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已经飘满了炒浇头的油香。

景天夹起一筷子爆三样，眼睛唰地亮了。

这油炒的猪肝嫩得恰到好处，火候拿捏得分毫不差。麦穗腰花脆嫩爽口，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带一丝腥气。就连最普通的瘦肉片，也吸饱了浓郁酱汁，入口鲜香十足。

景天索性搬了两张塑料板凳，和严旺并肩坐在灶台边闲聊起来。

只要聊到食材的火候，严旺的话匣子就彻底收不住了。

“小老板，你是没去过山区，山里面，那可太好玩了！”他微微眯起眼，语气裹着几分怀念，“以前在秦岭一带打转，什么样的顶尖食材，我都接触过，每个玩意儿见了我都嗷嗷抱头鼠窜！”

“白泽你肯定听过吧？那肉质嫩得像水豆腐一般，慢火炖上一锅清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景天听得津津有味。

但他只当是老一辈厨子的说话习惯，偏爱用古籍里的神异名字打比方。山里人本就见识广博，总爱把珍稀野味形容得神乎其神，他压根没往真实的异兽上多想。

严旺也越说越起劲，“青鸾的胸脯肉最是清甜，简单焯水，不加任何调料，整间屋子都飘着肉香。还有饕餮腹肉，油脂分布得恰到好处，下锅爆炒的那一刻，滋啦作响，香气瞬间炸开。”

“还有穷奇的肩胛，肉质紧实耐炖，焖煮数个时辰，越炖越入味。”他咂了咂嘴，继续说道，“九尾狐腹肉自带清雅淡香，乘黄脊背的精肉，清炒的口感更是一绝。”

话音落下的瞬间，严旺忽然一顿。

看清这里是人间面馆，他猛地回过神，神色一僵，连忙尴尬地挠了挠头。

“哎哟，扯远了扯远了。这些都是古书里记载的奇物，放到如今，全是保护动物，建国之后，就不准成精了。”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是人们不修仙了，古时候那些修道修行的人，向来信奉吃啥补啥。总想着吞食天地灵物，滋补肉身，增进修为，妄图靠着这些异兽求得长生。现如今世道安稳，早就没人信这套虚妄的说法了。”

景天的思考方式，和正常人也不一样。

“我还真以为现在能吃到这些好东西呢！要我说，吃啥补啥本来就是无稽之谈。真按这个道理来讲，世间进化的动物应该是人，难不成人为了追逐进化顶端的意义，还要以人为食？”

他摆了摆手，语气通透：“真要是有用，世上也不会有庸碌之人，说到底不过是心理安慰罢了。”

转念间，他脑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过这名头是真不错。咱们完全可以打造一个秦岭山海经主题浇头菜系，单凭这个噱头，绝对能吸引不少客人。”

严旺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骤然变得郑重。

“老板，话不能说得这么轻巧。人活在世，终究要敬畏自然，恪守本心。”

“早年秦岭深处的守陵人，一辈子靠山吃山，却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若是捕到怀有身孕的母兽，或是巢穴里尚有幼崽的生灵，一律放生，从不赶尽杀绝。东北冰湖一带的原住民也是如此，每到鲑鱼洄游产卵的时节，即便河道里满是肥美的母鱼，也从不会捕捞带籽的成鱼。”

“万事都要留一线生机。”他抬眼看向景天，目光诚恳，“断了世间生灵的生路，便是断了天地轮回的根本。”

景天脸上的嬉笑打闹，一点点收敛殆尽。

他沉默片刻，心底满是触动，郑重地点了点头。

“严师傅说得没错。我方才只顾着琢磨开店的噱头，反倒忘了最根本的道理。”

谁能想到，这位外表憨厚质朴的东北胖厨，心里竟如此通透清醒，藏着难得的善意与底线。

这是难得的世间大爱啊！

“不多说了，严师傅，这份工作就定你了。”景天一拍大腿，干脆利落，“薪资我按市面最高价给你结算，每个月准时发放，绝不拖欠。”

严旺当场愣住了，他白面团一样的脸蛋写满是错愕。

“这……这么快就定下来了？我在外还租着房子，都没来得及办理退租。”

“哪里还用浪费这份钱。”景天摆了摆手，十分爽快，“店铺后方有闲置隔间，水电齐全，热水器和洗漱间一应俱全，简单收拾一番就能入住。你和邹师傅一同住在店里，顺带帮忙照看店面就好。我名下的车子你们随时能用，油费和过路费全部由我承担。”

