话里和他提过一嘴,说陆雁南那阵子对法语的热情空前高涨,但那时他初到法国,忙着在巴黎声色犬马,也没兴趣探究小姑娘的心思。

陆雁南垂着眼眸,声音虽僵硬但贵在语气自然:“这都过去多少年了?稀罕劲儿早就过去了。”

话音落下,陆雁南也不知道这话是哪里得到了赵行舟的认同,竟惹得他声音都抬高了不少。

“那倒也是。”赵行舟抬起头,望着陆雁南澄澈的眼睛,似是想要等到一个答案。

他缓慢开口,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一晃咱们都二十八了,谁还能再钟情十八岁时喜欢的东西呢?对吧?”

陆雁南没说对,也没说不对,笑盈盈地反问:“好端端的说这么矫情的话干什么?这可不符合你的行事风格。”

赵行舟没再说什么,只笑了笑,再默默将床单擦到半干,又收起陆雁南的杯子。临时病房的空间很小,唯一的一张桌子上也堆满了各种仪器,杯子没处放,赵行舟只能暂时将它搁置在窗台。

窗帘拉开,月色无孔不入地渗入。赵行舟仅无意识地向外瞥了一眼,就如雷贯穿般被钉在原地。

他没走,他还在那。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颗孤独的、被人遗忘的雪松。

雨势渐大,打湿了他半个肩膀,雨珠滚落再顺着他袖口滑落,砸在脚边的积水里漾起层层波纹。站在他面前的女士想要为他撑伞,却被他礼貌拒绝。

赵行舟眯着眼睛,仔细去瞧,才发现那个试图为他撑伞的女士,是片刻前还在病房里和陆雁南谈笑风生的院长Mia。

原来Mia是他喊来的,那Mia会不会已经和陆雁南提到了他?不,应该不会。如若真的提起,陆雁南不会这么平静。

赵行舟稳了稳心神,劝自己不要自乱阵脚。

只可惜,陆雁南根本不给他平复的机会。

“外面怎么了?是有谁来了?”

赵行舟不敢回头和陆雁南对视,他掩饰般低笑了两声,违心地摇头:“想什么呢?除了我还有谁能这么巴巴地看你?”

“是吗?”陆雁南面色平静地反问着,可人已经掀开被子,走下了床。

她和赵行舟从小一起长大,她怎么能看不出他在撒谎。但有什么可瞒的?左右不过是记者闻着味追到了这里,又不是应付不来。

赵行舟心虚地拉上窗帘,整个人严严实实地抵在窗前,但对上陆雁南的目光,终究拗不过她的执意,认命般侧身让开。

周岸的车停在医院广场不过五分钟,Mia就收到了消息。她以为周岸这么晚来医院是他母亲又出了什么事,但没想到,他竟也是要她关照那个被救护车送进来的中国女人。

“周先生,不好意思,劳您在外面等这么久。”

Mia撑着伞快步走出来,走近才发现周岸应该已经在雨幕中等了好一会,人已冷得微微发抖。她高举着伞,试图为他遮挡。

周岸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他已经被淋了,再遮已是没有必要。更何况寒冷能使他清醒,不至于让他六年逃避前功尽弃。

“没关系,她怎么样?”

明明已经在一刻钟前看过了陆雁南的病例报告,但周岸还是想听专业的人一字一句亲口告诉他,她真的没事。

“从医学角度来说,情况并不算严重,但养起伤来总归要吃些苦头。”Mia停顿了一下,也许接下来的话会被认为是多嘴,但还是抑制不住地说了下去。

“周先生,陆小姐的精神状态虽然看上去还可以,但您知道在这方面我是专家,我能看出来她很疲惫。”Mia再次停顿住,打量着周岸晦暗不明的眼睛,试探着提议。

“我觉得,也许您可以进去看看她。”

周岸抬了下眉,只挣扎了一瞬,最后仍说:“算了,我去不太合适”

已经被拒绝的提议,再询问为什么终归是不礼貌的。

所以Mia永远不会明白周岸的不进去,原不是不能进,而是不敢进,就像她不明白中国那句古语,近乡情更怯究竟是什么意思。

李浪留给他的烟还剩最后一支,但想到在女士面前抽烟多少有些不尊重人,周岸还是没点燃,只咬在嘴里,转而拨弄手里的打火机砂轮。

砂轮滑动的声音和雨声渐渐融为一体,Mia静默地等待着,就在她以为周岸再开口就是要告别时,她终于听到他幽幽的嗓音。因为含着烟,声音甚至听上去有些含糊不清。

“刚刚是有人……陪在她身边吗?”

话音落下,周岸心有所感的抬起头,无意识地望向二楼的病房方向。雨滴砸在他的睫毛上,他抬手去擦,再睁眼时却只看到其中一扇窗户刚好拉上窗帘。

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哪一扇窗户后面,他只知道这是时隔六年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不过两层楼的距离。

Mia不明所以,耸了耸肩只能诚实答:“是华泰的赵先生,赵行舟。”

周岸在瑞士金融圈工作生活已有六年,当然知道华泰。去年华泰一口气收购两家药企想要完成第三轮资金重组的时候,还曾向周岸抛出过橄榄枝,但那时堆在周岸手里的案子太多,所以最终没能达成合作。

但周岸此时想到的不是华泰的赵先生,而是陆雁南的另一个青梅竹马赵行舟。

他曾见过赵行舟,在一张照片里。

那是大三的某个秋日,也许是九月底,一部法国电影刚刚上映不久,主创团队受邀来华清做路演,任时宁不知道从哪里搞来几张票,几个人得以在人山人海中的音乐厅中稳坐前排。

路演效果爆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外国语学院提供的翻译实在太过青涩了,有好几次翻译的都不够有韵味,连陆雁南这个法语白痴都意识到不对劲。

“导演刚刚说的是这个意思吗?”陆雁南拽了拽周岸的袖子,小声询问。

周岸伸手示意陆雁南附耳过来,陆雁南乖巧地凑近,不知危险地将白皙的脖颈也暴露在周岸的视线之下。

她听得认真,不知道他翻译时的心猿意马。

那场路演有周岸在身侧,陆雁南听得酣畅淋漓,散场时忍不住央求他。

“你能不能教教我法语啊?不用太多,足够日常交流就好。”

周岸俯下身,视线和陆雁南平齐,戏谑的笑容映在她澄澈的眼眸中:“说两句好听的,我就答应你。”

说好听的,等同于放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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