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寒渊》
愿桂城街道,蛇尘漪吊儿郎当地叼着一支糖葫芦,一手插兜,在街巷中游荡。
已是将近上灯之时,天色渐暗,夜市却早早开始,街道上人来人往,竟也不失喧闹。
蛇尘漪随意拉几个路人打听了一下,顺着路边的指标慢悠悠拐进一条巷子。
才刚冒了一个头,一块拳头大的石子就照着她的面门飞过来。她面无表情缩回头,接着再次探头,便看见四五个小混混模样的人正在对着一个虎族少年拳打脚踢。
少年也不反抗,只是死死护住自己的头部,一声不吭。也许是打久了那些人也累了,于是一双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看向了少年面前摆着的地摊。
摊子很简陋,卖的也都只是一些剪纸艺品,看着并不值钱。蛇尘漪却看见原本一声不吭的虎族少年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挣扎着想要站起。
却被那些人中的其中一个,一把抓住脑后留着的一撮麻花辫,吃痛地摔坐了回去。
领头之人狞笑着,对着摊子上一只精巧的小纸灯踢了过去。
纸灯倾倒,外圈繁琐精巧的灯壁瞬间难看地皱在一起,灯油撒了一地,明艳的火焰立刻蹿出来,点燃了摊子上的所有货品。
虎族少年抿了抿嘴唇,橙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却瞬间恢复平静,接着便没了任何表情。
蛇尘漪看到这忍不住啧啧出声,这少年一看就是被这些人欺负得没了脾气,也真是的,都不晓得反抗一下。
看了眼天色,蛇尘漪皱了皱眉。这愿桂城的修理铺都在这条巷子尽头左转的街巷,没法绕路。
而天色不早,再等下去恐怕所有的修理铺都要关门了,今天除了收获一场“热闹”,就要一事无成白白浪费一天了。
蛇尘漪向来最讨厌浪费时间。
压了压斗笠,蛇尘漪就准备直接越过去。
那些小混混听见脚步声愣了一下,抬头见只是一个带着斗笠看起来没多大的少女,立刻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领头之人故意吹了声口哨:“哟,小姑娘一个人哪?”
蛇尘漪抬眸,下一秒不耐烦地一脚踹开挡在自己面前的混混头领:“别挡道,现在,我,很烦。”
领头之人被踹得撞到墙壁,缓过劲来立刻眼神凶狠地指着蛇尘漪放狠话:“女娃娃脾气还挺大,小的们……”
蛇尘漪翻个白眼,心里赶时间,摸出腰间银刀,拇指一勾抽出银刀,就着地上的火燎了燎。
火舌如同妖艳的毒蛇舔过冰冷的银刀,巷子外已逐渐亮起一盏盏暖黄色的纸灯,映在蛇尘漪的金眸中,却显出一股萧杀的意味。
蛇尘漪抬眸,金色眸子明明耀眼如艳阳,却冰冷无波,那抹明艳的亮色里印着点点暖黄,却没有一丝温馨,而是无尽的冰凉。
领头之人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下一秒便感觉脖子一凉,银刀抵在了自己脖颈,悬在喉咙不到一寸远。
“我说了,我赶时间,你,聋了吗?!”蛇尘漪金眸微眯,令那人不寒而栗不敢动弹。
“滚。”蛇尘漪收回刀,趁那人战战兢兢准备溜走,一脚踹上他的屁股,“让你滚还不麻溜点?非要交代在这儿?!”
那人没有防备,狠狠地摔在地上,豁掉半边门牙。
“哈哈哈哈……”他的那些小弟之中,有个看起来呆头呆脑的,似乎脑子是真的不灵光,毫不犹豫地大笑起来。
蛇尘漪冷冷乜了那人一眼,那人立刻识相地闭嘴,被他头头气急败坏揪着耳朵拎走了。
蛇尘漪扫了眼小巷尽头。
很好,最后一盏灯灭了,修理铺都关门了,还是晚了一步。
虎族少年一言不发,也不出声感谢,也没说她多管闲事,只是默不作声地拣起地上为数不多得以“幸免”的剪纸艺品,吹了吹挂在上面的纸灰,卷起地上早已烧得不多的摊布,准备收摊。
蛇尘漪居高临下看着虎族少年收拾,末了实在不耐烦了,一把拎起虎族少年的衣领:“喂!你是哑巴吗?!”
虎族少年抬眸,一对橙眸。这让蛇尘漪想到那种炽烈的岩浆。可是此刻,“熔岩”仿佛早已凝固成冰冷的玄铁,虽光晕犹存,但已冷却,不复炽烈。
“干什么。”虎族少年面无表情,一脸麻木,“你跟他们肯定也是一伙的,然后你们唱一出戏,像以前那样。”
“这招对我已经不管用了。”
蛇尘漪冷笑,五指捏在一起咔咔作响:“唱戏?老娘最讨厌听戏,其次就是浪费时间!”
