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老己》
郭芬给芈琬转了一封读者来信。
信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信纸叠成心的形状。芈琬拆开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怕撕破了。信纸是浅蓝色的,有细密的横线,像学生时代用的那种信纸。叠得很整齐,四个角都对得严严实实。拆开之后,里面还有一层。叠成了一个小方块。再拆开,是一封信。信不长,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没有连笔。
芈琬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用手指抚平折痕。信纸上有几处水渍,纸面微微皱起,像是被眼泪洇湿过。她看着那些水渍,想象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趴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这封信。他大概很久没写过信了。也许上一次写信,还是年轻时候写给妻子的情书。那时候他写“我爱你”,写得很快,很顺。现在他写“你开心吗”,写得很慢,很重。
“芈琬老师:您好。我是一个和您年纪相仿的男人。结婚二十年,两个孩子。我一直以为我的婚姻没问题——不吵架,不打架,按时交工资,周末带孩子。我以为这就是好丈夫。”
芈琬读到这里,停下来。她想起宋源。以前宋源也是这么想的。不吵架就是好丈夫,不打架就是好丈夫,按时交工资就是好丈夫,周末带孩子就是好丈夫。他做到了这些,就以为自己是好丈夫了。他不知道,好丈夫不是“不做坏事”,是“做好事”。不做坏事,是底线。做好事,是爱。不一样。
她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么想的。不吵架就是好妻子,不抱怨就是好妻子,不伸手要钱就是好妻子。她做到了这些,就以为自己是好妻子了。现在她知道,好妻子也不是“不做坏事”。不做坏事,是及格。及格不是好。好在上面,不在下面。
“看了您的书,我才知道——不说话不是没问题,不说话是最大的问题。我从来不问我妻子‘你今天开心吗’,从来不问她‘你想做什么’,从来不跟她说‘我需要你’。”
芈琬把这几行字看了三遍。从来不问“你今天开心吗”。从来不问“你想做什么”。从来不说“我需要你”。三句话,三个问题。他用了二十年,一个都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没想过要问。以为不问,就是没问题。以为不问,就是好丈夫。原来不是。不问,是看不见。看不见她的开心,看不见她的不开心,看不见她这个人。
她想起宋源以前也不问。不问“你今天开心吗”,不问“你想做什么”,不说“我需要你”。他以为不吵架就是没问题,以为她在笑就是开心。他不知道她笑是装的,不知道她不吵架是因为懒得吵,不知道她不说“我需要你”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她等了十六年,等他问。他没问。她走了,他才问。不是不想问,是以为不用问。以为她一直在,就不用问。以为她不会走,就不用问。她走了,才知道要问。
“昨天我问我妻子:‘你开心吗?’她哭了。”
芈琬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想起小宝画的那张空白的脸。那张脸不是没有表情,是没人问她“你开心吗”。问了,表情就出来了。不问,就一直空白。不是她不想有表情,是没人看。没人看,就不用有表情。有了,也是给自己看。
她想起自己在北京的第一个晚上。躺在陌生的床上,枕头有陌生的洗衣液味道。她哭了。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连枕头都在提醒她——你不属于这里。没有人问她“你开心吗”,她就不知道自己开不开心。哭了,才知道不开心。哭了,才知道自己原来会哭。
“她说:‘你二十年没问过了。’”
二十年。芈琬算了算,自己和宋源认识十六年。十六年,他也没问过。不是故意不问,是没想过要问。不问,是因为觉得她应该开心。有房子住,有孩子带,有钱花,为什么不开心?他以为开心是物质条件。其实不是。开心是“你看到我了”。看到我了,我就存在。存在了,就开心。
她想起宋源第一次问她“你开心吗”。在北京初雪那天,她站在公寓窗前,雪很大,一片一片的。他打电话来,说“芈琬,你开心吗?”她愣了一下,说“开心”。他说“真的?”她说“真的”。其实不是真的。但她说了“真的”,因为终于有人问了。问了,就开心了。不是因为她真的开心,是因为他终于问了。
“芈琬老师,我不知道怎么做一个好丈夫。但我想学。就像您书里的宋源一样,想学。”
