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己》
宋源四十四岁生日。
芈琬提前一周开始准备。不是做饭——她做饭很厉害,宋源喜欢吃她做的红烧肉。她准备的是另一件事。
她把宋源写的那些从没寄出去的信,找了出来。不是一封,是很多封。写给父亲的,写给母亲的,写给她的,写给大宝小宝的。
有些是完整的信,有些是碎片的句子,有些只是几个词。有的写在A4纸上,有的写在便签条上,有的写在会议纪要的背面。
时间跨度二十年,从二十四岁到四十四岁。信纸泛黄了,字迹褪色了,但墨水的痕迹还在。
有些信纸上,字写了又被划掉,划掉了又写,反反复复。她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整理。
她哭了。
不是因为他写的有多好,是因为他写了没寄。写了,就是想了。想了,就是有了。有了,就是存在。他存在过。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以为他不在乎的时候,他存在。
只是不敢说。不敢说,就写。写了,不敢寄。不寄,就放在抽屉里。放着放着,就忘了。忘了有这些信,忘了自己写过,忘了自己想过。现在她帮他记起来了。
她把它们整理成一本书。打印出来,用牛皮纸做封面,手写上标题:《说不出口的话》。书不厚,三十几页,装订得很整齐。她本来想拿去印刷厂精装,但时间来不及。打印、装订、裁边,她亲手做的。做了一整夜,手指被裁纸刀划了一道口子,血蹭在封面上,她没擦。那是她的记号。
生日那天,她把这本书放在宋源面前。
宋源看着封面,愣住了。封面是牛皮纸的,手感粗糙,上面写着“说不出口的话”,字迹是她手写的。旁边有一个红色的印子,他以为是印章,仔细看,是血。
“你的手怎么了?”他问。
“没事。裁纸刀划了一下。”
“怎么不贴创可贴?”
“忘了。”
宋源握住她的手,看了看那道口子。不深,但长,从食指关节一直划到虎口。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褐色的痂。
“疼吗?”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宋源低下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指很凉,贴在他温热的脸上,像冰碰到了火。
“芈琬,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帮我记着。”
宋源翻开第一页。是二十年前写的,给父亲:“爸,我今天考了第一名。我想让你高兴,但你没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二十出头,刚参加工作。考了第一名,兴冲冲地跑回家,把成绩单递给父亲。父亲看了一眼,说“嗯”,然后继续看报纸。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自己房间,写了这封信。写了,没寄。不是不想寄,是不敢。怕父亲看了,还是“嗯”。怕父亲看了,不说话。怕父亲看了,说“这有什么好写的”。他怕的不是父亲的反应,是他自己的失望。不寄,就不用失望。不寄,就可以假装自己没写过。假装没写过,就不用面对。
他翻到中间。是十年前写的,给芈琬:“琬儿,我不知道怎么对你好。我想对你好,但我不会。”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三十四岁,结婚六年。大宝四岁,小宝刚出生。芈琬辞职在家带孩子,他每天早出晚归。他们之间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只剩“今天吃什么”“孩子乖不乖”“睡了”。他想对她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想说“辛苦你了”,觉得太轻。想说“我爱你”,觉得太重。想说“对不起”,觉得太假。说什么都不对,就不说。不说,就写。写了,不敢给。不是不敢给,是怕给了,她问“你写这个干嘛”。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写这个干嘛?想对你好,但不会。不会,所以写。写,是为了会。
他翻到后面。是五年前写的,给小宝:“小宝,爸爸对不起你。爸爸不知道怎么当爸爸。”
他想起那时候的自己,三十九岁,小宝五岁。小宝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爸爸。爸爸的脸是空白的。他看了,没说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说什么。说“爸爸不是这样的”,但小宝画的正是他看到的样子。空白的脸,没有表情,没有温度。他不敢面对那幅画,就写了这封信。写了,没给。不是不想给,是不敢。怕小宝看不懂,怕小宝看懂了,怕小宝问“爸爸,你为什么对不起我”。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不知道怎么当爸爸,所以对不起。对不起,所以写。写,是为了会。
宋源合上书,抱着它,哭了。不是无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肆无忌惮的、像一个孩子一样的哭。他抱着那本书,书被他抱得紧紧的,纸页发出细微的响声。
芈琬抱着他。小宝走过来,也抱着他。大宝走过来,也抱着他。四个人抱在一起。猫“上岸”从沙发上跳下来,蹲在他们脚边,仰着头看。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抱在一起,就是一家人。
哭了很久,宋源抬起头。
“芈琬,你什么时候找到这些信的?”
“上周。整理书房的时候。”
“你看了?”
“看了。”
“你不生气?”
“生气什么?”
“生气我写了没给你。”
“不生气。因为你写了。写了,就是想了。想了,就够了。”
宋源看着她。“芈琬,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做了才算。想了不算。现在觉得,想了也算。因为不想,就不会做。想了,才有可能做。”
芈琬靠在他肩膀上。
“宋源,你知道你写的这些信,最打动我的是哪一句吗?”
“哪一句?”
“我想对你好,但我不会。”
“为什么?”
“因为‘不会’比‘不爱’更难。不爱,是不想。不会,是想,但做不到。想但做不到,比不想,更痛苦。”
宋源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那天晚上,芈琬在日记本上写道:“宋源写了很多信。给父亲的,给母亲的,给我的,给大宝小宝的。写了,没寄。不是不想寄,是不敢。不敢,是因为怕。怕被拒绝,怕被嘲笑,怕被忽视。他怕了二十多年。今天不怕了。不是不怕了,是知道怕也没用。怕了,也是一个人。不怕了,也是一样。一样,就不怕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了灯。黑暗中,宋源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有抽回去,他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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