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寒渊》
“啧……”蛇尘漪压了压斗笠,随即毫不迟疑地将一手的雨水抹在了衣摆上。
这愿桂城的天,蛇尘漪也真是见识到了。大早上明明还响晴,刚过晌午立刻就乌云密布,从聚云到现在瓢泼大雨,用了不到五分钟。
蛇尘漪抱紧胳膊,打了个哆嗦。
这雨来得太急,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尽管蛇尘漪已经尽力将身子全部蜷缩在蓑衣下,依旧是被打湿了衣摆、肩膀。
刺骨的雨水冻得蛇尘漪只打喷嚏,但蛇尘漪除了在心里骂这天尽发癫以外,也别无他法。
“不过幸好……”蛇尘漪小心翼翼将修复后的短笛,从储物锦囊里摸出来,哆嗦着对着掌心哈了口气,“这破笛子总算是修好了……”
那日深夜,少年修完笛子后,两人也便一拍即散,各奔东西。
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少年的手艺是真的好。笛子表面被重新上了漆,笛子整体也基本被翻新七成,裂纹木刺等也都被悉心处理过。新打上的笛孔,位置间距也都刚好,大小更是与原孔一模一样。
要说真的多了点什么,便是笛子尾部还被钻了一个小孔,拴上一根细红绳,此刻正晃悠悠地吊在蛇尘漪手指上。
少年说:因为修复后的笛子太小,拴起来,免得蛇尘漪这么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人,毛手毛脚又弄丢了。
但当看见蛇尘漪面无表情把笛子丢进储物锦囊后,少年立刻就闭嘴了。
开什么玩笑,那锦囊可是仙家宝物。要是连个笛子丢进去还能掉出来的话,完全是侮辱他们工匠的能力。
这场大雨来得匆忙,以至于街道上的小贩们,只能一边骂骂咧咧叫苦不迭,一边麻溜地收拾摊位。有门面的商店老板,则是一边探头探脑,一边整理货铺。
蛇尘漪抖了抖蓑衣,将上面的雨水抖掉些许。豆大的雨点则依旧不讲情面地瓢泼而下。
终于在路过一个金碧辉煌,写着“醉春楼”的青楼前,蛇尘漪再也忍受不住刺骨的雨水,躲在屋檐下避雨。
站在门前迎客的姑娘,本就见蛇尘漪一身风霜,身上衣服还在往下滴水,就皱起了眉。见蛇尘漪只是避雨,更是毫不客气地迎了上去。
“喂,落魄避雨的不速之客。”姑娘嗓音娇蛮,嫌弃更是写在了脸上,“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不是看不到,若要进来听曲,我等定欢迎。”
“但若是光在门外看着挡道的话,就别怪我把你赶出去了。”
蛇尘漪抖了抖身上蓑衣的雨水,闻言狡黠一笑,故意将些许溅到了姑娘脸上。
见姑娘嫌弃地往后躲,蛇尘漪笑嘻嘻地摘下斗笠,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斗笠上的水珠:“姑娘这话恐怕有些尖酸刻薄了。”
“这里只是你们青楼屋檐下,我又没挡你们道,就是借个地歇歇。”
姑娘一脸不屑:“你还知道这是在我们醉春楼屋檐下?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知不知道?!”
蛇尘漪抬眸,金眸华光异彩,似笑非笑:“怎么?连这样都要被驱赶,那我不得不说……你的心肠比村里那破庙墙上的缝还窄。”
姑娘抿了抿唇,气得姣好的脸开始微微变形。忽然,一个清冷的嗓音打断了僵持的两人:“笑海,阿娘叫你了……”
蛇尘漪抬眼看去,便见一名和眼前被唤作笑海的姑娘长得一模一样,除了眸子颜色有略微区别的少女站在门口。
先前与蛇尘漪争执的姑娘——笑海闻声,立刻趾高气昂地对着蛇尘漪扬了扬下巴:“阿姐,这里有个落魄的乞丐来这躲雨,我嫌她碍了客人们的眼赶她走,结果她赖着不走还骂我。”
少女面无表情,除了与笑海长得一模一样,但浑身的气息迥然不同。
不顾自己阿妹的不满,少女先是整理了一下袖袍,然后对着蛇尘漪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待起身,少女橙红色眸子静静看着蛇尘漪,嗓音依旧清冷:“我们醉春楼向来敞门笑迎天下客,来者即是客,入座即是宾,先前是我们招待不周怠慢了。”
少女斜眼扫了一眼在一边打算开溜的笑海:“所以为了弥补我们的过失,还请姑娘进来坐,我们会为你准备免费的茶水和糕点,直到大雨停后,你可再自定去留。”
蛇尘漪闻言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接着哼着小曲,跟着垂头丧气的笑海身后进了醉春楼。
笑海狠狠瞪了一眼蛇尘漪,蛇尘漪笑眯眯道:“怎么?不服气?”