芈琬把信放下,擦了眼泪。她想起宋源说“芈琬,我不知道该怎么改。但我想试试”。那时候他在电话那头,她在电话这头。她哭了,他也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听到了“想试试”。以前他不想。不是不想改,是觉得自己没错。没错,就不用改。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错了,就想改。想改,就有可能。
她想起宋源学做蛋糕。看了二十多个视频,练了十几次。前九个都扔了,第十个歪歪扭扭,奶油抹得不均匀。他端到她面前,说“生日快乐”。她说“谢谢”。他说“不是因为你又出了一本书,是因为你出生了”。她笑了。他学了。不是为了学做蛋糕,是为了学爱。爱不是天生的,是学的。学不会,就继续学。继续学,就有可能。
“谢谢您写了这本书。谢谢您让一个不会说话的男人,第一次想开口。”
芈琬把信读了三遍。然后把信夹在采访本里,和外婆的照片放在一起。外婆的照片是黑白的,二十岁的外婆站在老街巷口,笑得很灿烂。这封信是手写的,蓝色的信纸,工整的字迹。两个不同时代的男人,一个不说话,一个不会说。不说话,是选择。不会说,是无能。选择可以改,无能可以学。
她想起外婆的丈夫——她的外公。外公也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想说。他觉得说话没用,说了也不听,听了也不改。他选择了沉默。沉默了一辈子,沉默到死。母亲说,外公临终前握着外婆的手,说了一句“这些年,辛苦你了”。外婆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你早干嘛去了”。早不说,晚不说,死前说。说了,也没用了。
现在这个写信的男人,不是不说话。是不会说。不会说,和不说,不一样。不说是不愿意,不会说是不知道怎么说。不知道,可以学。学了,就会了。会了,就不一样了。
她给郭芬发消息:“这封信是谁写的?有联系方式吗?”
郭芬回复:“没有。信是寄到出版社的,出版社转给我的。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地址。”
芈琬看着这条消息,有些遗憾。她想给这个人回信,想告诉他——你问了,就是开始了。不是开始了“好丈夫”的修炼,是开始了“看见”她的旅程。看见她,才能爱她。看不见,爱的是自己想象中的她。爱想象中的她,不是爱她。
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她想给这个陌生人写一封回信。虽然寄不出去,但可以写。写给自己看,也写给所有不会问“你开心吗”的人看。
“你好。我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你在哪里。但我收到了你的信。你说你二十年没问过妻子‘你开心吗’。问的那天,她哭了。她说‘你二十年没问过了’。你问我怎么做一个好丈夫。我不知道。我不是好丈夫的专家。我只是一个写了本书的女人。我的丈夫也不是好丈夫。他以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但他在学。学怎么问‘你开心吗’,学怎么说‘我需要你’,学怎么让自己成为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角色。”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她想起宋源说“我以前是丈夫,现在是人”。角色是别人给的,人是自己做的。做丈夫,只需要配合。做人,需要看见。看见自己,看见别人。他以前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她。现在他看见了。看见自己的害怕,看见自己的软弱,看见自己的不会爱。看见她的等待,看见她的眼泪,看见她的空白的脸。
她继续写:“你问了。这就是开始。不是‘好丈夫’的开始,是‘你’的开始。你开始看见她了。看见她的开心,看见她的不开心,看见她等了二十年。你问的那天,她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被看到了。被看到,就会哭。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你终于来了’。”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保存了文档。文件名是“给陌生人的回信”。她没发给任何人,只是放在文件夹里。和那些采访笔记、日记、照片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芈琬给宋源打电话。
“宋源,郭芬转了一封信给我。”
“什么信?”
“一个男人写的。结婚二十年,从来没问过妻子‘你开心吗’。看了我的书,问了。妻子哭了。说‘你二十年没问过了’。”
宋源沉默了很久。
“芈琬,我也没有问过。”
“我知道。”
“你不生气?”
“不生气。因为你问了。”
“我什么时候问了?”
“你问我‘你开心吗’。在北京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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