严旺心底一暖，心里满是感动。

“今晚你先回家吧，明天咱们来店里签劳动合同，你们这几天都好好休整一番。”景天心中盘算着后续事宜，“明天一早，我，你，邹师傅三人碰面，坐在一起好好商量开业的所有事宜。这下店里总算有了人气，应该不会再莫名其妙停电了。”

……

他爽快敲定了第二位员工。

下一秒，放置在一旁的手机骤然亮起一抹蓝光，BOSS直聘自带的系统面板，自动更新归档。

……

【服务门店：灵山一碗面】

【当前员工数：2/5】

【异类契合度：90％】

【危险系数：中】

……

【编号01号boss】

【员工姓名：邹宇】

【所属岗位：后厨切配师傅】

【员工亲密度：62（温和信赖）】

【员工危险指数：17（极低风险）】

【编号02号boss】

【员工姓名：严旺】

【所属岗位：后厨掌勺师傅】

【员工亲密度：50（初识磨合）】

【员工危险指数：23（低危风险）】

……

景天早已习惯这套系统的花里胡哨，随意扫了一眼，便掠过页面。

等到严旺点头应允，正式决定留下来工作，景天悬着的心，总算彻底落了地。

面馆一路走来，耗费了无数心血。接手转让店铺，装修打扫店面，购置各类厨具，采买新鲜食材，一桩桩琐事逐一落地，总算走到了开业筹备的尾声。

后厨早已收拾得干干净净，焕然一新。

崭新的液化气设备全部安装就位，煮面炉擦拭得锃亮光洁，每一口铁锅都刷洗得干干净净。各式各样的新款面碗和瓷碗，整整齐齐码放在靠墙的橱柜之中。门店门口定制的菜品介绍贴纸，也全部张贴完毕，一眼望去整洁规整，初具门店模样。

新进的各类蔬菜堆满后厨角落，备货充足。上一任店主遗留的冷冻内脏，景天也专程去冷库清点归类，全部收纳妥当。

所有硬件设施，全部筹备完毕。

眼下，只差前厅收银这最后一个岗位。

……

夜色渐深，严旺准备动身回去收拾行李，他还骑了一个配色带着赤红色龙鳞图纹贴纸的雅迪电动车，就停在路边。

临走前，他又抱着个东西折了回来，脸上挂着一种得意的笑：“对了，老板，刚在门口看见点干柴火，顺手捡回来了。咱后厨生火用得着，不浪费。”

景天一看，严旺怀里搂着的那捆干柴里，是一个老头子皮影人烧剩下的骨头架子，眼神怨毒的纸片就剩下半张脸部，半夜看真的很凉嗖嗖……

他心里“咦？”了一下。

严旺的眼神特正直，完全就是一脸模范优秀员工的表情。

“怎么了，小老板？我烧了是不妥？”

景天心里那点嘀咕，像水里的泡泡噗一下就破了，他很信任自己的第二个员工，但他没有接过柴火。

景天直接摸摸下巴，点头说，“当然没有，但我觉得，你也不用留着改天放厨房烧，这玩意儿一看就晦气，万一能像鬼片一样复活呢，我们不如就地烧了吧，灰上再撒点鸡血石灰辟邪，拜托了师傅！”

纸人老头，“……”

一个绝对不主动作死的正常鬼片男主角就是景天这样的，你以为我会好奇害死猫吗？等你继续跑来厉鬼缠身？不！老子连夜就一个黄符把你埋了！不仅埋了还要烧成灰立刻扬了！

“好嘞，小老板！我马上烧光光！”

严旺摆摆手，他开开心心地转身走了，身影很快融进巷子口的黑暗里。

店里一下子安静得过分。

灯全开着，亮堂堂的，恢复正常的电表箱蹲在墙角，一声不吭。一切都正常得……有点迟了。

景天瘫在前厅的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

闲着无事，他又随手点开了BOSS直聘刷新页面。没几秒，一条全新的求职简历推送了过来。

对方开门见山说，“老板，店里需要夜班值守人吗？”

景天随手打字：“不好意思，目前主要招收银了，暂时不缺保安哈。”

“可我是专业的，您看看我的简历。”