“你挡了我的路,耽误了我时间,现在好了,修理铺都关门了,你打算怎么赔?”
虎族少年毫不吝啬给了蛇尘漪一个白眼:“第一我不认识你,第二,我的确有大把时间,但我绝不奉赔。”
“至于第三……”少年喉咙动了动,橙色的眸子在一瞬间爆发出最为真实但昙花一现般的愤怒,骄傲与光彩,“你以为你是谁。”
蛇尘漪金眸微动,随之冷笑:“小子有胆,你知不知道上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早就死无全尸?”
虎族少年讥讽一笑:“行,那你告诉我,那‘第一位吃螃蟹的人’的坟在哪,碑在哪,坟前荒草今年又长了几寸?”
蛇尘漪:“……”
少年:“看吧,这就是你瞎编的。不是所有人都有人惦记着,牵挂着;有的人就算有,若不珍惜,这些温情也很快就消泯于岁月长河。”
“找不回,更不复了。”
蛇尘漪微愣,下一刻便觉眼前一花,回过神来便见少年出现在五米开外,右手单手撑地,左手捏着自己的斗笠。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和惊讶:“看着比我还小两岁?”
蛇尘漪被摘了斗笠也不惊慌,金眸戏谑,笑嘻嘻地掰开少年手指取回斗笠背在背上:“怎么?听不出来?还是……”
蛇尘漪打断少年的欲言又止:“你觉得,不像?以至于你都不信,你,得救了。”
少年愣住,下一刻涨红了脸:“谁要你救了?!”
蛇尘漪金眸懒洋洋地眯起,将双手枕在脑后:“这才像个少年样嘛,冷冰冰的像什么样子?”
虎族少年傲娇地别过头去:“……要你管。”
蛇尘漪偏要找打犯贱,捏着嗓子学虎族少年的声调:“要你管~我偏管!”
虎族少年似是真的怒了,一拳朝蛇尘漪挥来:“闭嘴!”
蛇尘漪挑眉:“呦呵,劲挺大。”下一刻闪到少年身后,伸脚绊了少年一个跟头,“刚刚被打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
少年眸中闪过一丝精芒与落寞:“打不过。”
蛇尘漪讥讽地勾起嘴角,下一刻将少年双手扭到身后禁锢住,一条腿压在少年背上,迫使少年弯下脊梁。
她凑到少年耳边嘴唇轻启:“怎么?打我就打得过了?”
少年挣脱开蛇尘漪的束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嘴角挂上一丝戏谑,却带着一丝释然的笑:“当然打不过,但是……”
少年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咬着牙将那三个字吐出:“谢,谢谢你……”
蛇尘漪把玩着银刀:“没想到啊,你看着挺冷漠,原来脸皮这么薄。”
少年的脸再次涨红了:“哪,哪里薄了?!”
蛇尘漪撇撇嘴:“看,你自己看看,脸是不是红了?自己脸皮薄还不让人说了。”
见少年双拳又开始攥紧,蛇尘漪赶紧识时务者为俊杰地闭了嘴:“行行行,不逗你了。”
“不过……”她再次拦住少年收拾货品的动作,“你在这城内做生意,晓不晓得有什么高人修理东西很厉害的。”
少年眼皮都懒得抬:“修什么。”
蛇尘漪:“笛子。”
少年皱了皱眉:“什么笛子?给我看看。”
蛇尘漪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由于奔波,再度碎成好几块,破败不堪的笛子:“喏,就这个。”
少年不可置信:“你确定?”