接着又对在前面带路的少女努努嘴:“她是你阿姐对吧,看看,看看人家,多会做生意,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笑海:“……”
蛇尘漪:“再看看你啊,啧啧啧……”
笑海敢怒不敢言。
见笑海不理自己,蛇尘漪也不再自找没趣。开始打量着这醉春楼的内部。
这醉春楼一层是个巨大的平台,众多这青楼的女子在其上载歌载舞,吹拉弹打。
这莺歌燕舞声中的最中央,坐着一个少女。少女面容姣好,戴着轻纱,抱着一把琵琶轻拢慢捻。
琵琶声声声清脆,如甘露打荷又如大小珠落玉盘。明明看着瘦弱,却因这琵琶声抢眼得很。倒显得这周围的歌舞,都是为她一人做陪衬的了。
蛇尘漪淡淡看了过去,却见那琵琶少女始至终都半阖着双眸,眼都不抬。
明明身在这种温柔乡内,却面无表情,仿佛置之度外。
少女将蛇尘漪引到楼上靠窗的一处位子,随即淡淡道:“姑娘请坐,这里便是姑娘的位置。”
蛇尘漪扫了一眼,这个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下面的琵琶少女,便不再客气,一掀衣摆坐下。
少女见蛇尘漪没再有什么动作,也便一作揖准备告退:“那么在下先告退了,姑娘自便,有需要再唤我便是。”
蛇尘漪:“还不晓得你怎么称呼?”
少女垂眼:“叫我迎风便是。”
蛇尘漪:“倒是个好名字。”
名为迎风的少女躬身退下。
蛇尘漪一边注意着楼下琵琶少女的动作,一边竖起耳,抿了口杯中的茶,听着身旁坐客议论。
甲:“呦,我没听错吧,是那位猫姑娘的《政》,这次果然没白来!”
乙:“是啊就是她,猫音政,她的《政》可是这醉春楼的招牌。”
丙:“不就是个乐妓嘛……”
甲:“没见识的外行!人家醉春楼高手如云,很多人身份都不简单,你若坚持这么说就是你见识狭隘了。”
乙接过话头,压低声音道:“而且我听说,这醉春楼的掌事——人称凤娘,更是个远近闻名的铁娘子!”
丙不信:“铁娘子?我看就是个手段狠辣的老鸨罢了,搞得多了不起似的。”
蛇尘漪闻言,肩膀微微耸动,努力压抑住上扬的嘴角。心说这出声之人说话还真是不客气,早晚要被人“教”怎么说话。
甲瞪了丙一眼:“别乱说,这偌大的醉春楼都是凤娘白手起家,一个人打拼的成果。”
乙补充道:“这还不是最奇的,奇的是凤娘立下的那些奇规矩。”
丙一脸不屑:“什么规矩?”
甲和乙对视一眼,齐齐翻了个白眼。
甲按捺住心里的火气:“‘乐坊里的姑娘,赚的从来是自己凭本事挣得血汗钱,不是低人一等的血肉钱。’这是凤娘的原话。”
乙补充道:“她们这啊卖艺不卖身,凤娘还不收那些乐妓的契。”
丙:“说得这么好听……要是那些高官权贵硬来,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还真能拦着不成?”
闻言蛇尘漪也忍不住嗤笑出声,是啊,乐坊青楼这种地方她又不是没去过,谁又知道这些规矩是不是一些花架子?