对方几乎是秒回，又附带一份极其精简的履历。

【求职信息】

【昵称：巨先生】

【过往工作：长期任职最高正门安保，专职值守防爆经验丰富，擅长镇场□□，处理过各类异常状况。】

【过往荣誉：曾与一名叫做“齐天大圣”的暴徒进行搏斗，负伤后荣获组织颁发二等功】

【擅长武器：双花板斧】

景天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政法机关……正门安保？齐天大圣？

他最近已经看多了各种不正常的事情，现在也没空去想真假。他只是抬头，环顾自己这家小面馆，心想着自己的店能碰到最大的异常状况，可能是电表箱跳闸。

这履历，为什么主动来应聘他这儿？这是不是有点过于隆重了？

他手指有点飘地打字：“大哥，您这履历……太厉害了。我这就是个网红小面馆，也不是什么帮派，用不上这么专业的镇场子啊。”

对方回得很快，语气平静且真诚：“没关系，岗位不限，以前站得太高，现在就想找个民间组织待一待，再说小老板您谦虚了，您的面馆诡异度和异种力量统统爆表，绝对是s级副本的程度，普通人进了就是有来无回哈哈哈……”

景天，“？”

但这还没完。

软件首页的推荐人才栏目，以前通常会自动推送一些餐饮行业的简历。但今天，随着这个人说了一句话后，页面刷新后，跳出来的所有匹配简历，都让景天闻所未闻。

景天划拉着手机，BOSS直聘的推送越来越离谱。

【殡仪馆资深守夜人，寻求稳定夜班岗】

“十年以上深夜工作经验，胆大，不怕黑，不怕静，保证您的营业场所不会有异常生物入侵。”

景天：“……我这是面馆，不是鬼屋。要什么安宁，我巴不得热闹点。”

他往下翻。

【前风水师，现求职环境顾问】

“精通寻龙点尺，擅长调整店铺气场，资深风水大师入行多年期望工资5000。”

再往下。

【殡葬店前主理人求职】

“擅长经营纸扎铺，备注：同时会看阴宅，接驱邪，接金山银山定做。”

景天嘴角抽了抽，“我到底是在看招聘软件？还是抓鬼论坛？”

好半天，他也没找到合适的理由解释这一切。

他只能哭笑不得地回绝一开始的那个求职者，“真不用了大哥，我这庙太小，实在委屈您了。”

退出聊天后，景天对着手机屏幕疑惑地叹了口气。招个收银，怎么感觉比偷个国宝还难？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他决定再刷最后一次，刚才一定是他打开手机的方式不对！

他下意识点开打量。

手指一划。

刷新。

一条新推送跳了出来。

头像是一棵小树，枝干挺别致，叶子圆圆的，像一串串小铜钱。

【第三号boss】

姓名：金小姐

期望职位：收银员/前台。

工作经历：超市收银一年半。

个人简介：熟悉收银系统，对账仔细，能适应夜班。寻求稳定工作。

景天眼睛一亮。

这个看起来正常！终于来了个画风对路的！

尤其是那个摇钱树的头像，景天看着觉得格外有趣，一时好奇，随手识图检索了一番。

检索结果出来，他微微讶异。

这并不是普通网图，竟是古籍志怪里记载的巴蜀古钱树。

依照《邴原别传》所载，古人将钱币悬挂树上，世人视作灵树争相祈福，慢慢演化成招财的象征。汉代巴蜀一带，更是盛行烧制青铜陶制摇钱树，专门用来纳福聚财。

最重要的是，网上有一本专门写摇钱树的古籍志怪短记，叫《金山梦》，里面记载了好几个历史上的故事。

——“宋淳化年间，蜀地有富商得摇钱灵树，勤加养护，枝繁金缀，遂财源广进，富甲一方。”

“明万历年间，江南士人偶得此树，弃置不顾，枝叶枯败，未几家道中落，千金散尽。”

书上最后总结了一句。

“此木属阴含金，树旺则财聚，树枯则财亡，命理谓之“富命穷屋”。”

“这便是告诉世人，身负贵运，不修善养，终守不住财禄。”

景天看完豁然醒悟。

原来还有这般冷知识。

摇钱树入宅，从来不是凭空发财，全看自己的命数。

看来对方这个金小姐是一个懂风水五行的人？

他没往深处多想，主动发消息搭话。

“你好，是应聘前厅收银岗位吗？”

对方回复得很快。

“是的，想找一份安稳轻松的前厅工作。”

“之前做过收银相关的工作吗？”

“做过很久，一直都在超市负责收银对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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