蛇尘漪一脸认真:“确定,一千个一万个确定。”
虎族少年一脸无语,从怀里掏出一个管状的小玩意,“蹭”的一声一撮小火苗冒出,透过那东西放射出悠悠的暖黄色的光。
细看之下,才发现那管状的东西不大,小拇指粗细,大概两个指节那么高,被打磨得很是光滑剔透。
其上更是雕琢了不少繁琐的花纹,其中一只用银丝珐琅掐成的虎头,很是引人注目。
蛇尘漪眼里闪过惊艳,虎族少年却是不为所动,从怀里掏出一块略微显旧的布,捏起一块碎片对光看了看,然后凝重地放回蛇尘漪手里。
“很难。”末了,他擦了擦手,将碎片放回蛇尘漪手里。
“这种损伤程度,除了我爹,我想不到第二个人可以将它,”少年顿了顿,“把这只笛子,修得完好如初。”
“第一,它材料特殊。第二……它的主人可能不一般。”少年漫不经心吹了吹手中的小玩意,透明管状物件内的暖黄火焰颤了颤。
少年抬眸:“你这笛子,不可能修好。”
蛇尘漪无言,看着掌心碎成两段,几乎不可能拼起来的笛子,金眸第一次有些许迷茫。
以前,只要她想得到的,她想做到的;她都能将其收入锦囊,无所不能,无所畏惧。
除非她不想。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有心无力。
因为这是第一次,所托付的对象不是自己,而是千千万万个毫无瓜葛,甚至没有一面之缘的“艺人”。
当那些人摇头,一句轻飘飘的“修不好”,就已经给这只笛子打上了标签,告诉她此举的荒谬,纵使她有再大的本事,也无能为力。
因为,她不会。
她不会修笛子,也不懂内行。只能迷茫地,无措地,照着那些人的“指示”去到下一家,再下一家。
直到全部走遍,回到原点。
迷茫地捧着这一把残骸,回到第一家店门前。
虎族少年抬眸,橙色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他竟有些没来由的心疼眼前的金眸少女。
当他反应过来时,立刻觉得自己可笑,自己荒谬,自己……没有资格。
曾经,他也是那样的骄傲,天真,天真到可笑。
总以为这世间万物,只要他想,他什么都可以得到,什么都是他的,他可以骄傲,可以幼稚,可以浪费,可以毫不珍惜。
直到阿爹的铺子开始赔本,甚至有传言他们家卖假货开始后,有人直接闹上了他们家,砸了他们家很多东西,狠狠砸碎了他家的招牌。
那可是他们家的骄傲,他们家的尊严。
高挂在整整五代人的心里,那可是当年皇帝亲自御赐题写,用金丝楠木为底版,皇帝亲自沾墨题写,他们家的底气与骄傲。
可是……他阿爹,五大三粗虎背熊腰一身高七尺的汉子,没有上前阻拦,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人疯狂地砸碎家中的一切。
昔日的那些货做得没自家好,羡慕嫉妒又没办法的竞争对手浑水摸鱼摸进来,顺走了自家好些东西,销毁,偷走抄袭……
明明阿爹都看在眼里,却一声不吭一句话都不说。倒是自己那时年少无知迎了上去,结果被疯狂的人群推到一边,受伤不轻。
虎族少年闭了闭眼。
是啊,他们这种人,连自己家的破事都安顿不好,有什么资格去……心疼一个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
“……”蛇尘漪动作略微僵硬准备将笛子收回,嘴上依旧是习惯的嘴硬,“我不信,你说的……不算数。”
“对,你说的不算数……”蛇尘漪自欺欺人似的想,尽管她早就知道,这笛子也许根本不可能修好。
少年肩膀一僵,记忆力那日自己的嗓音如临耳畔:“你们说的不算数!”
“我们家从来都是收最低的钱,卖最好的货,你们有什么证据说我们家卖假货?!”
“我不信,你们说的不算!!”
少年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物件放射出更为夺目的光,停下了收拾东西的动作。
他别过脸不自在的说:“我也没说我不能修……”
蛇尘漪闻言一愣,下一刻金眸中迸射出光芒:“真的?!你怎么不早说?!”说着坏笑着扑上来,揽着少年肩膀,把玩着少年的麻花辫。
“好你个坏小子,竟然知情不报,耍我!”
少年一僵,说话都结巴了:“就,就是看在,你今天帮我的份上……”
于是,在天边渐暗的小巷内,没有光明,只有昏黄的火光。光下,两个少年蜷缩着坐在一起。
一个手里拿着一只神奇的“火折子”,对着光皱着眉细细打量着什么;另一个则是一脸焦急无聊,一边把玩着银刀,一边还要揪着另一位的辫子。
虎族少年最终拿着笛子的断节凝重地看着蛇尘漪:“喂,这笛子,跟我先前说的一样,修不好。”
蛇尘漪立刻不乐意了,用力揪了揪少年的辫子:“那你刚刚对光看了那么久,浪费我时间啊?!”
少年:“哎哎哎,你轻点!”
蛇尘漪:“老实交代?是不是装模作样?!”
少年:“你这笛子,一定要修得完好如初吗?”
蛇尘漪愣了愣:“什么意思。”
虎族少年难得正色:“意思就是字面意思,我不可能给你修得跟原来一模一样,但是,通过切割修改,剩下的这一截,依旧可以吹。”
蛇尘漪犹犹豫豫:“也许……行吧?”
虎族少年:“刚刚打人那么利索,现在怎么畏首畏尾的,快点!”
蛇尘漪恼了:“打人是因为他们挡了我道,浪费了我时间,是为我自己!为我自己,我从来都是毫不迟疑……”
虎族少年:“为了别人也是一样,否则,一样会因为畏首畏尾与迟疑,一事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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