还有,不收契?这凤娘哪来这么大的胆子?要么就是个只会做善举的“泥菩萨”,要么,就是个算盘珠子打得噼里啪啦响的老狐狸。
甲不语,只是捏着茶杯的手五指收紧,咔咔作响:“你懂什么?!”
乙叹息道:“一开始人家凤娘跟你讲道理,人家和气相待,你也不好意思跟她一个老鸨过不去是不是?”
甲出言打断,没好气道:“若你不听,她便直接掀桌子翻脸,根本不给你留脸面,吃亏的怎么可能是她?!”
丙还是不服气小声嘀咕:“谁知道是不是传言,是不是有人故意这么传?搞得一个乐坊多么正经一样……”
甲喝了口茶平复情绪:“她们醉春楼想要卖艺还有条件,至少十八般武艺得会一门,有至少自保的能力。”
乙继续补充:“那凤娘不仅收钱公道只拿不到两成作为报酬,那些人不想干了便可以收拾收拾离去。”
丙还是将信将疑:“真的假的……收的酬劳这么少,这醉春楼还这么气派?”
甲闻言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你知不知道这醉春楼,有多少姑娘是凤娘好心收留的乞丐?”
“凤娘把她们捡回来,给饭吃,教曲舞,到最后还不强求她们必须留下,就凭这些,难道还不算善举?!”
乙抿了口茶,继续娓娓道来:“我还听说,凤娘还有两个女儿,是这醉春楼的招牌。”
“她们两个啊,弹曲的功夫本就不错。再加之有许多受到凤娘恩惠但推辞不过凤娘的女子,会借此打赏谢恩。”
“醉春楼自然受到一致好评,被口口相传,名声远扬。”
看客丙愣住,良久才道:“看来这凤娘还真是名不虚传啊……”
蛇尘漪自始至终都是无言,晃晃杯中那小半杯茶,似笑非笑看着楼下琵琶少女的表演。
左右旁客倒是说得不假,这醉春楼绝对不简单。光是这猫族少女的弹琴手法,蛇尘漪便是闻所未闻见都没见过。
蛇尘漪不慌不忙抿了一口杯中茶,满足地发出一声轻笑。不过不管怎么说,这醉春楼无疑是一块净土,并不是什么非良善之地。
“啪!”一声响亮的瓷器碎裂的声音打破了宁静。坐在一楼的客人们的目光纷纷向中央的平台汇聚而去,楼上不少人也闻声向下张望。
平台上的歌舞停了,所有女子都顿住,看向坐在最中央的琵琶少女。
少女一言不发,面容冷漠。她脚边是碎了一地的茶杯碎片,脸上被飞溅的瓷片划出一道狭长的口子,粘稠的血液流淌而出。
醉春楼都安静了。
直到大家反应过来,顺着少女平静的目光看向丢茶杯的人。那是一个浑身赘肉的中年男子,大概是喝得有点过了,满脸通红,舌头像打了结一样连话都说不利索。
与他同行的人见他喝酒误事,连忙一边向往这边赶来的迎风和笑海赔笑,一边按住他还想继续的动作。
被按住的中年男子一边扭动着他那笨拙的可笑躯体,一边努力想要挣脱束缚,向台上的琵琶少女走去:“嘿嘿……嗝,哥今个高兴……”
“小美人……别躲啊……”说着便一用力挣脱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向着琵琶少女走去。
“喂,喂,这位客人,你,你喝多啦……”笑海艰难地抱住那人的一条手臂,阻止他向少女走去。
迎风见局势不对,也是一边上前帮忙,一边向周围人喊道:“都别愣着,快去找凤娘,叫她过来顺便拿醒酒汤!”
她身旁被吓得木木呆呆的小厮被她这么一吼清醒过来,忙不迭跑去叫人了。
琵琶少女见大事不好,明白与醉酒的人纠缠不得,也顾不及脸上的伤口,丢下琵琶拔腿就跑。
蛇尘漪听见骚动,微微将盖在脸上的斗笠掀开一丝缝,朝下扫了一眼。
不知是巧合还是怎的,她金眸的视线,正好对上琵琶少女微抬寻找路线的眸子。蛇尘漪当即一愣。
少女的眸子,是红色的。这让蛇尘漪不禁想起另一个一袭红衣,有着一对红眸的身影——鹰鸿愿。
回过神后,蛇尘漪当即勾起嘴角,微微后仰然后猛一用力,借着惯性直接窜了起来。
下一刻,正准备顺着楼梯上楼的琵琶少女便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来,便见一个金眸少女半倚着柱子堵在楼梯口。
少女一手叉着腰,一手拿着一顶斗笠,身上的蓑衣还没干透,向下滴着水。
她听见少女的轻笑:“这位弹琵琶的仙子姐姐这么落魄啊……不过你又想跑到哪去?”
琵琶少女闻言回神,一回头便看见中年男子因为醉酒满脸通红的脸,立刻下定决心似的咬咬牙:“你,让开。”
蛇尘漪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让开?可以啊,这路不是我开,这树也不是我栽,我只是问你一个问题。”
琵琶少女面上的焦急之色更为明显:“问。”
蛇尘漪似笑非笑把玩着斗笠,斗笠在她食指的转动下不紧不慢转着圈:“就是刚刚的问题,那个很简单的问题。”
琵琶少女:“……”
蛇尘漪金眸狡黠:“你准备……躲到哪?”
身后中年男人粗重的呼吸近在琵琶少女耳畔,一只手随之搭在了少女的肩膀上,少女瞬间一僵,一动不动。
“小美人,你还真是有活力……哥就喜欢这样的……”中年男人的气息中夹杂着刺鼻的酒气。
蛇尘漪见此啧了一声,下一刻对着那胖子肩膀上的赘肉就是狠狠一揪。
胖子因疼痛下意识手一松,下一秒还不等那胖子和琵琶少女反应过来,琵琶少女的手腕便被蛇尘漪抓住,被拽着迅速向一间空着的包间跑去。
让琵琶少女在墙角蹲好,蛇尘漪松开少女,将最外面披着的一件外衫自己披上,接着脱下自己的蓑衣给少女裹上。
“你干嘛……”琵琶少女不满道,下一刻蛇尘漪便将斗笠压在了少女头上。
待少女把斗笠拿下视野恢复,便见蛇尘漪蹲在她面前,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嘘,在这别动,我去引开那个大胖子。”蛇尘漪狡黠地眨眨眼。琵琶少女无言以对,只是红眸中写满了不爽。
蛇尘漪心里一动,心说这家伙的眼睛,甚至是这个不爽的神情都当真是和鹰鸿愿那家伙一模一样。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阵风似的出去了,顺便还轻轻带上了门。
本来那胖子被蛇尘漪刚刚那一捏捏痛了,正恼火地要找刚刚坏他好事的人算账。一抬眼便看见穿着琵琶少女外衫的蛇尘漪出现在对面走廊,正倚着柱子懒洋洋地向自己招手。
由于醉酒,他的视野一片模糊,一下子就把蛇尘漪当做了自己看上的琵琶少女,当即加快脚步就追了上去。
“小美人原来躲在这啊……别跑!”
蛇尘漪只是狡黠一笑,看着那胖子撞倒桌椅,不顾一切地向自己冲来。那胖子已是浑身衣服被茶水浸透,硕大的肚囊随着他的动作一颠一颠。
就在那胖子的手就要抓到蛇尘漪的肩膀时,蛇尘漪双手环胸,直接顺着并不高的围栏倒了下去。
胖子迷瞪的眼里闪过一丝惊骇,所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却见她在空中灵巧地翻身,最后安然落地,还冲那楼上的胖子轻蔑一笑。
楼上楼下的看客艺人:“……”
终于摇来凤娘镇场子的小二更是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这这这……真真真……真是,真是太厉害了!”
“好!好!当真是个女豪杰,真是好身手,好手段!”不知是谁一边鼓掌一边带了个头,整个醉春楼所有宾客,都开始不由自主地为蛇尘漪鼓起掌来。
蛇尘漪却早已隐没入人群之中,她一边笨拙地脱去由于不合身崩裂的外衫,一边活动筋骨嘀咕道:“什么破衣服,除了好看一无是处,花瓶一个……”
听到这滔天的掌声,蛇尘漪只是一愣,接着便嗤笑一声这些声音聒噪,还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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